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琦向前走了几步,尝试用手,去触碰自己父亲的“残影”。
“残影”终究是残影,终究不是陆琦这血肉之躯可以触摸的存在。
“这是你父亲的意识,一种,连我都无法捉摸透的存在。”诡主对陆琦说道。
陆琦回头看向诡主,随即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父亲的“意识”。
陆琦的父亲,也就是这个“残影”本身,是能够看到物理宇宙的一草一物的。
他现在的这种奇怪的状态,他不理解,他只能看见面前的女儿,但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看得见,所以不免感到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穿着今天上午才在家里看见且应该是换掉了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后背上有着一对漆黑的双翼?而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更加奇怪的人。
陆琦的父亲并不能理解那么多的事情,但他愿意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幻象。
没人知道自己死后会遇见什么,看见什么,毕竟死人不会张嘴说话,活人没办法从尸体身上获得有关死后世界的信息。
他相信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女儿,而事实上也确实这样的,只不过这个女儿并不是现在的女儿。
这一刻,这生死两隔的二人站在原地,一个人已经释然,而另一个还在为自己的不够努力而自责。
这会儿,陆琦父亲想起来了那位死神在带他上来之前对他说的话。
“上去之后,什么话也不许说,最多留一炷香的时间,就必须回去。”
现代人已经很少有知道一炷香到底是多长时间的了,于是这位父亲打算在此地停留15分钟,随后就回去。
只不过带自己上来的人已经被女儿身后的人给打成了灰烬,到时候怎么回去还是个问题。
不过那并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目前,他最想要做的,是跟自己的女儿说上几句话。
诡主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祂毫不犹豫地为陆琦的父亲释放一个法术。
意识是一个生命体内最独特而神秘的存在,就算是诡主这种级别的存在也对此知之甚少。
但是宇宙中同样神秘而强力的元素——以太,却包含了许多与之相关的法术。
什么?你问这些法术是从何而来的?这个问题嘛,恐怕有序宇宙内的个体无人能够回答,至于无序宇宙的列位,它们不使用法术。
反正在浩如烟海的以太法术中,存在着一个能够允许意识说话的法术,只不过这个法术的使用条件比较苛刻。
这个法术需要将若干对象给包装到一个空间内,之后,这个空间会自动地为这些不同的对象自适应地传递信息。
虽说是自适应,但其实往往并不适应,当这个空间内的对象超过三人时,那么本该不传递给某个对象的话语也会传递给那个对象。
这个空间不在乎谁说了什么,也不关心谁说什么给谁听,它只关心是不是有人说了话,同时关心自己是不是有把说的话平等地传递给空间内的每一个人。
所有的以太法术都没有名字,只有晦涩难懂的一串以太符文用作表示,就连知晓宇宙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诡主都不清楚以太符文所描述的意思。
所以诡主没有将自己也包裹在法师的作用范围内,这短暂的时间是属于陆琦和她父亲的,祂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于是,在释放完法术后,诡主便离开了。
空间内,虽然不知道诡主做了什么的陆琦,在感受到自己身边萦绕着的汹涌魔能后,也大致上猜到了诡主做了什么。
“琦儿。”是父亲先开了口,他也看见了那位神秘人的动作,比起陆琦,他这个“死人”的眼睛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他无法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也无法描述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就算看见了。
“父亲!”陆琦听到自己的父亲讲话了,向前走了几步,打算和父亲拥抱在一起。
但是陆琦穿过了父亲的身体,父亲那若隐若现的身体就好似一团雾气,当陆琦试图触碰的时候,便烟消云散了。
不仅如此,陆琦的父亲也只能看见女儿的动作,他能够看见女儿张嘴,却听不见女儿说些什么。
陆琦也意识到了自己没法真的和父亲拥抱在一起,于是转身来,和父亲保持了不远的一个距离,她不能离得太近,不然父亲的身体会因为自己的呼吸散掉。
“爸爸啊,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呢。”陆琦的父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但话,总得有个头啊。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你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家里联系,只有我们联系你,从来没见你主动联系家里。”
“但是今天,你能够回来,看看我,看看你妈,我们很高兴,也很欣慰。”
“我在想,我应该确实是死了,不然解释不了我这种独特的状态。”
“有人说,人死后会上天堂,我好像也是去到了那个地方,不过那地方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跟那些人描述得不太像啊。”
“琦儿,我很抱歉,没能在你最需要爸爸的时候陪着你,你从小到大,要么是外公外婆,要么是爷爷奶奶,上了学,多半是你妈在料理你,我呢,常年待在这山里。”
“现在想来,我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来到这座山,那时,我们护林员有句话,一日入山,终身在山。我确实把这句话很好的执行了下去。”
“琦儿,我对不起你。你也别哭,生离死别,这总是难免的。总有一天,你要送我,和你妈离开,那时候,你应该也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也许也有着几个孩子。”
“你妈,总是在念叨你,她不在乎你是不是能够出人头地,就在乎你,饭吃没吃?冷不冷?在外面有没有受人欺负?你上学的时候就不善与人交流,你妈,老怕你在外面吃了亏。”
“我记得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那时多大了?应该是半岁的时候,你还不怎么爬,话更是不会说,你的这个名字,还是你爷爷起的,也就是我爸爸,你小时候可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了,还记得吗?”
“别人说,父母这一生就是在操心孩子的路上,孩子一出生就操心幼儿园,上了学开始操心学校,上了好学校开始操心考试,考了试,又操心大学,操心发展,毕了业,入了社会,工作,房子,车子,结婚,结婚后,又操心你的孩子,周而复始,直到我们老去。”
“如果说那才是父母的话,我这一辈子也算不配做你的父母,啥事都是你妈操的心,我天天在林子里,和虫,和鸟,和树打交道。”
“琦儿,可惜我碰不到你,要是能碰到你就好了,要是,要是能听到你说话就好了。”
“我,我真的,好想再听你喊一声,‘爸爸’啊。”
…………
在那无尽黑暗的森林里,在那片隔绝了一切通讯,光线,一切监视和视觉手段的地方,寒鸦领主,正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诡主。
诡主手持拐杖,进入了这片寒鸦领主费尽心思创造出来的空间。
这片空间看似复杂,实则一点也不简单,它是由多种不同法术相互堆叠而成,可以说,寒鸦领主在某个小千宇宙里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怎么样了?”诡主进入寒鸦领主创造的空间后,便问道,并且不断地靠近寒鸦领主。
“别的都好说,但是,锚定的问题。”寒鸦领主侧开身子,让诡主看到其身后的东西。
在一片黑暗中,借着寒鸦领主羽毛上散发出的深蓝色微光,诡主看见了寒鸦领主身后躺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骑士匕首命中的王天明。
那柄匕首已经被寒鸦领主拿在手上,其匕首上附带的即死效果非常强力,就连他都没有办法逆转。
诡主走到寒鸦领主身边,寒鸦领主随即将匕首送到诡主手中,诡主用衰老干瘪的手指捏住匕首,随后用魔法托到空中,仔细端详起来。
这不是魔法,而是另一类特殊的手段,一般只能在彼岸见到。
“死气。”诡主道出了匕首上附着的“即死”效果的本质。
死气。一种在生命生活与成长过程中不断积累的能量。这些能量会和生物体内的生命能量相互替换,当死气完全取代生命能量后,一个生命的肉体便会凋亡。
能够导致这个过程的原因有很多,像疾病,意外,衰老。当然,一具肉体受到了过量的损伤也会导致大量生命能量转化为死气。
吸收了足量死气的个体,无论如何,都会因为缺乏生命能量而形成肉体死亡。
所以大部分的治疗手段都是尽可能延缓甚至逆转死气积攒的过程。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死气与生命力的转化会越发的不对等,直到任何延年益寿的治疗手段都无法彻底消去年龄带来的死气增长,最终导致的无法逆转的死亡为止。
这种“即死”手段不那么容易被破解,首先,死气本身是一种非常难以琢磨的能量。死气分为自然积累和突然积累两种。
自然积累的死气很难消除,就算有办法,也无法彻底消除,最终总会不可避免的产生积累。
突然积累的死气虽然比较容易消除,但是由于积累到一定程度,个体会“肉体死亡”,随后意识进入彼岸,如果不能赶在意识进入轮回前消除部分死气,那么这个人就彻底死了。
死了,但是意识的离去不代表最终个体的死亡。或者说,死亡本就是一次重启循环的机会。
寒鸦领主和诡主等的就是这个瞬间,这个原本的身体的“意识”离去,而肉体又被彻底恢复,灵魂则被掌握在他们手中的瞬间。
“你辅助我。”诡主对寒鸦领主说,寒鸦领主随即朝着四周甩出若干根羽毛。
这些羽毛坚硬如铁,扎进了大地内,从上方去看,寒鸦领主并不是随手甩出这些羽毛,而是有目的,有选择地确认了落点后,再规划每一根羽毛的落点。
这些羽毛在地面上形成了类似法阵的结构,虽不知道这法阵有什么作用,但是能够让诡主和祂的冠军一起做的事情,绝非常人能够理解和想象的事情。
诡主站在这些羽毛围成的法阵中心,挥舞自己手中的法杖,海量的魔能和灵能从祂手中法杖的顶端涌出,开始填充整个空间。
诡主是灵魂之海的神明,祂本身就是一道通往灵魂之海的大门,这个身份赋予了祂能够用使用凡人不能及的海量能量,去做成祂想要完成的事情。
暂且我们尚不可知诡主需要这么多的能量做什么,但是诡主这么做了,肯定有祂的道理。
在这两批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在另一边,在一处隐秘的地下设施里,另一群人再也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