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亮再次将城市映的雪亮,撒在这座城市的不仅仅只有它的月光,还有来自它的温柔与宁静,将这每一条本该幽暗的小巷都照的白亮。红豆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已经拆的差不多的狮子雕像,它像是被锯子野蛮的一般,颈部的那些如同脊柱似的钢筋曝光在这月光之下。她顺着那月光看向了天空,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月亮的温柔,这一刻,它在她的眼里是如此美丽。
红豆看着月亮,想起了曾经的往事,不过由楼顶传来的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是一种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音乐,熟悉是因为她曾经听人演奏过这个乐器,陌生则是因为她并没有感受过如此温柔的旋律。她顺着楼梯缓步走向音乐传来的楼顶,她享受着这股音乐,她已经将近十几年没有听到这样美妙的声音了,这十几年陪伴她的只有甲方的怒吼以及任务目标的谩骂与讥讽,这些声音难听透了。
红豆终于来到了楼顶,看着对面楼上那熟悉的背影,她用木牌搭建起楼与楼之间的桥梁,轻步朝那个背影走了过去,不一会她便站在了那个背影身后,等待着这首曲子结束。
“想不到你还懂音乐啊?”红豆在音乐停止的第一时间向着那个人惊讶的问道。
“很奇怪吗?”那个人转过身来,月光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本来黝黑的皮肤映白了一些。
“很奇怪!”在红豆的印象中铸歌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任何乐器,甚至都没有提起过。
“我们小时候的第一堂课就是永远不要以貌取人。”铸歌说道。
“你们...老虎不挺喜欢以貌取人的啊,你们不是发小吗?”红豆反问道。
“所以他是差生,肉食动物在梦里可学不了什么东西。”铸歌戏谑的说道。
他的印象中润苏一直在课堂上睡觉。
铸歌看到红豆的目光从他们开始对话时就一直盯着他手中的乐器,便问道:“你喜欢它的声音吗?”
“嗯...我感觉它的声音优美但是又夹杂着一些情绪...总之很特别,我可以试试吗?”红豆并没有等待铸歌的同意便直接伸过手要着他手里的乐器。
“这是个乐器叫做口琴,一种吹奏乐器,我手里的十孔,不适合现在的你,而且口琴还是自己吹自己的比较好,从卫生方面来讲。”铸歌从兜里拿出一块白布,一边擦着手中的乐器一边说道。
“小气...”红豆听到回答后将手挽回,架在胸前嘟着嘴说道。
铸歌将口琴用白布包裹起来,轻轻的放进兜里像对待自己的宝藏一般,这个举动被红豆看到一清二楚。
“这是谁送你的礼物吗?这么小心,都不像你了,还是说你被这月亮给脑子晒坏了?”红豆问道。
“吹刚才的那个曲子已经烧光了我的大脑,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铸歌回应了红豆的玩笑。
只见红豆面带笑容笑着他身后一指,说道:“跳下去,重获新生。”两人看着彼此笑了起来,在这如同阳光般铺洒在地面的月光下。
“这个啊...是我的老师送给我的...”铸歌再次将兜里的口琴缓慢的掏出,看着手心里的口琴说道。
“嗯...要讲故事了吗?”红豆微笑的说道。她很想了解这个令她刮目相看的男人,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期待。
“你愿意听吗,故事可能会有点漫长哦。”
“那我先讲讲我的吧,就当作为你漫长故事的铺垫,话说咱们合作了这么久,还都一点都不了解呢。”说完红豆从楼顶的一角搬过来一个板凳,用手将凳子上的积灰象征性的扫了一下,就坐下了。
铸歌也将刚才坐的凳子搬到红豆旁边坐下。
“从哪里讲起呢...就从它们开始吧!”红豆将目光锁定在自己双手上,只见她将手套脱下,露出了那一对反射着月光的机械手,月亮似乎很喜欢它们,将它们照耀的如此耀眼,光将上面的磨损与磕碰遮盖了起来,好像一双全新的机械手套一般。
“我在拥有它们之前的故事都很无聊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红豆笑着说道,“就从拥有它们之前的那件事说起吧!”
“那时候我十五岁,在贫民窟子里闲的无聊,有一天蛾子突然和我说他发现了可以去人类世界的通道,就在帝王区的垃圾站,那时候我叫一个兴奋啊,没有过脑子就直接拉着刺猬过去了。我们准备好了绳索,刺猬踩着一个废弃冰箱,蛾子踩着刺猬,我踩着蛾子,好不容易才将绳索扔了上去,关键是它居然还卡住了,我看见它卡主了,也没有管它卡没卡紧就直接就往上爬,那个洞就在天上悬着,黑漆漆的,我竟然感不到害怕,很快就爬了上去,洞里没什么东西,对了...有一股臭味,只有臭味,然后等蛾子和刺猬爬上来后刺猬打开了手电,那里除了几个管道什么也没有,我和蛾子顺着手电发射出的光向前摸索,我们找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那里透出了一丝丝的微光,你不留意还真看不着它,我想透过它看到另一边的情况,当时进入我视野只有一片空白...”
红豆停下了她的故事,站了起来伸了下懒腰,面对现在只比她矮几公分的铸歌继续讲道:“然后蛾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个凿子,把我推开后话都不说就开始抠那个洞,我和刺猬也开始找寻着自己认为可以高效开墙的工具,我找了一截废弃的水管,那叫一个臭啊,要不是着急看到另一边的样子我根本不会去碰那玩意。哦...你猜刺猬当时找的啥?”
铸歌摇头表示自己猜不明白。
“一块砖头...哈哈,那小子想拿一块砖头开墙!”红豆亢奋的笑了起来,铸歌则是坐在那里托着下巴,微笑的注视着她。
“嗯嗯...”红豆清了清嗓子,“我经常深陷自己讲的故事啊,不好意思...太入戏了。”
“没事,沉浸式讲法,开阳之前也这样。”铸歌安慰道。红豆听到铸歌的话后又开始了她的故事。
“然后,我们发现凭这些要开一堵墙至少要一个礼拜,刺猬说要回去找工具,我让他带个锤子和一个撬棍,蛾子则什么也没说,一直盯着我,当时虽然灯光没有直射在他的脸上,但我就是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唉,要是当初我察觉到了这个人不对劲就没有后面的事了。我一直和他保持距离,直到刺猬回来,我们接下来大概用了三个多小时吧,把那面墙给凿开了差不多我们都可以钻过去的大小,我直接就冲过去了,那边的景色确实不一样,你知道吗?”
红豆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铸歌,铸歌回应她的依然是摇头。
“就是很大...怎么说呢,你看天,很高对吧,那里的天更高!太阳都大出好几倍呢!连人都是飞在天上的,路上都车里都不用人开,好像都是运输什么的。”
“哇哦...”铸歌努力想象着红豆所描述的画面,但是他想象不到,于是敷衍的应和道。
“我们三个就一起钻进了一辆货车里,当然,这也是我噩梦的开始,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那个恶魔...”红豆语气开始凝重了起来,铸歌也将凳子凑近了一些。
“那辆货车只是停在路边,车没有驾驶的地方,我们就去车的后边的集装箱里看了一下,好奇心驱动我们钻了进去,看到了那个和停尸房差不多的地方,不一样的是里面站了一个驼背的人,高瘦高瘦的,带着一个眼睛,那时候我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他看到了我们,便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了像手枪一样的东西,第一枪被我们躲开了,我们也迅速的逃离了那辆车,那个人本来是追不上我们的,直到蛾子在钻洞的时候将我推向了他...”
红豆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波动,连忙做了几个深呼吸用来平复自己的情绪,铸歌也察觉到了红润的眼角,想要制止,但是红豆已经开始了她的下一段故事。
“明明逃离的时间够的...他却背叛了我们。我...我在那时背部感觉到了背部传来一阵酸痛,之后便失去了知觉...在我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没想到我还能睁开眼睛...但是那确实,我睁开了...我被绑在一个台子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台子,我不了解...我只知道我感觉不到我的手脚了,我试着看向我的手和脚,我的身体被盖了一块白布,我看不到它们,当然...我也感觉不到,我那时能感觉到的只有胳膊和小腿上的铁链...以及肢体末端残留的疼痛。我哭了,并不是现在这样啊,那时候我哭的很大声,那个瘦高的男人听到哭声后也过来了,他站在门前笑着...就双手架在腰上,我看到他时害怕极了,因为他那刺耳的笑声,也因为我注意到了我左边的那个台子上躺着的尸体,也是像我一样,没有手和脚,赤裸的身体上盖了一块白布,我确定那是尸体,因为她没有一点呼吸的...动作。你的手脚很漂亮,我就收下了,那个男人走过来凑到我耳边这样说,我第一次怀疑他是不是一个人,因为我注意到他作为一个人他手臂长的离谱,还有手指,他的手指划过我脸的时候就像阴森骨头一样,连血色和温度都没有,你知道吗...”
铸歌用同情的眼神注视着她,他知道了眼前这个女孩经历了许多残忍,即使没有经历过的自己在听到后还是觉得可怕。
“我那时真的后悔自己睁开了眼睛...然后...然后他就消失了,消失了好久,大概两天吧,时间在集装箱里很模糊,我记不清...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的铁链松了,没错,突然就松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是我瘦了呢。我迅速的转身滚下了台子,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我的下巴用力的带动我的身体像集装箱外爬去,庆幸的是我的肩膀还有力气,在这段路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继续滚下集装箱后,路面上的石头碰到了我的后脑勺,我的意志让我没有在那时候昏厥。我向着被我们凿开洞的墙匍匐移动,当时我的皮肤拖过那一段路时特别痛苦,那条路被太阳晒的滚烫,突出的石子刺进了我的大腿划伤我的皮肤,幸好当时的路上没有车辆路过,不然第二天估计有多了一具被车碾死的老鼠进化种了...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爬到了那个洞前,它被水泥封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好够我钻过去,但是当时的我,实在没了力气去立起身体...直到我被抬起来,抬起我的是一个在旁边施工的机器人...就是它封住的那一半洞,现在它却要将我送回去。它明明是...明明是一层铁皮,却让我感觉如此温暖,我还没有看清它的样子,他将我从洞的一边送到了另一边,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臭味,它已经不在向之前一样刺鼻,我对它甚至有一种亲切的感情。我奋力的爬向那个洞口,无论是否会摔死,我跳了下去。”
红豆的情绪从沉重变成了激昂,铸歌知道此时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她逃出了地狱。
“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又躺在了一个台子上,只不过有人帮我穿上了衣服,虽然不太合身。我也重新拥有了手和脚,只不过是机械的...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很瘦但是高挑,她注意到了我苏醒过来,面无表情的向我走来,让我试一下我的手脚...哦,对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从洞里掉出来是碰巧掉在了一个破旧沙发上才报了一条命...”
“风信子吗?”铸歌问道,他其实知道答案但是为了让讲故事的红豆不在孤独,他还是问道。
“猜对了!我发誓,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是她对我的关爱无微不至!”红豆高喊着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远处那遥不可及的月亮。
“然后呢?”铸歌问道,他这次是真的很好奇后面的故事。
“然后...然后我花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去适应这对全新的手脚,之后在一间酒吧里碰到了刺猬...他告诉我他很内疚,整天在这里酗酒。在然后我扶吐完的他从后门出去,你猜我看到了谁?”
“蛾子...那个背叛者?”铸歌猜到。
“那个消失了的瘦高男人!”红豆将脸靠近铸歌,压低声音对铸歌说道。
“他...他不是人类吗?这里除了天眼以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类了啊。”铸歌问道。他这辈子目前只见过天眼一个人类,还是在电视上。
“管他来干什么!我看他一个人,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打晕了他。”红豆激动的说道。
“他那么容易被你制服吗?”铸歌继续问道。
“他是高,但他瘦啊,没什么力气的,再加上我搜他身的时候发现他连武器都没有带...”红豆摊开手说道。
“所以你复仇了吗?”
“当然,和他对我做的一样,只不过他没有挺住,死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不就和你一起被关进牢里了吗...”
“那个背叛者呢,就那个蛾子...”
“死了...”
“死了!为什么?”
“被雪姐撕碎的那个男人就是他,他就是那个蝙蝠,蛾子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甚至还想杀死雪姐...”
双方陷入了沉默,亥雪再次进入到了他们的脑海之中,将他们拉到了回忆之中。
“好了好了,该你了!”红豆打断了这逐渐降下的氛围,她期待的对着铸歌说道。
“嗯...我吗...从哪里讲起呢,我讲故事的能力很一般啊...”铸歌挠着头说道,他并不擅长将故事,但是他答应她一个故事,这让他很苦恼。
“从你的这个乐器开始吧!”红豆眼见他如此苦恼,便给出了个注意。
“嗯,好,这段故事我还记得挺清晰的。”铸歌对红豆微笑的说道。
“这个乐器...是我的一个老师送我的,是老师也是朋友那种...”铸歌刚开始已经不知道怎么继续讲下去了。
“在什么时候呢?”红豆坐回了他的小板凳,轻声的提醒道。
“在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哦对了,老师在那堂课的时候我们才十二岁,润苏当时还没有来我们那里,所以他并不是因为睡觉而不懂得以貌取人,他是压根不在...”铸歌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错误,解释道。
“这个我没在意,你继续,这次尽量不要跑题了...”红豆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她意识到了刚才的话并不是铸歌的自谦,而是实话。
“嗯...那是我的十六岁生日,那天刚下完雪不久...”铸歌又顿住了,“好了好了,不讲了,嘴实在太笨了。”铸歌急忙起身,打算离开。
“那你还欠我一个故事呢!”红豆也连忙起身,拉住铸歌左臂的衣袖委屈的说道。
“嗯...要不改天我们再来这里,我给你吹一遍完整的曲子,作为补偿...我再送你一支口琴,怎么样?”铸歌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提出了补偿的方法,温柔的询问红豆的意见。
“好...好吧,一言为定!”红豆稍加思索后回应道,她伸出了右手将小拇指立起来,铸歌也直接明白了她的意思,伸出左手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红豆兴奋的喊道,此时的她笑容如花,搭配这皎洁的月光,可爱璀璨。
“对了,我的故事你可不许说给别人听哦...”
“遵命!”
“不行,我不信,得在和你拉一下钩!”
“放心吧,我将它像棺材那样埋在心里了...”
“好奇怪的比喻,我不喜欢...拉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