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坟墓
两人下车后,便来到了铁塔的下面。
这些铁塔仿佛是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孪生兄弟,它们全身都由无数钢筋交织而成,巍峨矗立,宏伟壮观,宛如一根根擎天玉柱,稳稳地撑起了整个半圆形腔洞的穹顶。
像这样的铁塔,小镇大概有二十多座。
路明镜与老曾来到这处铁塔,正处于天空黑白交际的分界处。
两人默不作声向铁塔内部走去,一进塔内,老曾的神情就变得十分肃穆,原本颓气的脸庞也稍稍收敛,换成了一副忧郁的神情。
气氛一时凝重了不少。
塔和坟墓有什么关系?
路明镜心中好奇。
但看到老曾凝重的神情,他也不好意思问,便只好跟在他身后,默默跟着他一起行动。
很快,老曾带着路明镜坐上了塔内的一处电梯。
这电梯十分的简陋,就像是工地上临时搭建的升降机。它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仅靠一根粗壮的钢缆和锈迹斑斑的支架支撑着。所谓的“安全措施”,也只是一圈摇摇欲坠的护栏,看着岌岌可危,十分的危险。
电梯缓缓上升,老曾依旧沉默不语,而路明镜则忍不住分心,将目光投向了逐渐远去的雀之城。
随着高度的不断增加,小镇的景象也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房屋变得越来越小,就像是一个个精致的小格子,行人则缩小成了细微点的小绿豆,车流如织,繁华而忙碌,整个小镇,就像是一座隐匿于喧嚣世界的世外桃源。
“哐当”电梯停了,已经到了高塔的最顶点。
电梯的停靠处,上方有个锈迹斑斑的告示栏,上面刻着高度1016m。
比广州塔高出差不多一倍。
路明镜微微有些震撼。
老曾依旧沉默不语,率先踏出电梯,走上了那条横跨在高空中的铁皮过道。
这条过道由薄薄的铁皮构成,悬于千米高空之上,仅靠四面八方密集的钢铁脚手架支撑。每一步行走在上面,都能感受到身下铁皮的轻微颤动,仿佛随时都可能坠落深渊。
路明镜小心翼翼地跟在老曾身后,连看一眼下方的勇气都没有。千米高空之下,地面上的景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这种高度带来的恐惧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然而,也是这种高度,使得半圆腔洞的洞顶几乎近在咫尺。只需略微伸手,就能触摸到那只贴了三分之一瓷砖的“天空”。
“你到底要干嘛?”路明镜终于忍不住问道。
老曾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祭奠。”
说着,他从身后的包中缓缓掏出了几样物品:一瓶酒、一束花和四片只有巴掌大的瓷砖。
他将这些东西整整齐齐的摆在过道上。
看到那瓷砖,路明镜只觉得眼熟,他想到什么,便抬头看向了头顶的瓷砖,仔细观察后,他发现每一片瓷砖上都镌刻着一行字迹。
“第八支队—驯龙小队—刘子杰。”
“第七支队—猎杀者—孙浩然。”
“第十一支队—捍卫者—赵大礼。”
......
“这些是什么?”路明镜低声问道。
“墓碑。”老曾应道。
接着,他蹲下身来,指着摆在地上的瓷砖,逐一念出了上面的名字:“李有言,赵章朗,于基强,刘淑馥。”
“这些名字,是你杀的那支小队的成员,我和他们的队长是朋友,所以我帮他们处理下后事。”
“雀组织的人死了,不允许埋在外面,尸体和装备都要回收,装备上交,尸体烧成灰,制成这样的瓷砖贴在雀之城的“天空”上。”
路明镜心中一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杀的,你是指包租婆?”路明镜低声问道。
“她叫刘淑馥。”老曾的声音低沉且清晰。
他轻轻拧开酒瓶,将酒缓缓倒在四片洁白的瓷砖上,像是做洗涤仪式,又像在安抚死去的亡灵。
“她曾经是我的队员,五年前,她还是个新人,再加上是个中年妇女,没有小队愿意要他,是我收留了她。她是个很特别的人,是雀组织最老的作战人员。”
老曾说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四片瓷砖一一贴在头顶的泥层上。
他还将那束花,插在了瓷砖的土层边缘。花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仿佛在向逝去的人致以最后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后,老曾点了一根烟,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眺望着苍穹上的那些瓷砖。
路明镜打破了沉默,沉声问道:“能和我说下她么?”
老曾微微一笑,取下口中的香烟。
他吐出一口烟雾,然后缓缓说道:“一个既幸运又倒霉的老太婆罢了。”
“她命好啊,这辈子没穷过,没吃过苦,家里有十栋出租楼。可以说,只要不玩股票,不创业证明自己,一辈子基本衣食无忧。”
“那她为什么加入雀组织?”路明镜好奇道。
老曾顿了顿,抽了口烟,继续讲道,“除了俘获的异人之外,雀组织也会主动出击,去各大军校,甚至深入监狱去寻找合适的人类作战员。刘淑馥有两个儿子,都跑去当了兵,表现得很优秀,双双达到了组织的入伍标准。”
老曾陷入了回忆。
“大概五年前,我接了个任务:将一名目睹异人吃人的妇女,带回基地进行记忆清除手术。
这个任务很简单,很快我就将人带了回来。当时我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于是,去了任务中心结算报酬。
没曾想,去到那,任务中心的人却告诉我该任务还未完成,甚至因逾期要扣我的积分。
我纳闷之下,又再跑了一趟,将她重新带回了基地,并亲眼看着她完成手术。再之后,我依然在任务中心那里收到了任务未完成的提示。
这让我万分的困惑。
为了进一步的了解情况,我决定亲自前往她家中调查。然后,我在她家中的一间密室,看到了一堵写满了字的墙,上面全是她那天的经历。
原来,她目睹被异人吃了的人,正好是她的两个孩子,他们就在那一片执行任务。
不知什么原因,她知道雀组织的存在。
所以,想尽了各种办法让自己记住,想加入组织为她的两个孩子复仇。”
“然后呢?”路明镜问道。
“呵”老曾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执着的人。”
“我将那间密室毁了,又带她回了趟组织。但这人就是不简单,她还是记住了。并且根据零星的线索,还找到了与组织相关的人。
我最后放弃了这个任务,但之后接手该任务的人,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后来,第八支队的支队长知道了她的故事,于是特别破例,让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妇女加入了雀组织。
再之后,她就成了我的队员。
年纪大,还是个女人,一开始我并不看好她。我认为她很可能在第一个任务就会死掉。
但出乎意料的是,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她一次又一次的活了下来,并且成长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地步。”
“可以说,她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如果她一直跟着我的话,她应该不会这么死了。”老曾吐了口烟,平静地说道。
“那她为什么不跟着你?”路明镜好奇。
“雀组织的新人,死亡率一直很高。一届入役的新人,能活过三个任务的,大概只有两成。装备差,强化度低,新人在任务中完全就是累赘,绝大部分的小队都不愿意招募新人。”
“大约一年前,刘淑馥找到我,要求退队。她和我说,她看到那些新人就像看到她的孩子,所以,她想自己组建一只队伍,帮帮他们。”
路明镜脸色微变,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是他杀了刘淑馥,但在这一刻,他对她充满了敬佩。
路明镜动作略显沉重地走到老曾身旁,他拿着酒瓶,缓缓地将酒水洒向空中。随后,低下头,表情肃穆,也无声地默哀了几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