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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朦胧时刻 淇之澜 3814 2024-11-14 18:24

  “我在等你们。”齐宣说,“你不应该这样纵容它。它还太年轻,太冲动,只是侥幸地找到了一个能容忍它的宿主,就敢大庭广众地显露出自己的存在。这种行径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同类身上,早就被监察处发现并抹杀了。”

  我腾出一点心神去安抚我的影。它还在瑟瑟,甚至我都有些可怜它。

  齐宣望着我们,淡淡地垂了眼眸,抬一抬伞说:“我找你有事。换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不方便。”

  我只是迟疑了一下就抬腿跟上去,走在他的伞下,眼角余光看见那片自齐宣脚下生出的影慢慢聚拢,归为人形。

  我从没想过这种现象会出现在除我之外第二人身上,心里诧异得很,便跟着齐宣无谓地走,穿进小巷,再从另一头出来,就到了隔离带边缘。

  我们是来过这里的。遥远的、已经模糊的过去里,我逃课时杜晴便会拉着齐宣程宇一起跟上来,同我一起踏入林区,无目的地游荡其中。我确实已经好久没来了。

  林区是绿色的,蒙着一层灰的那种绿。湖沼连片,树林屹立其中,旧世纪的辐射波留给人类兽化的病种,却留给植物远超旧世纪的勃勃生机,无论多恶劣的环境都能生长得格外茁壮,只要走进林中,就像身处在树木形成的建筑内,满目都是铺天盖地的浓绿,再囚笼罅隙似地泄入几道微弱天光。

  这里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吟,不见人迹,确实适合私下说一些不足为人道的秘事。我跟着齐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草地,穿梭在林木间,最后走出密仄,来到浓绿的湖沼前。

  “你的兽,应该是新教师来后出生的吧。”齐宣停了脚,微微垂了眸子看着我,“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月大,已经这样成熟了。这个生长速度……果然是第三代啊。比我强一些,就是太年幼了点。”

  我从他平静叙述里抓到一个重点。“比你强一些?”我重复道,说不出是惊异还是恍然。于是我又不合时宜地思绪跑偏,想着我的情绪起伏已经贫瘠得连意外都感觉不到了吗。

  “我大概应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齐宣说,抬手拨了一把额发,露出双眼,我便眼看着他的瞳孔化成一双沉暗的兽瞳。我的影受惊般剧烈颤抖,迅速缩起,半点也没留给我维持正常。

  “我出生在十一年前,是这具身体原有意识滋生的兽。齐宣——那个孩子的意志消亡于我诞生后第三十四天。他的对抗期远远超过了成年人类的意志,我确实是敬佩他的,但我从没想过有人能驯服一只兽。你远比那个孩子更令我吃惊。”

  我忽然细碎地笑出声来。

  “我以一个不完整的人格,在人群里寻找努力慰籍。但是我被其中一个轻易背弃;又被另一个视为怪物;剩下仅有的一个根本连我的同类都算不上——”

  我悠悠地说着,随后戛然而止,盯着眼前这双生在熟悉面孔上陌生的眸子,透着人性平静的兽瞳。“你进化得很完全啊。”我叹息似地喃喃道,“你很像——你已经是个人了。”

  齐宣静静道:“异变体就是异变体,永远都不可能取代主体。模仿永远都无法取代真实。”

  我耸了耸肩:“也许吧。”

  齐宣却说:“但真实会自主消亡。”

  我轻轻睱了眸。齐宣的眸子逐渐恢复正常,我看见的仍是一双点漆般的眼瞳。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试图维持的共存之道无法长久保持。”齐宣缓声说,“兽的本能会时时刻刻地影响你、侵蚀你,在你不及察觉的时候,你就已经被它渗透了。”

  我茫然不语。齐宣微微皱眉,继续道:“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将刀锋对准那个女孩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属于人性的理智,你把自己交给了兽。异变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你自以为的克制忍耐都是假象——你无法阻止这种转变。”

  “……你说得不对。”我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我原本就是这样的。我没有变。我能控制。”

  “我相信你原本就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淡薄情感。因此你才会对自己的变化感觉迟钝。”齐宣低声道,“当你选择与之共存,便是默许我们在你体内生长,你的接纳是我们进化最大的养料。当你作为人的独立意识被侵吞殆尽,我们便会与你彻底融合,不分彼此——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我还是茫然着,觉得匪夷所思。我曾经那样笃定着我能控制所有——我两眼落下去,视线触及湖沼,看见水面上一张幽幽浮动的面庞。

  自从我在得知自己异变那天砸了镜子后,我就再没看过自己的模样。短短十余日,不出一个月,我竟有了一张苍白面庞,瞳孔如同湖沼一般透着幽幽的无机冷漠。

  那张脸在雨水涟漪中晃动,跟我年幼的记忆逐渐契合。充满激光枪声和锐利尖叫的悬浮车内,母亲就是这样的面孔和眼眸,我不可能记错,也不可能忘却。

  一股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我听见齐宣声音很轻地响起来:“我们是兽,己身感情为零,却对外界情绪敏感。我们能准确找出混迹在人群中的同类,也能精准模仿任何生物,只要时间足够,我们可以拟化得天衣无缝;然而当我们附着的躯壳死亡,我们的意识便会归于空气,自然消散。这就是我们——这就是兽。”

  我捏着冰凉指尖,久久凝视着水面。齐宣看向我空荡荡的脚底,说:“假使在你刚刚异变那时候,我或许可以试着将你的兽吞噬,毕竟它只是一个初生的幼体,而弱肉强食本就无可厚非。但现在……你们对彼此间的影响已经没有我插手的余地,如果我强行为你吞噬,恐怕会伤及你的主体意志,反倒加剧崩溃。”

  我感觉藏匿在我脑海深处的兽又开始颤抖,于是叹口气道:“既然已经这样,就随它去好了。反正——我都无所谓。”

  齐宣微微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多说。

  “如果有一天——如果在你放弃之前还有恢复一瞬意识的机会,你可以来找我。成与不成,总归值得一试。”

  我目光离开水面,投向齐宣。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虽然大概率没什么找你兑现的可能,但我总归要谢你这份好心。”我平静地说,“你想知道一个人类对你的评价吗?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一个人,你也许更能在这世上生存。”

  齐宣抿紧双唇,默不作声。我对他笑了笑,慢慢后退,离开他手中伞笼罩的范围,一步步走进了雨中。

  “你也不必这样害怕。”我走在林木间,对我的影说,“我还没有抹杀你的打算。毕竟我只剩你了。”

  毕竟当我依次失去昔日慰藉后,我的影——这只衍生的兽、一切的起因、如同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存在,是我唯一拥有的了。

  ——

  雨季终于步入末期,连日暴雨如注,积水漫上来,将林区侵占成湖沼,低洼处的街道更是水深过膝。居民为了方便行走,在街边用碎砖垒起了脚踏,我从家到教育所两点一线日日往返地走着,每走一步就有一种如临悬渊的错觉。

  雨下得实在大,连我这不爱打伞的人也不得不随大流地举一把伞来来回回。但头上罩一把伞的感觉实在古怪,好像给自己扣了个与世隔绝的套子。

  雨季末期意味着核准考的到来。班级里的私语议论一夜间销声匿迹,所有人都在埋头翻看课本抄录笔记,希冀着能在这一年一度的大考里脱颖而出,成为踏入凤凰域的幸运儿——唯独一个我,在几十人里堂而皇之地翻着课外杂书,半点也没有敷衍着最后努力一把的意思。

  我这种行径很是被我的影质疑。

  “你不能这样啊。”它在我耳边絮絮地说,“你振作一下,努力一把,他们说核准考是每个少年人未来光明的希望——你看齐宣,人家早就是兽了都这样努力,你尚且还能算半个人,你不能放弃啊。”

  “遇见你之前,我确实想要忍着恶心参加核准考的。因为我要加入白楼、为母亲恢复意识的话,核准考就是我必经的第一扇门。”我淡漠地回答着,“但现在这个考试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曾经的希望成了铁盒里一抔灰,我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不一样的。”它劝我道,“虽然你母亲死了,但你还有父亲,你只需要改一下目标,换成去找你的父亲,不是吗?”

  我手指停了片刻,拈着书页一角,半天才冷漠答道:“不是。我不想自投罗网。”

  我的影无言以对,又嘟嘟哝哝地抱怨起来,说它那个妄自尊为前辈的同类实在不友好,明知这儿有个年幼的后辈,竟还吝于收敛自身气息——大概是抱怨的声音高了一点,第一排的齐宣微微偏头望过来,黑漆漆的眸子跟我直直对视,让我的影刹那间安静下来。

  兽总是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官。我无声地嘲笑了我的影一声,对齐宣弯了弯眼,低下头继续看我从家中捎来的诗集,然而第一个字还没看清楚,耳边就依稀传来了异样动静。

  满教室的寂静里,只有我和齐宣、加上我的影,我们三个同时看向教室门口,不出几秒那动静便逐渐清晰,有人在走廊上急匆匆地奔走,一间间推开教室门,脚步声、说话声、拉扯踩踏声,潮涌般喧腾起来,随后冲进了我们这间教室。

  推门而入的是执教老师,一进门就连连拍手,绷着声音宣布道:“全都起立,排队站好,等待传唤——快些快些,动作麻利着点儿!”

  一屋少年男女四顾茫然,一边遵从吩咐,一边询问原因。我夹在其中小心将书放回包中,顺便看一眼窗上淋漓的雨水,心中忽然躁动不安。

  “是警卫队。”我听见老师在讲台后快速说,音色干哑,“你们应该还记得一个月前失踪的杜晴吧。她——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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