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镇,一栋方方正正小楼中,一个头绾发髻的中年男人正在慢慢饮茶,身后一个个太平术士排成一排,肃然而立。
在他的面前,龙湫跪在蒲团上,低头沉默不语,额头上满是汗珠。
中年男人放下茶盏,打破了沉默:
“所以,因为你的旧怨,催生出了一个废血复苏者,不仅连那叛徒身上的灵宝没取回,就连黑稻寨的圣物都都被抢了?”
龙湫深深低头,几乎要伏倒在地,一言不发。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跟你那些师兄弟,跟妙陵师弟一样,慨然殉道?多少为你师傅留点颜面吧……”
“诶……算了算了,小儿辈不成事,还得我们老骨头顶梁!”说着,他站了起来,带着身后的太平术士向着门外走去,没入熙熙攘攘的街市。
人虽走远,他的话声却还是在这间屋子里回荡:
“一个废血复苏者罢了,有什么稀奇呢?没见识。你回去吧,到观里领罚。”
良久,龙湫缓缓站了起来,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下,复苏者的血该够了吧?”
均山之中,白鹤翱翔,在一座山谷中落下。
周衍远远地便观察起了这个山谷,这是他们的目的地,木琪口中的‘家’,内中乔木高耸,一个个完好的方正水泥建筑排列掩映在林木间,顶上铺着透明的玻璃。
白鹤在山谷口放下两人,便即振翅向着出山的方向而去。
“这是你的家?”
我还以为你得家只是一个树坑,没想到是旧世界的建筑群……周衍礼貌起见,没将这话说出口。
木琪循着冥冥中的气息,在前领路,看起来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但又步伐茫然,似乎重围在这里漫步过。
她回头答道:
“这里我感觉很亲切,以前应该就是被栽在这,不过那时没有意识,不知道具体的环境。”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抚摸着周围的树木,口中低语,仿佛是在问候邻居。
周衍跟在她身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水泥建筑前,它很高大,结合顶上的透光玻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花房,墙面上刷着斑驳的大字:定番市7号百草园第16温室。
而现在这个巨大花房的钢铁大门已经被暴力破开,钢铁碎片撒了一地,木琪沉下脸来。
“太平术士的味道!”
周衍了然:“他们来到了这里,将你……”他顿时语塞。
“将我挖走了!”木琪接话,穿过残破的门框,走了进去。
周衍跟着进入,温室内的空间进入眼帘。
地上满是玻璃碎片,溶液洒了一地,一个个木质女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容貌腐朽,不复细腻,身上的藤蔓衣裳也已经枯萎。
她们死了……周衍暗道。
而在这满地狼藉的后方,还有一个个巨大的桶形玻璃容器整齐排列,大部分空空如也,只有少数几个中盛满了溶液,有木质女人在其中载浮载沉。
她们容貌不一,在溶液中载浮载沉,皮肤上长出一根根藤蔓一样的枝条,枝条上长着一个个略有人形的木壳果子。
木琪身上有一些疤痕,那我吃的那些巴掌小人果子……周衍嘴角一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木琪。
木琪瞬间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地蹲到那些‘死去’的木质女人身边,垂首哭泣。
周衍叹了一口气,木琪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这些都是她的‘姐妹’,那她获得了灵智,一回家看到的便是亲友惨遭屠杀的场面。
这应该便是木琪最后的亲人了……周衍看向那寥寥几个活在营养液中的木质女人,浓重的疑惑涌上心头,这么多栩栩如生的木质女人,到底是怎么培植出来的?
如果忽视她们下身的根须,那她们和一个沉睡的女人毫无区别。
或者,她们本来就是活的人呢?!……周衍不禁被这个发端于初见木琪那夜,到此刻彻底成型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紧接着看向木琪,她哭的伤心欲绝,如果她本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制成了一棵人形的树,现在又痛失‘亲人’……
这样的遭遇,即使只是猜测,都让周衍寒彻心扉,鼻头满是酸涩。
正当他不知如何安慰的时候,木琪猛地停住了哭声,她杀气腾腾的飞身而起,抹净泪水,撞破温室的玻璃穹顶,向着远处飞去。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远远的传来:
“妖女,死来!”
“是老猴的声音!”
熟悉的语声传来,周衍眼眸一缩,猛地发力跃出穹顶破洞,跟着出现在了温室之上!
他迫不及待地顺着木琪的去向看去,只见一个仿佛身披羽衣的女人出现在山外,她一边高速飞行,一边向着身后劈处一道道剑光!
正是杨苏!
得见仇敌,周衍瞬间杀意沸腾,发足狂奔,向着杨苏追去!
不过杨苏的速度实在太快,当他和木琪刚翻上山林,便见杨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重重峰峦之后。
他们不由暗道一声可惜,然后便看向杨苏身后的敌人,周衍取出望远镜看去,果然见到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在林间若隐若现,他手握发光的棍棒,在后方紧追不舍。
老猴显然并没有掌握能够飞行的灵宝,不过速度并不慢,他撞碎木石,一路上烟尘滚滚,在山巅跃出,棍棒上发出长长的光柱,不时向着空中的杨苏挥击。
周衍放下望远镜,喜道:“老猴追杀杨苏,这下我们有机可乘了,”
木琪看了杨苏远去的方向,道:“那老猴子状态不到对,很癫狂,就怕到时候他不认得我们,连我们一起打。”
周衍也有些心虚,道:“我见过老猴,很温和的一只猴子,读过很多书,很是慈祥,现在的他……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仇怨,难道,南村的圣物被杨苏抢了?”
周衍瞎猜起来,接着她想起了韩非的那封信,让他去南村看看那些猴子的情况,他还没来得及去南村,老猴就出现在了均山之中,阻击追杀杨苏,其中的渊源不浅。
“杨苏不行啊,连着被压着打两次……老猴也不对劲……我们跟上去!”
他们下了山岗,循着老猴的足迹跟了下去。
木琪飞在空中,她斟酌了好久,终于对地上奔跑的周衍道:“您忘了杨苏的那一剑了吗?”
周衍脚步一乱,差点摔倒,无语看了木琪一眼,板着脸严肃道:
“复仇者岂能避强不战?!”
“不能!”木琪果断站在他这一边,“可是我们加起来可能还不够她打……”
“所以,我们得跟着老猴!”
另一边,杨苏一边在高空疾驰,一边向着后下方劈出一道道剑光。
剑光如匹练,精准地落在金丝老猴身边,开山破岭,炸飞山头,掀起石涛土浪,意图阻挡它的行进路线!
可惜老猴灵活无比,长棍绽放一道道劲气,击破重重阻碍,依然在坚定的靠近!
砰!
老猴撞开重重土浪,猛地一跃离地而起,长棍发光,猛地向空中捣去!
棍影冲天,扫净雨幕,险些砸中杨苏。
杨苏险而又险躲过这一击,连忙再次拔升高度,几乎要触及低垂的雨云。
就在此时,她身披的薄薄光纱一阵紊乱,几乎就要溃散,连忙降下高度,光纱这会才稳定下来。
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握着白色石片的的手微微颤抖,只觉疲惫不堪。
杨苏索性不再飞逃,站在高空向下望来,冰冷呵斥道:
“老猴奴,你竟敢背弃百年盟约,向我动手,不怕被清算吗?”
“哈哈哈!”老猴跃上高山,杵着长棍,发出大笑,声音苍老,含着无尽的悲怆,“什么盟约能管百年?我过的好好的,你们来打扰,伤我族群,难道不是你们先背弃盟约的吗?”
它说到这里,猛地掀开自己的头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石质的松塔在其中,随着他的动作在脑腔内四处滚动。
这一幕看的杨苏一愣。
老猴指着自己空空的脑壳,厉喝道:“真是好狠的手段啊,偷偷摸摸就将我的猴儿酒做成了祸酒,害我猴儿性命!”
它话声带着哭腔,浑浊的双眸躺在泪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它脑壳中就积满了雨水,石松塔在水中滚动,四处碰壁,发出咕咚咕咚的水荡声。
杨苏沉默了下,忽然掩口笑道:“我说呢,你怎么突然杀进均山,见我就打——老猴奴,你的酒水可不是我动的手脚哦……”
“不是你,那也脱不了干系,留下姓名,向我南村的猴儿谢罪!”
杨苏被打断也不恼,笑道:“你南村的猴子猴孙那么多,死了些许,又有什么关系呢?冤有头债有主,我给你指条明路,向东去,你还能找到罪魁祸首!”
“任你说出花来,也改不了我猴儿死伤过半的事实,你得死!”
“我看过记载,你性情很温和的,在异种中以最是明理著称,今日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杨苏皱眉,顿了一顿,试探道:“祸酒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杀伤,老猴,你仔细回忆回忆,你的猴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猴闻言一怔,下意识就跟着回忆起村里猴儿的死状,一幅幅画面在它眼前闪过,千奇百怪,有的喝了酒一命呜呼,有的疯疯癫癫砍断自己的脖颈,有的自己掀开头盖骨,将脑子抓了个稀碎……
“啊!”老猴猛地抱住自己的脑壳,痛苦无比,战无不胜的气息瞬间跌落,长棍也滚落在地!
杨苏眼睛一亮,暗道大好机会!
呼!
空中的杨苏身影如箭,瞬间射下!
石片凝光,一柄光剑被她握持手中,一剑直取老猴空空荡荡的脑腔!
铛——
千钧一发之际,老猴举起自己的天灵盖挡住了这一击,火花溅射,铿锵振鸣!
杨苏顺着反震之力飞向空中,不远不近地绕着踉跄坐倒地上的老猴飞旋,它抱着剧痛的头摇来摇去,将盛满的雨水洒了满地。
她看了眼老猴脑腔中开始微微发光的石松塔,收敛杀机,缓缓飞近沉迷回忆不可自拔的老猴,在它耳边轻声软语:
“你想想,它们是怎么死的啊?”
老猴眼前的画面瞬间定格,一个个脑壳被掏空的猴子猴孙出现在它眼前,它们双眸流下血泪,嘴巴裂开,仿佛是在哭泣。
“啊!”老猴瞬间暴动,脑腔中的石松塔光芒大放,五彩光华从脑腔中射出,带着高温,将脑中积水瞬间蒸发为浓浓水汽,一拳向着杨苏击去!
砰!
拳锋前方上百米的雨水全被打碎,杨苏却已经在它另一边出现,轻笑着一剑挥出,直取老猴软肋!
猴皮瞬间裂开,但在触碰到弱肉的时候,却仿佛砍在钢铁上,再也切不进去。
光剑瞬间破碎,炸成满天光屑!
这身体不对劲,怎么如此坚实!……杨苏眼眸一缩,身体立刻直冲天际,向着远方逃离!
老猴感受到腰肋出传来的疼痛,顿时恢复了平静,它转眼看向了飞遁的杨苏,双眸猛地射出尺长白光,双腿一蹬,跃向高空,追杀而去!
杨苏察觉到后方传来的空气爆鸣声,回头一看,就看到了老猴眼中射出的白光,不由头皮发麻:“完了,刺激太狠,他被灵宝侵夺神智了!”
“他成了一个灵宝代行者!”
杨苏头皮发麻,老猴这一跃速度极快,已经来到了她的上方。
不待杨苏有所反应,一拳瞬间砸下!
砰!
光屑翻飞,空中炸开一圈气浪,雨水尽碎,杨苏呕吐鲜血,直直坠落。
老猴在空中一顿,拳架拉开,继续冲向下坠的杨苏!
砰!
杨苏人在半空,神智不清,再次受了老猴一击,如同一颗炮弹砸入了下方的大湖之中。
老猴跟着冲入水中,一时之间,大湖水浪翻滚,湖底绽放一阵一阵的光芒,高高的水浪连续炸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