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同金子融化在黑色描金车厢上,两匹纯白的马正时不时低头偷吃两口路边的嫩草。
两列骑士前后将马车包围在中间,银甲覆面的骑士正同前后打着趣,并看出来谁和谁。
长久的等待让他们松懈下来,难得的好天气,心情看上去都不错。
这些骑士都是不够幸运的贵族后代,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本身也有着不俗的实力。
漫长的旅途会滋生意外,人均有二阶战士以上实力的十二人骑卫队算是泥泞的红树林地最高实力代表。
而领队的骑卫长更是五阶大战士的实力,本身就有着男爵头衔,不过和斯托克女爵那样无封地荣誉头衔。
同样拥有着克里曼斯公爵血脉的护卫长道格拉斯阁下,自然有着不落后于斯托克女爵的志气。
克瑞斯特帝国是很注重个人武力的国度,这和强者林立的背景有关,也是所有人类国家的共通处。
只要达到五阶大战士,或者初级自然操法者就有封爵的机会,当然作为贵族的直系后裔基本上都可以封爵,普通平民就需要投靠贵族或者金钱运作,否则等到天荒地老都几乎捡不到漏。
除非能达到九阶星耀战士或者大自然操法者水准,而强大的帝国已知仅有上百位,其中大半都是贵族出身,剩下的几乎都是富商出身,强大的实力几乎是靠财富堆积出来的,硕果仅存的那几位平民出身的无不是惊才绝艳百年难出的人物,基本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圣阶预备役。
这样的存在自然爵位封地一步到位,很可惜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能成为五阶大战士已经是天花板了。
而自然操法者都出自神殿,虽然神殿免费提供天赋检测,但有天赋的终归凤毛麟角,而其中只有少数人能达到初级自然操法者水准,更多的是操法者学徒,很多终其一生都达不到初级水准。
“少爷看到你如此精神真实太好了,来,我们路上可以好好看看。”
道格拉斯跳下马,迎向被女仆掺扶的病弱少年,他摘下厚重的面甲,露出蓝色的眼睛,长金发被宽松地束缚在脑后,面容英俊身材高大。
站在安德鲁跟前让他觉得很有压迫力,虽然目前本人也有一米八的高度,这是他头次见到这位血缘上的私生子哥哥,他的母亲是曾在前伯爵身边供职的七阶大战士。
至于上一辈什么恩怨并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位出生后不到三年,那位七阶大战士因为冲阶失败去世,据说是因为生产造成的身体亏损。
原主和这位从小一块儿长大,比起名义上的兄弟姐妹,这位算得上是真正的兄弟的,不过出事那会儿道格拉斯正在瑞安参加等级评定接受封爵,接到消息后昨天才用飞行魔兽加急几天几夜赶回来。
据说半夜到的时候整个人从魔兽上滚下来,手脚都冻的不利索胡子拉碴,像个落魄的雇佣兵。
当然这事安德鲁并不知道,而道格拉斯本人自然也不会把如此丢脸的事情告诉他。
翻读到原主的记忆,真是贵圈真乱,他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兄弟姐妹,那便宜老爹真是典型的人形自走播种机。
“道格拉斯哦不现在是男爵阁下,恭喜!那么旅途都交给你了我的骑士。”
不管他心里怎么纠结,都没有妨碍正常的营业发挥。
“遵命我的伯爵阁下!”
他夸张地弯腰行礼,英俊的脸不停做怪。
让在一旁的斯托克女爵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道格拉斯可不怕她,之前还会顾及点,现在有了这新鲜出炉的爵位,自然不会再理会这位龟毛的女士。
骑士和管家从来都是两个系统,谁也管不着谁,甚至还有那么点互相看不顺眼。
“骑士长先生请注意你的礼节!”
斯托克女爵语气僵硬简直克制不住喷之欲出的怒火。
“哈可敬的斯托克女爵阁下,伟大的自然操法者,越界可不是守礼的行为。”
骑卫长懒洋洋地回敬,吊儿郎当非常欠揍。
“先生女士们,这样美妙的天气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中,可真是不明智的选择。”
“道格拉斯先生这段时间在床上躺的骨头都僵硬,能带我走上会儿吗?”
“斯托克女士接下来的路途遥远,阳光虽好可也会损伤你洁白如圣金纳花般的皮肤,不如坐在车里欣赏这难得的时光。”
要是原主或许还需要头疼,可如今的安德鲁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事,这是他从前世养育者那里学来的技巧,毕竟孩子那么多,而工作人员就那么几个,人多矛盾也多,和稀泥就是最好的技巧。
“当然我的少爷。”
道格拉斯没再与斯托克纠缠。
“我的先生您真是善解人意。”
安德鲁既然已经出面制止,斯托克女爵自然也不会同缺乏教养的野蛮人再做计较,特别是在即将交接的关卡上。
他如同孩子被拦腰带上马,不过过程并不重要。
马匹稳妥缓慢地向前行进,道格拉斯敢说这是十几年来他最稳妥的一次,距离上次还是安德鲁只有他腿那么高的时候。
草丛中愉快撒欢的独角杂毛兔,挥舞着斑斓翅膀在花丛中采蜜的老鼠,十字生长如同阶梯的透明巨型植物……
沿途稀稀拉拉种植并不规律的田地,种植的是产量低下的黑麦豆禾,中间穿插着丛丛长着不同浆果的灌木。
都是些让人叫不出名字的杂果其中也混着有小金纳之称的灌木红浆果,能用于染色却极为容易掉色,能染的满身满脸都是。
直到走出广阔的庄园范围,都没有感觉到疲倦,或者说精神有些好过头。
碍事的长裙被粗暴地卷到腰间,露出底下一条宽松的绑带白色沙滩裤,依稀可见不平整的裁剪痕迹,是用骑马下装临时改的,介于穿长裙就不穿底裤的习惯,这些天安德鲁自然不可能一直都是真空状态。
原主本身也是个风流随性的,他这样的行为出格,却也十分合理。
被精心编织的圣金纳藤鞋牢牢扣在小腿肚上,并不会随着骑马给晃悠下来。
马车里的管家女士揉着欢快蹦跳的太阳穴,别过脸默默念诵起圣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伯爵醒过来后越来越不着调了,好在他们即将不用互相折磨彼此。
希望小伯爵能看在她兢兢业业种了这么多圣金纳的份上,在公爵大人面前克制点,叫她即将到手的土地不至于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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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哒哒!
规律的马蹄声随着前进的车队响彻在半干不湿的马路上。
最初的兴奋退去,安德鲁背靠在被烤的烫手的胸甲上昏昏欲睡。
道格拉斯机智地扯起他缠在腰间的裙子盖在他的头上,遮挡刺眼的阳光,累赘的裙子也就这时候有个用处。
他可怜的少爷每天束缚在奇怪裙子里,看把这孩子憋的,他当然看出那是条奇怪的自制裤衩,若不是如此也不会任由少爷透气,毕竟光天化日的少爷的名声还是要维护的,至于私下里男人嘛总要放松,他是个有底线的爵士。
沿途的路人看到这一幕,一打听就给了安德鲁半身伯爵的诨名就是后话了。
路上并非一番风顺,安德鲁在昏睡中被道格拉斯推醒,他迷迷糊糊地拉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脸上的裙摆,见前方有众多人围着,清晰地听见中间那位老者在四声竭力祈祷,他正打算上前,被道格拉斯制止,示意他先看。
安德鲁本省也不清楚状况,就顺着他的意思由着道格拉斯叫停车队,安静在原地等待。
“我在天上的阿爸父呐!请您垂眼看看这些矇昧无知的人!求您行大能奇迹的手拯救这个被魔鬼捆绑的孩子,因为他在此之前并不知晓你的名,救他脱离魔鬼负载在他身上的重轭,因你是宽厚仁慈的主!创造众生万物的神!大能的父!……”
身穿白袍的老者痛哭流涕地跪在路上,将手按在不住抽搐口吐白沫的孩子头上,不顾脏污的地面侵染他的衣袍,恳切地向他所信奉的主祈祷。
惊惶的妇人是孩子的母亲,生活重轭将她捆绑,尚在青年的她背已弯驼,粗糙开裂的双手捏着她唯一孩子的衣角,生怕他也像他之前的六个兄妹那样离她而去。
“采尼!采尼!采……拉比啊!求您看好他吧!他是我的儿我唯一的期望,我狠心的孩子呐……求您,求您我愿信奉那光明神为我的主,墨忒尔啊大能的神,万物众生的初始,您已经夺走了他众多的兄弟姐妹,现在连他也要夺走吗?您睁着双眼却看不见!有口也不言!有耳也不能听!我日日恳切地向你祈求却不得见!”
陷入癫狂的母亲挣扎着起来指手向天咒诅她昔日曾殷情侍奉敬爱的神,被在旁围观看稀奇的众人愤怒压倒在地上,教她不能再对神明不敬。
“你疯了吗?怎可这样像神开口?”
“这是墨忒尔对你的惩罚!”
“你有何等脸面咒诅我主!”
”……“
白袍老者的同伴欲要上前阻止愤怒的众人对这妇人的施暴。
安德鲁未曾想到会看到这么刚的,他也只敢私下逼逼,道格拉斯突然带着他驱马上前怒斥口出狂言的妇人。
“埃莉卡为何还在这儿执迷不悟!当初为何又不顾神的训诫执意与你的同胞兄弟相合,我以为露娜、卡特……这些可怜的孩子能叫你尽早离了你的兄弟,为何还要偷生这无辜的孩子教他重受他的兄弟姐妹曾经的痛苦!”
也不听这妇人辨驳,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从白袍老者手下抢过明显脸色青白快要厥过去的孩子。
那孩子刚刚不过四五岁大,皮肤白的不像常在野地撒欢的孩子,显然是被她母亲偷藏在家中,并不愿意叫别人知晓。
埃莉卡的事情几乎整个泥泞的红树林地都知晓,这事太过稀奇,前伯爵还曾今特地遣人也就是还未成为骑卫长的道格拉斯去劝阻过。
毕竟一位天赋出众的平民操法者学徒误入歧途,还是不免教人惋惜的,当然并没有什么效果。
反倒是当年尚且年少冲动的道格拉斯一直惦念着这桩事,几乎每年会去劝劝,这也让他见证了好几个看似健康的孩子的死亡,甚至有两个就是在他的怀里没了的。
他曾不惜越界请动伯莎伯爵下令制止她再度生育,尽管作为高贵的血脉后裔并不该过多的干涉平民的生活,在之后也答应伯爵未曾再去打扰埃莉卡。
然而未曾想到曾今的悲剧再度在这个孩子身上上演,他恍惚又听见小小的卡特拽着他的衣裙哀哭,他撕裂碍事的裙袍骑马去神殿求助,然而在赶到神殿后怀中的孩子早已在痛苦中僵硬。
巨大压力自道格拉斯为中心爆发,几乎所有人都在五阶大战士的力量下噤声。
其中的事情安德鲁是知道些的,曾今的他不解,如今也是这般,为何要为此动怒。
他这样想也这样向道格拉斯发问,这个孩子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来到这个世界,这根本是近亲结婚带来的可怕基因病,几乎无法治愈。
“他不该来的道格拉斯,为何不让他回到墨忒尔的怀抱?”
直视道格拉斯像风暴中大海的幽深眼睛,他并没有被力量影响到,毫无畏惧地下马走近将手按在孩子身上。
“掌管自然与繁育,一切生命之起初的墨忒尔,请您界定这早已曲折的根基,愿此子能在你的怀抱常得安慰!“
这只不过是他的果实祝福buff的变体,没什么实际作用,仅仅为了安抚处在失控边缘的道格拉斯罢了,他并不想被连累到。
那种生命逐渐流逝的感觉他不想再尝试了,神只不过是人类的自我安慰罢了,至于神术不过是人类本身就拥有的力量,只是通过自我暗示的方式使用而已。
只要有用,他并不介意用这种方式来达到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