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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永夜黎明——长夜祈愿

灯火烛明 芙兹 11293 2024-11-14 18:17

  霞光隐匿着踪迹,在田野间挥洒着最后一滴眼泪;麦粒顺着清风,将自己的梦想徐徐摆动。那是彗星都不曾留恋的远方,那是追逐湖水中光矢的方向,剔透的露珠将自己束缚,晶莹的瞳眸将自己笼罩。

  一片片的落叶,目睹着绚烂,体会着四季冷暖。归乡的大雁久久飞旋,凝视着黄衣的老木,看着落叶,静静地漂浮,不愿归去大地的怀抱。

  幼小的雏鸟倚靠在孩童的身旁,她浅黄色的双目温柔的打量着年幼的生命,淡雅的微笑拂过她娇嫩的脸盘。

  银白的发丝轻盈飘动,编织成淡淡的舞蹈,吸引着白椿回眸,积水荡漾。

  涟漪层层,聚成一位少年的影子,他轻轻拍了拍眼前的少女,似说出些什么,然而,就算是高声呼喊也会被落叶飘飞的摩挲声所遮盖。

  躺下,凝视着满眼的星辰。

  秋衣正浓,羽叶飘落,片片秋叶点缀着黯淡的夜幕之中,将光点交替。白昼与夕阳之间,黑昼与黎明之内,一道似空洞般的划痕将痕迹画到上面,仿佛慢镜头一般,空中摇曳的花伞落在云秀之中。长发飘飘,凝神谛听鸟翼几乎无声的颤动。

  花瓣簌簌飘零。

  “你认为,大海是什么样的?”

  稚嫩的声音,轻抚着田野,顺着秋风吹进少年的耳畔。

  “庞大的,深邃的。”

  蕴含无穷浪漫的水滴汇聚成的,孕育无数生命的光点闪烁着的。

  ——大海的魅力,又是多么纯粹。

  “那,大海它孤独吗?”

  疑惑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落在少年的身上,他摇了摇头,又好似微微一笑。

  手掌放在雏鸟的身旁,微弱的灯光悬挂在他们眼中的远望。

  “大海,当然孤独。”

  “那他会不会因此哭泣?”

  星光洒落在天河,银杏抖抖身姿,话语跳落在他的脑海,模糊的双眼渐渐溶解在暮色当中。

  大海,为何会寂寞呢?

  当然会,因为它失去了朋友。

  那它会因此哭泣吗?

  句句话语,在鲜红的双唇中迸发,银白的少女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白玫瑰。

  他——轻轻一笑。

  “大海当然不会哭泣……”

  看着细纹随风飘摇。

  “因为它会用歌声代替哭声”

  …………

  琥珀色的瞳眸缓缓睁开,眼前的景色渐渐从田野变成无尽的回廊。

  本离预订地点只差一个楼梯的距离,可不知何人作怪,雷塔仿佛像一块吸水的海绵开始膨胀,一台台坚固的高墙从天而降,每个平台被分割的四分五裂,零碎的区域早已被萤烛血洗。

  点点火光中,矛盾的声音在耳边激荡。

  ——该死,通讯设备失灵了。

  一颗颗打空的弹壳从她身旁窜出。

  ——无法定位当下的位置,喂,你有什么法子?

  烛群步步紧逼。

  “……从门后过去,如果那里没有堵死的话。”

  脚步声连绵不断,暴风骤雨般蚕食着三人的神智。

  压迫,纠结,迷惑,一系列情感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房门被一脚踹开,浓重的血腥已经让人迷茫,顾不上为死者默哀,白音只是捂住嘴,紧盯着眼前飞奔的男人。

  “执行部队应该到了,往高地走,他们一定在哪里!”

  身后的人推着她,催促着,让她脚步跟上;安慰着,让她放下恐慌。

  血液在寒风中凝结,因为彼此的温暖而滚滚流动。

  此情此景,她仿佛看见了彼时的七叶庄,每位同事都相互依赖,将背后交托彼此。

  弹丸飘飞,破碎淋漓,浅尝辄止的专研,只会迷茫。重峦叠嶂般变化的大门,像是引力塑造的五边形,透明的门板后,却暗藏浓浓玄机。

  叫喊,咆哮,呻吟。

  几名擦肩而过的囚犯,被自己的双腿亲自送往地狱;匍匐的守卫持着短枪,即使枪口已然裂化,弹夹空空如也。

  悲愤,痛苦,讥笑。

  在声音的开始倒数,每个人都不再隐藏,肆意的表达出最真实的呐喊。

  淡黄色的明眸,窥视着他们,又回望了自己。

  ——救,救我……

  就像一块石锥,重重的打在她的身上。

  无能为力。

  只能,不断奔跑……

  “先生,先生们。”

  白音看了看身旁猩红的设备,心里咯噔直跳。

  “白音女士,我们正忙着……”

  前头的人像是要说出这句话来,可突然起来的一次袭击让他将话语深埋进肚里。

  萤烛从头顶的裂缝出伸出爪牙,悄然无息,默默等待着接近的一切生物。

  “仔细点,大块头,虽然咱们俩水火不容,但此时还是要一致对外。”

  幽默风趣的语气是此时紧迫的调节剂,前头的笑声迎合着他的话语,缓和,缓和,就像棉花遇水一样柔软下来。

  稍稍仔细,就会察觉,他们的语气如断崖式的变化。

  可他们不在乎,白音也不在乎,说是匹夫之勇也不为过。

  只要奔跑就行,竭尽全力的奔跑……

  她放空大脑,无视哀嚎着逃跑的人,闭上嘴巴,将自己打造的坚强。

  鲜红的血色涂满了墙壁,作呕的遗骸堆积在道路。

  零散的萤烛被子弹射穿,堆积如山的烛群被火焰吞噬,逃散的,也被几位逃跑的囚徒击败。

  一间间的房门被打开,渐渐的,开门,开枪,关门的动作逐渐麻木,直到……

  ——一个殷红的结晶体豁然出现在宽敞的道路旁。

  猩红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重的异样感油然而生,在它之上,天花板已经失去了意义,几根如轿车般粗壮的铁柱将它环绕。

  它依附在中央,接着铁柱不断的衍射出怪异枝蔓。照明灯的光亮似乎被它吸收一般,庞大如魔方一样的聚合体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火烛将自己化为了一盏灯,灯的灯芯,如同神曲中的炼狱,魔鬼为此狂欢,受罪之人将光芒插进胸腔,结晶的水滴将他们层层包裹,双眼,只留存空洞的异样。

  “跑,快跑!”

  三人的心中顿时掀起巨浪,他们知晓,那个怪物一般的存在绝对不是他们所能对付,四周,雷塔的防御设备都被猩红的射线所干扰,无助的左摇右摆,但不再绽放火花。

  楼道,急促的脚步后,响起的是一声声刺耳的咆哮,如悲鸣的巨蟒,将他们死死咬住。

  “请求支援,这里是撤离小队。”

  无人应答。

  “请求支援,这里是撤离小队!”

  依旧是无人响应。

  残酷从来不存在于书本之中,它诞生于现实,也只服务于现实。

  急迫的叫喊险些令前头的人摔倒,但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他的肩膀。

  “嗯。”

  用近乎颤抖的语气,勉强说出一个字的白音,眼神死死盯着他。

  ——胸口剧疼

  白音稍微垂下头来,而后又抬起头,随后快速的走进另一间房屋。

  脚步声异常响亮。

  雪落在手心,会化为积水,就像花瓣落在土地化变为尘埃。

  不断的跺步,不断的奔跑,不知去往何处,也不知手中的通讯何时会再次响起……

  房门再次打开。

  关上的一刹那,身后的哭喊似乎就此止息,凝结成冰晶,牢牢的挂在门前。

  “呼,哈……呼,哈……”

  重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这个小巧的房间之中。

  ——深夜寂静的可怕,周围只有篝火散发出微弱的火苗,一只只鸣叫的青鸟在白音的头顶飞过,四周下去了霜雪,一栋破旧的房屋陡然出现在她的眼眸之中,扫开部分积雪,枯黄的麦粒蜷缩着身姿,颓靡的倒在地上,只留下一副空壳……

  “嘿,嘿!白音?”

  一只巨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将她拉回现实。

  “你没事吧,哪儿受伤了?”

  她捡起忽闪忽现的碎片,让眼神重新凝聚在眼前,带有些犹豫的神色轻声应答,嘴角拂过浅浅的一丝微笑。

  “有点,想起家乡了吧。”

  她不清楚先前这个是否是被她称为家乡的地方,家乡在她的记忆里,早在很久便是模糊的形象。

  离乡多久,路过多少座池塘,又看过多少次朝阳,这些混沌的疑问就和螺母一样将她装填满。

  ——也许只有冷风才会让人感受到秋天的到来。

  “就跟此刻我才会怀念家乡……”

  白音小声的呢喃,沉思着什么。

  “我们得走了,白音女士,还有大块头。”

  无人应答。

  “大块头?”

  无人应答。

  “大块……”

  他的话语被飞溅到脸上的鲜血所打断,先前还守着门的强壮男子,此刻就跟被抽出水分的木条一般,干硬的刻在门上。

  滴滴鲜血从他的手臂渗出,颈脖被彻底切断,双眼空洞无声,仰视着自己残缺的身躯。

  那是一条占满鲜血的机械手臂,手臂内侧,闪烁着火星,结晶体附着在它破损的组织上,血肉凝聚在它的指尖。

  无法等人回应,也来不及尖叫。

  白音迅速站了起来,打开房门,继续开始奔逃。另一个人捡起地上的通讯设备,紧随其后。

  “不要驻步,跑,一直跑!”

  前方的道路上,摆满了失去人形的残骸,白音眯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脚下的路。

  顺着灯光不断变红,猩红的血月冉冉升起,整个道路似乎通向无穷的深渊。

  几秒,几分,不知时间去往何处,也不明时间过了多久。

  白音渐渐放缓了脚步,她的眼前不断闪现着过往的景象,耳边似乎听见了些什么,但她已经不能再在意起来。

  真的,没有力气了。

  ——就这样放弃吧。

  闭上眼,就可以休息了。

  ——盖上被子吧。

  不想,再逃跑了。

  ——安稳入睡吧。

  “哈!哈,啊啊,哈啊。”

  光辉瞬间便消失了,脑海中的声音也立即停止。

  ……一扇房间中,白音靠在墙上,身旁的男人也跟着她倚靠在墙旁。

  奔跑了多久啊……

  白音看着手中握住的手枪。

  在哪之后,前方也陆续袭来了几只零碎的怪物,白音也只能被迫的开枪射击。

  稚拙的枪法,死亡的恐惧,可怖的外形,三点因素让她的身上也留下了点点伤痕。

  “这里是撤离小队,请求支援。”

  无人应答

  “这里是撤离小队,请求支援。”

  仅余沉默。

  ——就像花瓣簌簌落下,离开花朵,就无法生存。

  期待的黎明,在心中祈祷了无数次,也没有破晓。

  只有猩红的光线始终环绕。

  身旁的男人,双手蒙面,禁闭双眼,失去快活的语气,结巴的讲了一个冷笑话后便沉沉睡去。

  白音眯起眼睛,嘴唇一张一合,银白的秀发上留存了几片殷红的笔墨,尘土挥洒,混杂着凝结的血液,让她倍感疲惫。

  静下心来,她宁听到几声喃喃自语。

  反正,来自于内心的胡思乱想吧。

  她自顾自的闭上双眼。

  但那个声音逐渐靠近,以至于疲惫不堪的她也不得不张开那双挂上千斤顶的眼皮。

  心跳声如同零点的钟声般轰隆作响,她觉得全身燃起了烈火,热的发烫。

  ——那个前不久还开在玩笑的男子,此刻正睁着铜铃大的眼珠,虎视眈眈的盯着白音。

  此情此景,白音顿时向后退了两步。

  那个男子,表情狰狞,一些零碎的结晶在他的衣服上汇聚,他的嘴巴嘟嘟囔囔,像是念着某种咒语。

  满脸泪痕,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泪水不断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裳。

  怪叫,怒吼,此意狂笑,一阵疯癫的举动让他的举止诡异的可怕。

  地狱烈火中走出的魔鬼,在他的身上缠绕着一圈圈巨蟒,吞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陷入模糊的状态,他肆意摆动着四肢,无力的挣扎着,挣脱着……

  时而尖叫,时而低语。

  ——但未曾作用。

  时而怒目,时而窥视。

  ——但未必须要。

  左右来回的举止终究让他陷入疯狂,身体也在不断的遭到重塑。

  “白……音……”

  狂乱的语句之中,夹杂着这个名字。

  “快……”

  他的四肢开始变形,形态逐渐瘆人,他的双眼鲜红狰狞,皮肤破裂,鲜血飞溅,令人毛骨悚然的转变。

  “跑……”

  他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喉管。

  “啊啊啊啊啊啊!”

  如饿狼一样撕吼过后,他前脚向前……

  狂风击打着未有庇护的花朵之上,将它撕裂,将它粉碎。

  一声枪响过后,他抽搐了几下,重重的倒在地上,脸上反常的绽放出微笑……

  在他的手中,枪口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

  …………

  ——人们哭的诞生于世,却可以笑的走向永恒。

  白音瘫坐在地上,愣了一会,捡起地上的通讯设备以及枪械……

  “……”

  走廊上,一个身影快速穿过,步伐轻盈,但却暗藏沉重。

  脑海中回荡在先前三人的时光,眼角感到有些干涩,她捂住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流泪,可泪水,无情的让人痛心,无论怎么遮挡,眼泪还是顺着娇嫩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这血与火的深渊当中。

  “这里是撤离小队,定位无法使用,周围存在大量萤烛,请求支援。”

  “这里是撤离小队,定位无法使用,周围存在大量萤烛,请求支援。”

  “这里是撤离小队……”

  “这里……”

  双腿止不住的颤动,恐惧让神经紧绷到了极致,眼前闪过同伴的死状,未知的可怕将她笼罩。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住冷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救援呼叫。

  抱怨已经不再起作用,救援也遥遥无期。

  猩红的光芒让她的视线开始错乱,她看着眼前闪过的红灯,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碎片般的景象。

  那是早春的傍晚,亲人都安然入睡。豆蔻年华的她此刻正坐在实木板凳上,手靠在窗前。

  栅栏边,月色探进光芒,眼前,一只玲珑的小鸟,俯身趴在巢中,轻轻的鸣叫,安抚着夜晚担心受怕的雏鸟。

  今夜的晚风轻柔,风声并不喧嚣,整个世界都寂静如雪,在这片远离山麓的麦田中,稻草人守望着故乡。

  守望着故乡。

  ……

  神思再次回归,不知不觉,她已经来到了一片宽敞的区域,身体上附着的痛感令她咬紧牙关。

  她的背后,是消糜于夜晚渐渐溶解的影子,如今也浓郁地映照出来。

  越来越大,逐渐包裹住她。

  那是红光汇聚的一块巨大的厅堂,亮眼的光矢不亚于群山峻岭之间的朝阳,但它却比朝阳更加可怕,因为它所降临的地方,哪里就会掀起血雨,哪里就会引来凶镬。

  不一例外。

  浅黄的双眸之间,被血色笼罩的刃牙出现在她的面前,漆黑伴有些绯红的身躯一步步向她靠近。

  奔跑,奔跑,只能不断的奔跑。

  数量之多让她无暇顾及,手中的枪械在他们之间也显得如此的软弱无力。

  每当田野充斥着花香,幼童就会追逐田间奔跑的小动物,成群结队,手持棍棒,追逐着,嬉笑着,将这种毫无悬念的事情当成娱乐。

  似田鼠般的动物渐渐疲惫,钻入洞中,他们便那撬棍,一下又一下的破坏洞穴,用自己的身躯,将它逼迫在洞穴里,无法出逃。

  此刻的白音,就如同那只田鼠一般,被逼迫到一间看似牢固的房屋之中。

  “这是?”

  她环顾四周,几台硕大的音频设备伫立在约十平方米的平台之上,数十个话筒直直的插在密密麻麻的键盘之间。

  灯光,是苍白的,失去颜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屋内,杂物堆积成山,没有一扇门存在的痕迹。

  屋外,骨刀切割钢铁的声音渐渐传来,结晶破碎的声响不绝于耳。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微弱的电流流动声从白音的腰间传来,她不可思议的将它拿起,激动的心情让她的双手忍不住颤动,她颤颤巍巍的将它拿在自己嘴边,生怕错过了什么,嘴唇忽开忽闭,间间断断的说出先前重复过尽无数次的话语。

  等待,此时只要耐心的等待。

  等待就好。

  滋滋声在短暂的几秒过后出现清澈的声音,只不过这个声音,将达摩克利斯之剑上最后一根发丝切断。

  ——雷塔结构遭受莫名变化,各小队失去通讯,执行部队已到达重定区域,据以探索区域范围内,所有人员已经汇合,耳格博士安全……b区域出现异常聚合体,增援人员无法进入……放弃执行后续增援任务……”

  霎时,沉默笼罩四周。

  “……”

  “………”

  “嗯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啊,哈哈,啊………”

  双腿顿时丧失了全部动力,脊椎像被砍断一般,刺痛感让她再也喊不出一句话语。

  她跪坐在地上,觉得后背一热,腹中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刺激的她的喉咙,胃酸仿佛凝结在她的喉管,腐蚀性的伤痛使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悲恸,绝望,沮丧,都化为了一朵哭泣的白玫瑰,哀嚎着,自己花瓣的将逝。

  她空洞的眼神之中,好似一潭死水,再没有东西能掀起一丝波澜。

  无神的凝视着裂缝后的萤烛,她竟有些臆想,一切只不过是秋日天空之下的一场幻梦。

  但事实总是让人痛心疾首,自我催眠的谎言蔓延刀内心的深处,也只会让伤痛更加浓厚。

  ——谎言在黑夜里生灭,

  ——灵魂在光芒中休眠。

  她不知跪坐了多久,也不愿去想关于时间的概念。

  不断闪过,童年在田野里追逐的画面,闪过,夜空之下凝视萤火虫的模样。

  闪过一盏小小的台灯之下,奋笔的身影,闪过写好一篇诗词的雀跃。

  窸窣的声音掠过她的耳畔,她渐渐听出,那是她从前写过的诗瑶。

  ——离别,是繁星咏奏的歌谣,你我,皆是虚妄中的话语。

  ——伤痛,是每晚失眠的摇篮,苦难,化为那渺茫的孤砂。

  ——我盼,那无言孤寂的离歌,祈愿,那不断破碎的回忆。

  ……

  本以为七叶庄事件时,自己体验到的那种绝望不亚于十几年前的战争,而此刻,她总算是明白自己当初多么的幼稚及天真。

  幼稚,

  及天真。

  ——随车轮滚滚的是岁月,而随涟漪层层的是回忆。

  此刻的回忆,又是如此的让人凄入肝脾。

  “沙沙,沙……”

  挪步的声响从白音身后传来,她警觉的注视着杂物底下钻出的身影,眼睛一刻不敢懈怠。

  一位娇小的孩子从杂物堆中爬出,蹑手蹑脚的来到白音的身前。

  这里为什么会有孩子?

  这个问题在白音的心中出现,但她并为就此疑惑,而是静静的看着那个小孩,四目相对。

  她将孩子放到自己脚上,怀抱着这年幼的生命,就如同当初拥抱那只瘦弱的雏鸟一样。

  家乡现在怎样,她闭上双眼,掠过熙攘的人群,看着儿时被秋叶点缀的地方。

  记忆里,家乡的寒冬并非刺骨,寒冷的积雪也会在温暖的炉罩之上化为春日的露光。阳光会在风雪之中照亮,掩埋在寒风中的白椿也会在暖风拂过后重新生长,不像幻想的,也不会模糊,那是真实存在的地点。

  以及,那位儿时的玩伴。

  ——大海,它孤独吗?

  白音拥抱着孩子,一滴泪水滴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之上。

  ——大海,它会因此哭泣吗?

  白音眨了眨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

  ——因为它会用歌声代替哭声。

  刺骨的霜冻降临于北方的极地,高耸的雷塔不朽的伫立于生命的荒漠。那片铁皮之内,血雨腥风席卷了整个区域,悲剧无时不刻在轮回之中展现。

  悲痛,怒吼,咆哮,哀嚎,呻吟……

  子弹呼啸而过的撕裂,肌肉撕开的伤痕,泪水涌出的潋滟……

  一首突如其来的歌曲,陡然回荡在这片苦难的摇篮当中。

  万物止息。

  “风~~飘散的雨~~温柔~轻抚大地~~”

  “风~~飘落的雨~~静静~无息~~”

  “我曾~~拥抱黎明~~看着,那无边的雨霁~~”

  “等到~~秋日降临,我又~在哪里?”

  “………”

  “………”

  歌声回响,在战场之中显得如此突兀。

  温柔的声音宛若洁白的圣母,轻抚着自己怀抱中的幼儿,慈祥安恤着他的心田。语气虔诚温柔,句句歌词凝结成一朵朵早春盛开的水仙,在血液中摇曳,在心灵中绽放。

  她的眼中闪过一张画卷,那是彗星的光羽拖着细长的矢箭,在夜空中划过一条灿烂的弧线。透绿的宝石下,清澈的流水都披上了嫩绿的树丫,含蓄的回流在石子堆积的池塘。

  湖面微波,闪过群星闪耀时的景象。

  直至白昼的暖阳洒满大地,朦胧虚幻的月光早已隐匿在苍穹之上。在月光与日光的交际之处,昏暗与明亮融合之处,一切的云彩都将融化。缺少了急促,但得来了悠缓,溪水如同佳人一般,拥有让人着迷忘我,无声叹息的魅力。

  而当一曲落罢,泪水顺着脸颊落到地上,虚幻的幻梦也如同泡沫一般消失。

  她紧紧抱住身旁的孩子,褪去了心中幼稚的翅膀,祈愿着最后一次……

  “咚咚,咚……”

  四周再次发生变化,雷塔就如同不断变化的魔方,时刻在改变自身的模样。

  门外的怪物被一堵结实厚重的墙体所隔开,没有逃走的也被高墙压成了肉酱。

  短暂的机关变动,白音和孩童此刻便来到了一片全新的区域。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心紧绷成一条线,大起大落的偏差感让她好奇的走到哪堵高墙边上。

  破损的房门打开,无法再次关闭,紧随其后的便是高墙再次升起。只不过此刻的门外,早已没有萤烛的身影。

  淡黄色瞳眸环顾四周,在出去亦或是停留的矛盾中纠结着,刹那之间,冰花从房间内蹦出,准确来说,那是电器闪烁的火花。

  见状,她立刻将孩童拉出门外,当她刚拉起他的手,踏出房门一步时,剧烈的爆炸响彻云霄。随之而来的是如暴雨般失控的水滴肆无忌惮的喷洒在这片区域上。

  爆炸的碎片划伤了她的脚腕,短暂的呻吟中,她扯下衣物做了简单的包扎,鲜血透过衣物流出,每走一步都感到如芒在背。

  牵着孩童的手,看着他蹑手蹑脚的样子,白音心中不知何时感到一丝欣慰,穿过平台,洁净如雪般的区域出现在她的眼眸之中。

  不知何时起,声音像是枯萎了一半含糊不清,琥珀色的瞳孔渐渐湿润,模糊的视线下,透露出难过和喜悦。

  干涸的嘴唇,不知该编织出什么样的语言。

  她和孩童一起走入那片新的平台。

  平台中央有个圆形图标,图标上画的是酷似于獬豸的猛兽。

  当二人来到中央,身前的一部分区域突然开始分裂,剧烈的晃动让白音栽倒在地,她捂着脑袋,准备爬起,视线在那一瞬间凝固。

  底下,是绯红的猩海,密密麻麻的萤烛在底下叫唤。

  当视野再次清澈,她捂着牙冠,将孩童从地上抱起,强忍着钻心的剧痛,一步步的往前挪动。

  几秒钟的时间,在她眼中却弥足珍贵,一步,两步。

  即使只前进了几厘米。

  脚下的平台开始出现倾角,强烈的晃动令她再也无法站立。

  不知何时的念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

  在她还未思考时,身体便已做出行动。

  她将孩子怀抱在胸前,随后不遗余力的将他抛往眼前那片固定的平台之上。

  空中因害怕而蜷缩的孩童此刻在白音的眼中,如同窗前展翅的幼鸟,第一次触碰蓝天。

  她望着成长后的青鸟,用单手按住被风吹散的头发,明眸中袒露出从未有过的感情。深邃的双眸,此刻幻化成了两条银河的交界,在四目相对中升起一层剔透的星河。

  逐渐,坠落。

  落入那猩红的血月。

  …………

  …………

  过往云烟成雨,雾蒙蒙的景色宜人,片刻的记忆让她不知此时是真是假。

  身上不再存有疼痛,落下的帷幕将她包裹,自身的感觉如同养分般被微生物所蚕食,但双手却死死紧握。

  虚幻飘渺的体感让她记不清此刻,迄今为止所遇到的事情如电影版不断循环,难以落幕。

  她看着自己第一次触碰蓝天,第一次拉响人生中的乐章,第一次写下诗行……第一次明白世界的美妙。

  以及第一次,向往远方故事中的海洋。

  记忆在浪涛中翻滚,一人端坐在一叶扁舟之上,手中紧握的一纸画卷。

  ——那是孩童时,自己幻想的大海。

  幻想的彼岸。

  ——大海是什么样的?

  “庞大的,深邃的。”

  蕴含无穷浪漫的水滴汇聚成的,孕育无数生命的光点闪烁着的。

  “那么,在大海之上的星空,又是怎样的呢?”

  淡黄色的瞳眸陷入黑暗,她感到意识之中有些许灯光,银色的微粒从灯光中涌出,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自己的影子。

  她望着自己的身影,不断走进,持续奔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将自己拉住,将过去的自己拥抱。

  淡黄色的瞳眸睁开……后

  …………

  苍蓝的月亮悬挂于漫天繁星间,茫茫的星河旋绕起来,一束束星光璀璨在星空的寂静之上,群星疾驰着,汇聚成一条永无止境的河川。

  遍野星光坠入她的眼眸。

  那是一片渺茫的回响,而此刻,在无声的回响深处,蔚蓝的海水将她环绕,牵引着她走入零星间的缝隙中,如同落入温和的泉水。

  海水之中倒映着自己,思绪在洪流中奔涌,目光却平静祥和。

  望着星辰编织的银环在幽静中闪耀,期盼流星在虔诚的祈愿中寻得归宿。

  直至霜晨在霞光下晶莹透彻,寒冻的潮语在日光下缥渺不定。

  坠入深海的少女凝视着星辰,嘴角扬起浅淡的弧度。

  ……

  “大海,真美啊……”

  随后,闭上双眼。

  ——安然入睡。

  ……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

  对挣扎在黑夜中的人,

  神散发光明。

  ……

  对生活在白昼中的人,

  神化为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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