“你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吗?”男人面无表情的问道,他的神色空洞的像是失去了灵魂。
南瓜杰克还是在笑着,“那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所以我拒绝了。”
南瓜杰克自顾自地说道,南瓜头中灯火闪动,“荒原不是我们的家,城市才是,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所以,我应当像你发出邀请....”
“......我们,一同去北边建设城市吧。”
昏黄的烛光下,餐桌旁的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你一定是疯了......”仿若雕塑的男人喃喃道。
南瓜杰克却没有看向他,而是把头转向了一旁外婆怀中的小男孩。
“你说对吧,查理?”
烛光在摇曳,小木屋内的光明也在随之变化着明暗。
当洛里安·杰克问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原本温馨美好的小木屋内忽然变得空洞,阴影密布,所有的温情色彩都在一瞬间褪去了。
只有那双南瓜灯做的眼睛显得依旧明亮。
“想不到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老先生。”
怀抱中的小男孩向着他龇了龇牙,似乎是在威胁着他一样,只是过于稚嫩的模样看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有些意外的可爱。
“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吧?狭小,破落,但是却温馨,有家人的陪伴。”洛里安环视着小木屋内歪歪斜斜的家具和摆饰,目光最终还是汇聚到餐桌上来。
“父亲升职,一家人得以温饱,多么美满的故事啊,但是......真相并不是这样的对吗?”
房屋在摇晃,腐朽的木材嘎吱作响,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酝酿着。
名为查理的小男孩在外婆怀中蓄势待发,脖子上的疤痕蠕动着,似乎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洛里安看着小男孩儿气急败坏的神色,突然笑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花纹精美的大烟枪。
其实洛里安本人更喜欢重型左轮,但是此时在对方的主场他显然不能锁心所欲。
小男孩挣脱了外婆的怀抱,猛然向餐桌这头扑了过来。
洛里安抬起枪口,扣下了扳机。
“他们都死了。”
火光熄灭,黑暗淹没了光明的小木屋,窗外阴风怒号的荒原上隐约有无数看不清的怪物扑向了歪歪斜斜的小木屋。
.......
“他们都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杰克。”
当洛里安的眼前恢复光明的时候,他正坐在一辆行驶的大卡车驾驶室里。
驾驶室并不大,但是摆下两个座椅和一张横放的卧床还是绰绰有余的,车里杂乱地堆积着一些过期的生活用品。
车窗外是一成不变的荒原,那种单调、寂寞的灰色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和天空相连,无穷无尽的孤独包围着这只行驶在荒原上的车队。
....又变幻场景了么....看来刚刚的解法是对的....洛里安默默打量着车内的景象。
结构设计简单粗暴,空间利用率低下,没有智能设备,内部陈设单调老套....等等等等。
这台老旧的卡车很难说得上是有什么突出的特点,如果非要做一个形容的话,那就是皮实耐用,里里外外都加装着增强型的结构钢板,像是个过度小心的刺猬。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抽了一口烟,将手放回卡车的方向盘上,在吞云吐雾中打了个转向,避开了一块凸起的土丘。
但是卡车还是颠簸个不停,毕竟荒原上可没有什么好走的路,所谓的路也只是相对平整的荒土地而已,上不留神就会碾到石头或是陷入深坑。
男人脸上的神色很是落寞,眼中的神采在烟雾背后也显得黯淡。明明不到三十岁的人,却是胡子拉碴,脸色蜡黄,形容憔悴得像是快五十岁了。
“这一次出来,上百人车队又少了十五个人,不知道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食物和水也快不够了,还有那些该死的怪物,已经跟了我们一路.....可要是不跑这一趟,不用下个月我们就都要饿死了。”
男人的语气很是感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又道:
“你是对的,杰克,北边那些人真的成功了,短短几年内就建起了一座城市,不可思议。”
“但这怎么可能呢?那什么也没有,除了荒凉还是荒凉,海边还有怪物.....长生军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做到?”
男人的眼中露出清晰的迷茫,城市的出现对他而言显然是一件难以接受、难以理解的事情。
近些年来,长生军在荒原的开拓上屡屡受挫,北边出现的城市更是对军队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压力,边境区域上大大小小的摩擦也是愈演愈烈。
城市的领地不断扩张,它已经吞并了许多零星的荒原聚居点,现在正向着南面长生军的控制范围而而来。
长生军和城市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在边界的许多要卡都陈列了重兵。
但是没办法,为了讨生活,车队还是要不断往返与长生镇与北边的城市区域之间,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
“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查理?我们活着总要有所希望,北边能建起城市这是好事啊。至少证明我们面对荒原并非真的无能为力。”杰克轻轻地回答道。
尽管觉得有点荒唐,但是查理还是点点头,“对,总得有个奔头,我们这批货不就是送到城市的吗?跑完了这一趟,我们就可以成为长生镇的正式居民了。”
洛里安·杰克没有接话,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着。
“我们....”查理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前面的卡车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拐到一边。
“看来是要扎营了,奇怪....天色还早啊。”
查理抬头看了看,嘀咕了两句,把车也驶离道路,停在其他的卡车旁边。
洛里安并没有什么异议,他表现得非常平淡,只是顺其自然地看着。
他现在还吃不准这是人造的梦境还是灵能塑造的幻境,温馨的小木屋已经被破解,那明显是属于老人查理的幼年回忆。
而现在....应该是属于青年时期,家人死亡,流落荒原的时间段?
......循序渐进的么...洛里安默默思考着,决定还是先行观察,再做打算。
高阶超越者虽强大,但阶梯灵能千奇百怪,三大阶梯理论并不能涵盖所有的类别,更不是万能的。无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将他捕获进来的梦境或是幻境都值得警惕。
另外从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过渡到荒原,这种经历本身也令洛里安有一种压抑的兴奋感。
.......
两人从车上走下来,在满是沙尘的荒土地上选了一块看上去干净点的地方支起帐篷,和其他车的司机一起围坐在篝火前。
篝火上架着一口不大的铁锅,正烹着肉汤,淡淡的香味不时从铁锅中逸散出来。
荒原上的条件很有限,能吃饱就已经是好的了,像这样一群人围坐在一口锅前吃饭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物质匮乏,什么都缺,在等待的过程中,老司机们难免开始闲聊。
“唉,我说,你们听说了吗?黑水镇那边最近出事了,死了好多人呐!”
“怎么回事?”
“你们不知道?”旁边车的中年司机露出一个有些吃惊的神色,抖了抖手上的瓷杯,把筷子和勺子放下。
“黑水镇发现了怪物,军队焦头烂额,就在这个时候城市的那些人打过来了。长生军节节败退,据说啊...”
“活着的那些甚至已经被城市的人接收了,战死的和不投降的尸体现在都被吊在城外的黑水滩上呢!”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恐神色。
洛里安更是注意到查理那不修边幅的脸上肌肉猛然颤抖了一下,只是这一瞬间的神情被凌乱的胡须和蜡黄的脸色掩盖得实在是太好。
篝火旁的一人连连摆手道:“可不敢乱说,这要被长生军听到,是要被抓走,扔进荒坑的。”
谁知那人却撇了撇嘴,反而更高调地说道:“千真万确啊,我那个同乡,上个月刚逃去黑水镇,两天前我们出发的时候....嘿,你猜怎么着?我在长生镇的难民队里见到他了!”
“他就跟丢了魂似的,一直念叨着什么,‘怪物来了,怪物来了,你们都会死!’。回来的军队也是个个带伤,神情木讷地一看就是打了败仗。”
“那些伤兵更是惨不忍睹,半边身子都快被啃没了。”
“什么?!”
“啊这.....”
众位老司机听得心惊胆战,想要反驳,但又不敢反驳。有些人的脸色更是连连变幻。
长生军是他们头上的保护神,每次荒原上的怪物和那些暴民来了,都是长生军出兵镇压。
要是它出事了,那他们这些常年在荒原上跑的老司机还能落着好吗?
众人顿时像是打开了话夹子似的讨论起来。
“现在荒原上已经捞不着什么好了,跑个车出卡长生军还要交那么重的税,说不定就是打了败仗,要从我们身上捞回油水呢。”
“.......”
“这世道啊,我说...反正这趟车也是去北边的,我们干脆....”
话还没说完,就见篝火旁一人猛地站了起来,他手上挥舞着扳手,冲那人吼道:“闭嘴,懦夫!少在这谣传!你忘了长生军当年是怎么救了我们的吗?没有长生军,我们早就死在怪物口里了。你说这话现在是什么意思,嗯?”
那人神色顿时瘪了下去,小声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短发男子挥舞着手中的铁板手,恶狠狠地看着篝火旁的众人。
“你们都瞎了吗?一群白眼狼,没有长生军我们能活到现在?我不管别人怎么想,谁要是跑到北边去,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高大的汉子吼了几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常年在荒原上跑的,又有几个不是彪悍之人?
篝火旁一个胸口戴着狼形木雕的精壮大汉哼了一声,抬起刀疤眼看着挥舞扳手的短发男子,一脸不屑。
“你说这些没用,周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帮着长生军说话是为什么,你老子前两年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混了个后勤主任的差事,你出来跑车都是上下打点好了关系,完全是想借着机会捞便宜的,听说....关卡税都不用交?”
“什么?有这事?”
“周扬兄弟,他说的是真的?”
老司机们惊讶不已,这家里面混上了长生军的差事,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从此衣食无忧。
近两月来,长生军北边与城市控制区域接壤的几个聚集点都开始征收重税,尤其是对来往于长生镇和城市之间的货运物流。
荒原上混饭吃的车队叫苦不迭,本就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搭上性命出来跑车还要被长生军的关卡层层剥削,老司机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和委屈,可是面对长生军明晃晃的枪口谁也不敢说出来。
毕竟这生意和小命都拿捏长生军手里,但现在...
一起跑车的同伴攀上了长生军的关系....那可就不一样了,这要是能顺带攀上点关系,岂不是....
言语间,一众人看周扬的神情就有些不对了。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眼神。
“你...你说什么鬼话!”短发的男子装模作样地吼了两句,但底气明显不那么足了。
“我老子是混上了长生军的差事,但那靠的是本事,我出来跑车还不是要和你们交一样的关卡税!”
尽管他这么说着,但是众人明显不太相信,甚至有几个人微微挪动屁股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被短发男子凶狠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气氛正在微妙的时刻,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带有训诫意味的哨声。
显然这边的争吵已经引起了车队领队的注意。
焦躁、僵持的氛围顿时一缓,众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开口,而是不约而同地低头盯着放在火上的肉汤。
车队里不时会想起一阵喧哗的声音,但下一秒就会被哨声压下去,有时也会响起几声令人心烦意乱的喇叭声。
这支车队是临时组建起来的,这些常年在荒原上奔波玩命的汉子聚在一起难免会生出各种矛盾,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枪。
毕竟常在荒原上走,随身带枪已经是基本常识了,而且是威力越大越好。
那些怪物和暴民可不会和你讲道理,别管碰上什么,先来上一枪总是没错的。
但和别处比起来,这处洛里安和查理所在的这处篝火旁的氛围却显得寂静而冷硬,像是压抑着某种怒气与不满。
水开的声音响起,几人刚要开饭,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警戒哨,随后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真是见鬼了!怎么回事?”
“妈的,吃个饭都要——”
“扬哥,有个事儿....”
压抑了好一会儿的众人刚开始还想咒骂几句,可是听到急促的喇叭声后又一个个瞬间脸色苍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大多数人立刻扔下手上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卡车,有些人甚至掏出了随身的手枪,一脸紧张地望向哨声处。
查理却像是呆住了一般,愣愣地看着他哨声传来的方向,神情恍惚,喃喃道:
“怪物..来了....”
......
车队前方,数人死死正盯着远方。
苍凉的荒原上,地平线尽头正腾起一阵沙暴,沿着落日余晖昏黄的轨迹飞速向着车队狂奔而来。
隐约间,洛里安能看到狂舞飞沙中那一双双饥渴的血瞳和一个个高大矫健的身躯。
天空中,落日西沉,云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