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
——
庄掩抑答应后,整个记忆空间陷入灰败的阴影。
“本人庄掩抑,已仔细阅读并认可以下的所有条款。”
“我自愿参与此次抑制剂的检验活动,为弥补我的身体健康损失,甲方需赔偿三十万整现金,不得亏欠。”
“乙方(庄掩抑)需进行抑制剂的材料检验,从专业的角度给出建议。”
“……”
记忆世界开始坍缩,莫陆离就像坠崖的攀山人,在立足之地粉碎前,拉住了摇晃的吊链。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记忆世界里密布开来,莫陆离知道,庄掩抑或者他的家人……一定隐瞒了什么。
穿过记忆尸群,跃出洪流,莫陆离散成光影,回到了现实。
“啊?”
“结束了吗?”
“怎么样了,莫陆离同志。”
“你们……”莫陆离退后一步,凝重道,“你们是不是隐藏了什么?他的记忆里有巨量灵威抑制,将他的记忆压得崩溃,这可不是小事。就算是半神在这种记忆里,都会因为记忆抑制而遭受重创。”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莫陆离想明白为何自己在这家伙的记忆里举步维艰……这家伙那一次试验,绝对将他的身体培养成了一个灵威自走抑制器!
生命缩化剂?
灵威抑制剂?
笑话。
莫陆离见过君贯的灵威抑制器,它的主材料就是灵威抑制剂的固化提取物,一个灵威抑制器,没个几百万别想运行。
那造价更离谱,一两千万,把江穗白卖了莫陆离都买不起。
当然,这是四十多年前的技术,现在的君贯,灵威抑制器完全可以量产。
庄掩抑也是命大,那绝非是什么正常的灵威抑制剂,正常的灵威抑制剂不会把身体改造成那种程度。
PS:灵威抑制剂又名生命缩化剂,对人体内的灵威进行强制灭活和压制,用于涂抹武器,对灵者进行有效杀伤。据试验数据得知,饮用>注射>擦伤>皮肤接触的效果。灵威抑制器则是对一定范围内的区域进行灵威压制,灵者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拾灵者会因此灵威活性降低,与普通人无异。但一旦灵威抑制器的控制范围缩小或靠近灵威抑制器,受到影响会以指数性增长。
……
……
一天过去了。
江穗白幽怨的站在莫陆离身后,似是一个被浪子抛弃的怨妇。
“这家伙要是活在末日片里,绝对是母体……啊不,公体。”江穗白吐槽到。
“醒醒,丧尸废土之类的设定已经过时了。这年头谁还看啊?”莫陆离难得有兴致,因为手上的文字像是会跳舞,密密麻麻簇拥成一团左摇右晃,晃的人眼瞎。
莫陆离叫江穗白来,是想让他查查三四十年前天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别说,一查还真能查出来。
联系警方后,江穗白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在三十五年前,警方破获一起非法制作灵威武器的案件。
离谱的是,他们都把灵威炸弹做出来了。
一百枚放在一起,绝对可以把一座城市炸成废墟。
这个集团依托于一家国有工厂,人员从五十多年前就开始渗透高层,到最后几乎全都是他们的人。
而庄掩抑,就是这集团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那管灵威抑制剂是他们调试出来的没错,到了现在它却不叫灵威抑制剂,叫——灵威活化剂。
这种药剂注入体内,会让实验体的灵威浓度快速拔高,更容易成为拾灵者,与之相对应的,也更容易在死后成为怪物。
而庄掩抑的灵威与细胞并未达成完善的共生循环,而精神刺激,是促成灵威与细胞共生的基本因素。
换种角度来说,庄掩抑在注入试剂后的几十年里,从未受过什么大刺激,体内的灵威也沉淀下来,将那段记忆压入记忆海渊。
这肯定不好受。
“太奇怪了,这两年我们接触的顾客都与灵界事件有过牵扯。是巧合吗?”莫陆离暗自皱眉。
他们委托所的生意确实差。
但不代表没有多少。
虽然近几年灵界不太安稳,但单单都有灵威,这也太离谱了。
“小心一些,江穗白。庄掩抑的记忆里可能有危险。”莫陆离说。
“明白。”江穗白点头。
他对这个不是很怕。
实际上,接触灵威的人,没有一个人怕这个。
在天素,会有人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告诉他们,他们既成为拾灵者,就必定在某天坦然面对生死,而且他们的墓地不在现实,在灵界。
莫陆离向灵界协会购买一管灵威抑制剂,在征得庄掩抑亲属同意后,注入庄掩抑的体内。
这可能会令他坚持的时间缩短几小时,但相对的,会降低他在死后奔赴灵界成为怪物的可能。
“实际上,我对你会不会成为怪物这件事存疑。”莫陆离喃喃自语。
他这算什么?拥有高浓度的灵威,但却算是个普通人?
不过防范于未然,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资金一方面由庄掩抑的亲属提供,委托金额也翻过几倍,并且答应挂上一笔不菲的意外金。
“我爱工作,我宁愿死在工作岗位上。”在见证那笔金额后,通过分红抽取工资的江穗白眼都红了。
莫陆离拍了拍江穗白的后脑勺,示意他正经点。
“再重申一遍,江穗白,这次行动很危险。你全程要听我的命令,在取得记忆控制权之前,不得妄自进入记忆深层。”莫陆离警告道,“你要是敢乱跑,自己知道后果。”
江穗白机械的点头,但目光从未施舍给除合同金额外的任何事物。
莫陆离兀自叹气。
江穗白哪一点都好,就是太跳脱话太多。
这次莫陆离在内心里其实不想带江穗白,毕竟这次行动有极高危险性。
可是江穗白毕竟是拾灵者,需要钱,也已经长大成人。莫陆离如果只有在行动安全时才带着,那么这也是对江穗白的不尊重。
莫陆离知道江穗白心里想要什么,他也会相应的把那些东西给他。
最近是不是操心太多?
自走进庄掩抑的记忆,心情就从未平复。
环视四周,已过了一个黎明。
病房里,白发鬓鬓垂垂老矣的唐丝柳抚摸庄掩抑的脸颊,深情幽怨的注视着他脸上的皱纹。
他的五个孩子包围着他战立,低着头,默然。
莫陆离走近,他们让出一条路。
莫陆离停在坐着的唐丝柳身边,附身注视唐丝柳的背影。
真是岁月不饶人,在记忆里,唐丝柳是个容貌气质绝佳的女子。到现在,已经变成这幅模样。
“你们关系真好。”莫陆离面如止水。
“老爸和老妈关系一直很好。”大姐庄春沉声说。
“……”
唐丝柳挪开抚在庄掩抑脸颊上的手,涩涩扭头,看着莫陆离,茫然的问:“他……和我们在一起,幸福吗。”
“我只看到了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的一点余念,”莫陆离顿了顿,然后才说,“并不算很了解他。”
“哦”了一声,唐丝柳的头很快扭回去,站在那里,以莫陆离的视角看不到唐丝柳此时的神色了,“那他……在那段时光,幸福吗。”
无视五个孩子祈求的神色,莫陆离直截了当的说:“很显然,失落,不幸福。”
“感觉到了。”唐丝柳静下心气,平缓对答,“从他离开家的时候,他就未怎么笑过,除了他写书的时候。她写的书也不怎么给我们看……可以的话……随他开心吧……如果他觉得这段糟糕的一生很珍贵……”
“一生糟糕不糟糕不是那么判定的。”莫陆离说,“也许他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我累了……”唐丝柳说,合上双眼,身后的两个孩子心疼的搀扶唐丝柳起身,唐丝柳又睁眼看了看五个孩子,紧接看向庄掩抑,最后看着莫陆离,说:
“劳烦告诉他,孩子们想他。”
随后,被两个孩子搀扶着,一步一步的离开了病房。
莫陆离透过反射的光,感受到几滴混浊的泪珠落在地板上。
剩余三个孩子脸都撇向各面墙壁。
嘀嗒……
嘀嗒……
莫陆离沉下气,一手搭在江穗白的肩膀上,一手落在庄掩抑的脸颊。
身体叠成三四段柔和的光影,时间在这一刻有了形状。
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历史记忆着庄掩抑的一切。
在记忆洪流穿行时,江穗白凑过头,方才他一直看着合同,只是含糊听到唐丝柳的话,这是他在问唐丝柳想告诉被委托人什么。
莫陆离依然平静,目光落在已经在上次抛出锚的记忆世界,回答道:
“她让我告诉庄掩抑:我和孩子们一直很爱你,无论你幸不幸福,我们一直很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