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谲的风从毫无遮拦的门洞呼啸而过,呜呜幽咽此起彼伏,好似亡灵的哀戚。
安德鲁百无聊地听着闹鬼日常,难以置信他居然已经在床上呆了整整十天加一个早上。
“墨忒尔的花裤衩啊,您喜欢花裤衩吗?带花的很宽松的那种,就是沙滩老头裤头,哈哈……话说您的年龄也算是大爷。”
一阵冷风刮过,他紧紧身上花红被子,无神地盯着墨黑泛绿的红树林。
“这房子造的可真有个性,您说是吧,四通八达,风那么吹吹,绝对是最佳鬼屋。”
黑色的泥浆路把肆意盛开各色鲜花的草地灌木丛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哦,您老大概是不住这种房子的,也是不知道您的徒子徒孙们怎么想的,自然风哟,贴近自然贴近您的气息……”
不远处爬满花藤灰色由大量柱子和一个房顶构成的亲自然系石头神殿立在路边,通透的殿堂空荡荡,除了靠柱子的长排凳子,像个高级凉亭他刻薄地想。
“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出笼,墨忒尔的蘑菇渣子,冷成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红树林,四季繁花的好歹讲基本法啊!”
雨丝缠绵打湿了灌木上密密麻麻凑成堆的浆果,喉结蠕动,轻车熟路地往窗台下一探,撸上把常见的爬藤红浆果,毫不讲究往嘴里塞。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溅,顺着口腔划入喉咙,让他打了个激灵。
“自然神啊,老大……这个!管管这些可怜的四季不分的植物吧!”
安德鲁单臂撑窗框,身体斜倚石窗握拳伸出指甲泛白的大拇指,上面还带着可疑的红色果渍,朝着窗外天空比划。
又自顾自低声自语,少年人本性好动,奈何如今身体条件不可,最多也就能从床上走到三米开外的窗边。
当然他绝不承认这是自己虚了,男人不能不行,谁说十六岁就不是了,这个年纪已经能结婚了。
很多话也不能同旁人说道,于是自然神他老人家就成了他最佳倾诉神选。
还有谁能比高高在上的神明更安全呢?信徒那么多哪个会在乎小喽啰的废话,更不要说神是不是真的存在还两说。
于是一来二去就养成了日常问候自然神的‘良好’习惯。
那么把浆果显然很是不够,安德鲁把爪子往四周探了个空,显然已经叫他吃空了窗户边的果子。
“掌管自然与繁育,一切生命之起初的墨忒尔,愿此枝藤花果众多,果实常熟。”也让我能脱离这如影随形的饥饿感,默默咽下反上喉头的酸味。
细长的手牢牢抓住藤蔓,随着吟颂手下的枝干肉眼可见的抽芽开花结果,不出几息石床周围结满了红艳欲滴的果子。
远离窗台的藤蔓果子叠着果子,因着鸟兽啄食不及大半都烂在墙下,短短几天墙上的藤蔓肉眼可见粗壮不少。
他迫不及待地抓了果子往嘴里塞,才减轻胃中的灼烧感,胃仿佛是个无底洞,即使每天都有女仆带来的各种加餐,也没能缓解他的症状。
让他毫无节操地打起可怜的红果爬藤的主意,至于离地更远的果子他也只能干瞪眼没有什么办法,目前为止姑且会这么两个咒语。
而这个咒语实际上算不上咒语,实际上就是曾经幼年时曾经听精灵对着作物念过的增产祝福buff,效果远没有他那仿佛开了倍速镜头那么夸张,不过这些安德鲁早就记不清了,能记得大概的咒语已经是万幸,至于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劲,这种小细节就不用管了,能用出来说明咒语肯定没问题,他很笃定地想。
“呼啦啦~”膨胀的杀马特毛球扑闪翅膀,迎面来个抱头杀,猝不及防裹着花被子的安德鲁在惯性作用下仰面“嘭!”磕在坚固的石板地面上。
“嗷!死鸟挪开你的胖肚子……阿嚏!!!”
安德鲁费劲地从缠作团的花被里伸出手,粗暴地将这只蹬鼻子上脸的肥鸟给撸到怀里花被子一裹,充当暖手炉。
死鸟是真的胖真的辣眼,但也改变不了这是个绝佳的杀马特时尚手炉的事实。
“嘎!嘎嘎嘎!”胖鸟死命挣扎,别说力道还真的大,安德鲁差点没能逮住它。
“呼~呼呼~小样在我头上动土还想跑,嗯……老实留下来肉偿吧!嘿嘿!”
安德鲁不动声色地揉着火热的肥肚子,满脑子都是烤鸡,圣诞大火鸡,炸鸡,肯德基……
怀中装死的鸟瞬间感受到危险,透着生物可恋的小眼睛瞬间充满斗志。
“嘎嘎嘎嘎嘎哇!!!”狡猾的人类不就是吃你几颗果子嘛,居然窥窃本鸟的身子,你下贱!你无耻!
“哧~”他实在没忍住,这几天都没想明白一只鸟怎么会有如此丰富肢情绪表达,堪称鸟界二哈,行走的活体表情包。
“肥鸟都跑哪去了?刚刚看见没藤上的果子都烂地上,嗨呀真是可惜。”
他毫不犹豫倒打一耙,实际上也就昨天没来,奈何这鸟实在护食,霸道地划地盘,自个儿不吃留着标记也不让别的鸟兽吃。
“嘎?嘎嘎!”你在说什么本鸟听不懂,还死命挣扎的鸟瞬间停滞下来。
乘着安德鲁不备,挣脱出来,飞出窗户。
他遗憾地搓搓空手,可惜逗过了免费手炉跑了,也不躺地上利索爬起来,望窗外看去。
果不其然肥鸟像只辛劳的胖蜜蜂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高度清扫,刷刷所过之处只见绿叶不见红果,比果农都专业。
这也是安德鲁没真吃鸟原因之一,它给他解决了果实过剩的问题,当然这么明显的异常也没想着能瞒过庄园的人。
时常处在饥饿中,让他的脑子也跟着离家出走,满脑子都是食物,就像眼前这只干饭鸟这样。
在他出神的时候胖鸟清扫完毕,顺便还带回串红果,讨好地往他面前送。
真上道,他毫不客气地接过吃了起来,看的胖鸟眼泪从鸟嘴里留下来。
丝毫看不吃小小只怎么装得下它身体几十倍数的果子。
======================
藤蔓隐蔽的神殿里,头戴红果藤冠,这是属于自然神墨忒尔的圣植金纳,淡金色的长发顺着宽松的洁白长裙蜿蜒而下。
纯粹如瑞安晴空的天蓝色眼睛,仿佛洞察一切。
苍白仿佛透明的手扶着灰暗粗糙的石柱,斯托克女爵平静地注视着她主楼三层窗户的服务对象血缘上的弟弟少年伯爵。
自从醒来后变得太多了,这几天仿佛得到了她的主亲眷。
也让她从最初的惊愕地想要立马上去揪住尚在病中的少年询问,如果不是贵族的教养制止了她不体面行为。
作为自然操法者这些年的辛苦在伯爵面前仿佛是个笑话,看一个只会束缚咒的贫法者居然能接连不断施展大自然操法者才能施展的高阶魔法生命祝福。
甚至可以直接有效地施展在圣植金纳上,这是连大操法者也办不到的事,除非圣者临世。
“墨忒尔的大剑!啊主啊!原谅我的失礼!”
哦去他的冷静去他的贵族礼节,自然神在上,喔那反复拿着圣金纳加祝福吃果子玩还喂鸟的少年,这要不是她的顶头上司,未来领地的希望。
这些天反复被上司在敏感的神经上用脚踩碾,斯托克只想加快去帝都的日程。
她除了安排事务,如今所有时间都呆在自然神殿,以期获得平静,却天天对着对面主楼的窗户,忍受着这小子在她神经上跳舞,简直是恶性循环。
若不是看在克里曼斯公爵她血缘上父亲的关系上,都要立刻冲上去教训这个丈着自然神眷顾胡来的小子。
她现在恨不得立马把这小子打包送去帝都瑞安,让公爵大人让这个不知分寸的家伙醒醒脑。
安德鲁并不知道他的管家斯托克女爵内心如何地波澜壮阔,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
他只是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平凡人,如今正在向杀马特手炉啊不是肥鸟告别。
“肥鸟我快去见我便宜爹了,你说他年纪大把怎么好意思找人家二八大姑娘,啧爱情啊~真是让人哈!”
他有些惆怅即将失去的暖手炉,也挺好奇这伟大的跨年龄跨阶级的爱情。
要知道这可不是开放的他曾今所在的现代,对于这种新闻见怪不怪,而是阶级分明的时代。
在现在不但新奇而且是个能让人谈上大半年的惊天巨瓜。
而现在安德鲁正是准备前往克里曼斯公爵这片瓜田享受盛宴的猹儿子。
“嘎嘎!嘎!”感受到来自胖鸟的鄙视眼神。
“小样儿,这是什么见鬼的眼神,对得起我将你辛辛苦苦培养成球吗?”
安德鲁作出痛心疾首地夸张样子。
“嘎嘎嘎嘎!”换来一阵胖鸟无情的嘲笑。
“我的先生看到您身体如此安泰真是太好了,我曾一度忧心您将遗憾地错过公爵大人的婚礼。”
穿着一身金红色齐肩常服礼裙的斯托克女爵悄无声息生息出现在他五步外。
“哦当然亲爱的斯托克女士,感谢自然神大人的庇护,让我能康健地去参加父亲的婚礼,哦那是多么惹人怜爱的女士,我定要准备份特别的礼物。”
“来吧亲爱的女士,同我去打开储藏室看看有什么适合这位可爱的女士。”
安德鲁无比自然地接话,好似浑身乱糟糟撸鸟的人不是他。
“当然先生莉莉小姐定会为您的用心感到荣幸。”
斯托克女爵敬业地接话,转身亲自为他带路,对于他目前的邋遢熟视无睹。
现在只要不再那件事上折磨她可怜的神经,相对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喔!亲爱的女士请容我稍稍打理番,这样给可爱的姑娘挑礼物太失礼了。”
开玩笑这么冷的天气穿这样去地下储藏室,可真要命的,难道裹着被子出去?哈他只是随口说说没真打算去挑。
没想到斯托克居然真应了,难道没有给那什么莉莉准备吗?
实际上这些都是准备好的,不过现在伯爵打算再亲自挑一件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自然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哦请原谅我的失礼先生。”仿佛才想起伯爵还穿着睡衣,差遣身后的女仆上前为他更衣,自己便礼貌地转身背对伯爵,以免见了什么失礼的事。
“……对那件拿给我吧。”
对着满衣橱金红色土豪金的衣服他无力吐槽,这是近些年最流行金贵纯碎的色系,相比于其它因染色条件有限灰扑扑的布料,这种由圣金纳染色而来艳丽的色彩就是布料界的高富帅。
所谓圣金纳也就是他这几天用来续命的红果子藤,它的种子也就是果核能染出不亚于现代的艳红色,而藤蔓本身经过特殊手法处理能让布料像软黄金闪闪发光,作为有见识的现代人都快被亮瞎眼。
综上原因几乎所有人家都爱在屋前屋后栽种圣金纳,这种四季结果能吃又能贴补家用的植物,也被称为墨忒尔的馈赠。
不过只有经常沐浴在自然操法者自然祝福魔法下的圣金纳才能染出像这样亮瞎人眼的布料。
普通的圣金纳其实因该叫做金纳,只能看品质染出各种灰扑扑不纯粹的红黄色,不过这也只是普通人混叫。
因此圣金纳成为自然神殿重要的收入之一,由于产出稀少让贵族们趋之若鹜,在帝都瑞安贵族若是没有件像样的圣金纳礼服,都是上不了台面不入流的。
像斯托克这样的自然操法者不管去哪家任职都是很吃香的,哪怕只是短短几年。
没错像安德鲁这样奢侈地几乎所有具布料染成金红色的几乎没有。
嗯原身自然不能免俗,也是他很尊敬甚至堪称迁就这位私生子姐姐的主要原因。
一位自然操法者而且尤其擅长培养圣金纳。
不过那都是原主的事,安德鲁现在正在为他留下的坑买单。
他勉强惹着眼睛疼拒绝了女仆拿过来的全红色绣金裙,挑拣件白色印浅金纹的裙子。
是的就是裙子,虽然应该称为袍,但除了细微装饰和斯托克身上穿的裙子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就他来说完全分辨不出其中的不同来。
他蛋疼地穿着这件见鬼的直垂到脚腕的齐肩长裙,抖抖索索所以为什么要换衣服,还不如他的白睡袍来的正常暖和。
他不适地扯扯单肩固定的宽扣带,那只不义气的胖鸟早就已经从窗户离开了。
唯一值得庆幸他现在不用和斯托克女士那样往头上戴花哨的头冠。
他悻悻地小觑眼前头戴着用料十足金子做的藤蔓状花冠上面由着红宝石点缀的果子仿圣金纳冠,自欺欺人地想。
相对于女子这种纤细些的头冠,在克瑞斯特男子的更加粗壮沉重。
即使久居在庄园里可以不戴,但上了帝都就怎么也逃不过这沉重而又充满金钱芬芳气息的头冠了。
“到了先生。”
斯托克女士的声音将逃避现实的安德鲁拉了回来。
承重的木门被打开,储藏室并没有想象中的昏暗,数盏魔法灯高高悬浮在天花板上。
他仿佛看到了巨龙的宝藏,成堆的金币宝石原石就被这么大咧咧地堆在地上,精心打造的饰品锋锐华美的武器被精心地放在靠墙的一格格硬木格子里被淡蓝色的魔法盾保护着。
“先生您手上这块白水晶同莉莉小姐很相配,做成金纳花点缀头冠再合适不过。”
不知觉他拿起手掌大透明水晶看起来,似乎斯托克对于这位莉莉小姐很不满。
据他所知在克瑞斯特的习俗里,圣金纳花代表着纯洁和美好深受贵族男女喜爱,但结婚的时候是几乎从来不会出现新娘戴圣金纳花这事的,阿也就是俗称开花未结果不吉利。
而且没听错的话似乎是金纳花,而不是圣金纳花,平民或许不清楚区别,但自命不凡的贵族们可分地很清楚。
很不幸如今他也是其中的一员,自然很清楚这个水晶原石什么时候都能送,唯独现在这个时候是不行的。
对于想要拉着他入坑的斯托克,安德鲁是强烈拒绝的。
如今在寒冷和饥饿中他十分通俗地选择了大块的金锭。
“亲爱的女士,相比起纯粹的白水晶,相信我还是可爱的黄金更衬莉莉小姐。”
“当然先生,想必莉莉小姐能用它打造更好的金冠,先生选的礼物真是再称心不过。”
斯托克并不打算在这事上纠结,她看出安德鲁早就不耐烦了,他根本就不是用心在挑礼物,送金块是贵族间常见又不失礼的选择,但送给那个莉莉小姐可谓是打脸了,这简直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尤其在她即将成为公爵夫人的时候被继子送金块。
但又不至于让人挑出错处,比她建议送白水晶高明多了,这大概就是他与自己之间的差距。
是的斯托克坚信安德鲁和她一样厌恶那位莉莉小姐,那次坠马也是最好不过事实。
安德鲁可不知道斯托克在脑补什么,顺手将沉重的金锭交给一旁的女仆装盒子就不再管了。
他现在只想回到温暖的床铺上与被子互相依偎到天荒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