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冬风渐起,武邺城的树,一夜之间便凋了零。
被寒风吹谢的,不只有路边的树。
今天,是陆琦母亲出院的时间,但并非因为她的病被治好了,而是,再也不可能治好了。
十几天的时间,她仿佛一口气老了十几岁,而这一切陆琦都看在眼里。
陆琦想过使用那些超凡的力量去治疗母亲,甚至,陆琦向母亲坦白了一切,就如她在和父亲意识交谈中坦白的那些事情一样。
那时,母亲听到陆琦的话,既没有诧异,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她只是摸了摸陆琦的头,然后笑着对她说:
“你能来看看妈,看看你爸,我很开心,有些事情,天注定,我们改不了。”
来自未来的陆琦告诉母亲,她有着超凡的力量,这些力量绝对可以治疗她的病。
但是母亲拒绝了她的建议,母亲想要陆琦将那些力量留给自己。
突然间失去丈夫的痛苦,已经让母亲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虽然陆琦可以完全扭转一过程,但那需要付出相当惨烈的代价。
我们称之为惨烈,那不是陆琦这个阶段能够触摸的位置。
生老病死,自然之理,若是没有个正当理由,天地,诸神,是不会随意允许某人扭转这个过程的。
陆琦知道,但是她打算去试一试,趁母亲不注意,尝试去说服其他人,让祂们允诺陆琦的行为。
母亲的治疗需要物质意义上的钱,陆琦白天化作一位化形师,她穷极自己所有的手段弄钱,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她被通缉了,由于多次赚外快的手段不够精明(实际上也确实无法避免),别人逐渐发现了,总是会有那么一只奇怪的巨大黑色暗鸦出现或者离开现场。
她的存在不可避免地被本地人和科达荷人发现了,他们正在设法确定陆琦的老巢,而那是陆琦绝对不想看见的。
晚上,陆琦在陪伴母亲入睡后,便化作暗鸦,来往不同的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以神选的身份造访许许多多的世界,在那些世界上拜访那些与造物,死亡密切相关的存在,并请求他们的帮助。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一口回绝了她的请求,有一部分人先是向她阐述了为什么要回绝她请求后回绝了她的请求。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起死回生,返老还童,重塑血肉的待遇。这非凡的力量对于凡人是遥不可及的。
其中有几人是这么对陆琦说的。
“小鸟,鉴于你年轻,我多说点。”
“你不要看起死回生的力量非常容易获得,真正容易的,是活死人,肉白骨,真正难的,是亡者复生。你好好弄清楚其中的区别吧。”
活死人,肉白骨。也就是创造只能行动,拥有生命,但没有灵魂和意识的空壳,也即常说的亡灵。
而亡者复生,是将那些已经被预告或者已经死亡的存在,从死亡之神的手中拉回来,这需要的能量,代价,甚至很多时候需要人情和关系。仅凭陆琦,和这些行走在凡界的拥有一点点死亡之力的人,倾其一生都积攒不了那么多。
谁真的会敢去帮她呢?去违背自然最根本的法则,去做一件大家都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现在正值与外神战争的白热化阶段,谁也不知道再有多久就会有外神找上门来,应对自身产生的问题所需的能量尚且不够,怎么还有功夫管陆琦?
陆琦四处寻找却四处碰壁,她向神明祈求,而神明只当她放了个屁,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母亲虽然看不到陆琦为自己所做的努力,但是每每看到陆琦总是能够交上费用,一夜之后,总是能够看到陆琦比自己还憔悴的面容,她就是知道女儿为自己操碎了心。
陆琦的母亲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她觉得女儿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无论这个女儿是不是“从未来而来”,她终究是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被自己这个老骨头束缚在这里。
女儿总是会在她需要她的时候出现,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这位母亲人生最后的时间短暂地享受到了天伦之乐。
她一方面因为病痛而痛苦不堪,另一方面又因为女儿的行为而感到无比的快乐。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选择,成全自己也是成全陆琦。
她打算出院,在最后的时间里,不让陆琦那么忙,让她多陪陪自己。
陆琦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甚至是明光皇亲嘴告诉她的,那份“可以治愈一切”的力量,都无法被使用,用来治疗陆琦母亲的病。
当天下所有存在都不允许陆琦拯救自己的母亲,那陆琦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暗自神伤,泯然众人矣。
最后的几天,陆琦仍没有闲下来。
母亲病重,行动不便,生活中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陆琦手把手的帮助,白天,陆琦还需要给科达荷人还有本地人一些压力,好让他们不寻根追迹找到自己。
陆琦就好像不是陆琦,她变得不那么自然,不那么像是一个正常的人。
她需要在母亲面前表现出自己乖巧,听话,而又不那么劳累的样子,只为不让母亲担心。
在那些妄图抓捕,追踪她的人眼里,她是最冷酷无情的杀手,她将这些人大卸八块,用他们的死亡来祭奠自己的受到的不甘,用愈发令人不适的手法来震慑凡人。
陆琦最终彻底跨越了那条底线,她不再对于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约束,她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凡人。
她视凡人如草芥,可以随意碾碎,她会为了诡主的某条命令而在人世间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而这些罪行会随着一个文明的崩塌化为尘埃。
她不再以陆琦作为自我认知,她是暗鸦,是诡主最后的,也是受到了独一无二恩典的神选。
她的眼睛,那颗闪耀的蓝色瞳孔,洞悉着自然中流转的空间和时间,它动用世界最深层次的力量,让陆琦在瞬间跨越时间轴,突破空间界限,从某地抵达另一地。
简单来说,陆琦先跳转到某个时间轴,在那个时间轴上的某处稍作移动,随后再跳跃。
重复无数次,历经无数个跟主时间轴有着不同夹角的射线,穿越若干距离,最终抵达了终点。
这个过程在原本时间轴上描绘为一瞬间,这也是为什么陆琦能够瞬移。而瞬移,只是这颗眼睛最微不足道的力量之一。
至此,诡主在这个时间段内设下的布置全部完成了,而这个历史节点,也在外神们不知,自己人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守住了。
…………
陆琦完成了进化,但她还有着最后的一点人性,这份微弱的,可能会影响她行动的人性源自她的母亲,那位行将就木的女儿。
陆琦陪伴着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一切的一切,在十一月一十三号的那个夜晚,既开始了,也结束了。
那一天,陆琦的母亲回光返照了,原本已经卧床不起,连说话都费劲的她,竟然能够下床走一两步。
陆琦陪伴在母亲的身边,同她说着话,两人珍惜着最后的见面时光,待她走后,陆琦也将即刻离开,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两人聊着聊着,陆琦的母亲突然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想为陆琦做一顿饭,这可能是她为陆琦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陆琦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情况,她在其他人的指导下,也能够看见某个生物体内的死气了。
母亲体内的死气已经聚集到了一种难以扭转的程度,就好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只要再往里面添一点东西,或者外界环境出现一点改变就可能破开。
或许这就是神明们的仁慈吧,他们给自己这最后的一点温馨,好让自己在之后的时光里毫无遗憾的为他们做事。
母亲下了床,和常人无异,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她一样地进入厨房,然后拿着冰箱内不算多的菜开始为陆琦做一顿饭。
陆琦在母亲的身边帮忙,替她择菜,洗菜。两个人亲密无间,共同创作了一桌美味的佳肴。
等母亲做完菜,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她们做了一桌菜,那是陆琦记忆中,从小到大,自己最喜欢吃的菜。
母亲虽然能够下地,能够活动,但终究是无法掩盖病痛带来的不便。
她的行动远没有年轻那会儿灵活,她的眼神也迷离恍惚了,就连对菜品进行调味,尝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尝不到味道了。
她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剩下嗡鸣声,她看不见了,满眼尽是过往的繁华和沧桑。
但是她还能够感觉到最后一丝温暖,那是女儿怀里的温度,她还能感觉到最后的一丝触感,那是女儿的手抱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最后,她听到了一声啼哭,那是陆琦诞生时的哭声。
在那声哭声中,她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堂,天堂里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女儿,有这世上自己所在乎的所有人。
她终是在陆琦的怀中沉沉的睡去。
…………
陆琦没有流泪,她流不下眼泪,她将母亲带到她的房间内,为她整理仪容仪表。
她为她轻轻地盖上被子,关好灯,来到餐厅,给那些食物施加法术,让他们不会因为自然而冷却。
最后的最后,陆琦拿起母亲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标有“女儿”的人。
母亲打过电话了,早在她回来的那天就打过了电话。
现在,她要发送一条短信,发给曾经的自己。
“这么说来,也是古怪,但是,你能回来看看我吗?我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还没凉。”
当点下发送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那一刻,历史完成了闭环,来自未来的陆琦告诉过去的自己一个道理。
历史是一个环,你做与不做都是历史实现的必然结果。
桌上的菜,陆琦没有吃一口,但那份温暖将一直留在陆琦心中。
故事的最后,陆琦化作暗鸦,从客厅的窗户飞走了。
她走的那一刻,正巧是大梦结束时。
门被推开,而谁又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