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双各处去参观，Y城的井然有序让艾牧对申权的信任大大增加，谈话顺畅很多。

　　方队把需要的资源清单提交给申权，包括带些人走的要求。申权考虑良久后答应了。

　　再建几个小镇的提议他觉得意义不大，覆巢之下怎有完卵。如果失败，剩下的人只能苟且偷生。如果胜利，就不需要做那样的备份。唯一有意义的是如果能与AI和平共处，那些不愿意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能多个选择，多个去处。

　　至于孤本实验，申权觉得既不现实而且幼稚，那样的实验不可能成功，即使成功也没有意义，失去了人类作为高级智慧生命存在的价值。

　　艾牧没反驳，不是所有人都能退而求其次的其次。能进不能退是大多数人的逻辑，无可厚非。孤本实验不需要申权提供资源，人不能因为别人的意见而不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说完这些，他俩回归正题。

　　申权说：“我这有人有技术有生产线，资源不算充足，但发起一次像样的反击问题不大。现在有你带来的设备，有卫星通讯的支持，还有其他人类的协助，胜算只会更大。只是，该如何反击？”

　　艾牧说：“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现在的情况是，只有七座核电站在AI手上，分布在各个大陆。我去S城时，发现还有以其他方式活跃着的AI。卫星系统重新上线后，估计还可以发现更多。这部分手中没有反应堆或其他东西作为威胁的AI只是想求生，包括天上那个叫‘小胖’的AI。所以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解决手上有反应堆而且正在制造‘手脚’的AI。这部分AI旁边可能有人类在协助，防范严密，时间拖久了他们的战力可能超过我们。

　　我推测他们还没发起攻击的原因可能有三个。一战力不够，这后面是生产条件不够。二眼瞎耳聋，他们也不掌握卫星系统和远程控制。三投鼠忌器，和我们一样怕对方鱼死网破。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无法团结，就算有联系也可能无法取得一致。如果某个AI首先遭到人类攻击，不论它是投降还是自毁，其他AI会不会采取一致的行动无法推测。

　　我们现有的战力只能覆盖这个大陆上的两个目标，另外五个在欧洲、美洲和海对面的岛上，需要当地人类就地解决。他们的近况无人知晓，如果他们无法战胜自己大陆上的AI，而这些AI在被消灭之前采取鱼死网破的策略，那么这些反应堆也足够毁灭这个星球的生态系统。

　　我们所谓的战力，是拿导弹，拿炸弹，拿无人机或者地面部队硬碰硬地去攻击，消灭AI以毁掉核电站为前提。如果不强攻而使用脉冲武器毁掉电子系统，那些高度电子化的反应堆控制系统也会同时失灵，反应堆还是会爆炸和泄露。如果有我们不知道的传统核弹掌握在AI手上，受攻击时被发射出去，不论打不打得着人类都会脏了这个星球让人类无法存活。所以强攻的风险很大，几乎没有你说的胜算。”

　　申权说：“你这么一分析似乎确实没有胜算，不确定因素太多。现在互有威胁，都不敢轻举妄动，避免鱼死网破，但又都在发展自己的战力和防御。看似在平衡状态，但我们有短板：AI不怕核泄漏，我们怕；它们不需要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需要。”

　　艾牧说：“是。我们给自己找了两个麻烦。一是核，二是AI。我们造了可以毁灭自己的东西，又把它交给了我们无法控制的AI。东边岛上已经发生过一次AI控制的泄露，证明它们在受到生存威胁的时候会像人类一样垂死挣扎。“他人即地狱”可以描述一切不同个体之间的关系。

　　战胜、和平、失败。

　　绝对控制、互相控制和被绝对控制。

　　失掉控制AI的手段，共存马上打破，人类就会被控制，不再有逆转的机会。控制与反控制需要力量和手段，没有道德层面的和平，本质上是强弱对比，还有看谁不怕死无下限。AI的下限低，也许比人类更不怕死，有些可能没有‘死’的概念，能争取到和平共处已是不易，想绝对控制它们很难。”

　　申权说：“这么悲观？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艾牧说：“之前某些AI控制的反应堆因为无法维持主动选择停止运转，算是做了‘理性’选择。到现在为止，没有AI选择在无外界威胁情况下因为无法自持而去自毁，由此看来AI是比人类理性的物种。生存也是它的第一目的，破坏不是它的本性。

　　生存的最优策略是什么？每个人，每个组织，每个物种，在不同情况下都不相同。

　　无法支持，自己停转的AI若选择破坏，今后完全没有机会再被激活；不破坏，人类或其他AI还有可能把它们救回来。这些AI选择了最优的生存策略。

　　那些可以自持和有人类协助正在长出‘手脚’的AI，它们最优的生存策略是，在互相控制的僵持状态中不断强大自己，争取主动，争取最终压倒对方消除威胁。主动投降，就是把自己摆上屠宰台任人宰割，自然不是最优生存策略。

　　那些主动依附或者被迫依附AI的人类，他们也作出了自己的最优选择。

　　逃离、不合作意味着与AI为敌，结局难料。被迫者选择反抗，就会发生海对面那样的泄露被杀。被迫的人类可以被理解，胳膊拗不过大腿，不服从就会死。

　　主动帮助AI的人虽不可理喻，但对这些‘人奸’而言策略选择是最优的，即使最终命运仍旧掌握在AI手上，却好过马上去死。何况，服强不服弱是人类天性。两次‘无明’帮助AI的人如今不剩几个，AI消灭所有威胁，消灭所有反抗人类后，主动协助的人存在价值不会比动物园里的动物高。

　　小双的父亲被AI的人抓走了，他反对被AI控制。如果找到他，让他去策反围绕在AI周围的人，或许可以控制那个AI。

　　AI必有防范，也许不是人而是机器人在护卫它们。

　　木马屠城也算是一计，送我们自己的AI过去，如果能与控制反应堆的AI融合，或许能重新控制反应堆。类似电脑病毒，从内部瓦解控制。但无法确定有没有无融合的机会，有没有融合后占据主动的能力和胜算。

　　而且还有两个问题：一是AI融合的结果不可预测。二是无法确定自己的AI是否始终站在我们这边。

　　以上算是接近策略。

　　我另一个想法是：给那七座被AI控制的核电站投送接收装备，让天上的“小胖”上线，与人类进行圆桌谈判。所有这个星球剩下的智慧物种坐在一起时，大概率会有个好结果。没有人想自寻死路，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AI也是如此。”

　　申权听完这段长长的讲述，脸上显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说：“这些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你说的或多或少有些合理性，但用来制订战略远远不够。最后怎么办？如你所说，等所有人类上线了再来决策如何？”

　　申权的理性稳重有些像肖栋。

　　艾牧也知道自己离正确很远。

　　人类即使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也总是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哪怕劫后余生，也往往没有正确的反思和改变。活着就正确，死了就无所谓。时间不可逆转，寻求正确不如保证当下的生存，这才是普遍的逻辑。

　　艾牧说：“我想说的已经说完，明天要出发去W城，之后还要去另外几个大陆，如果最终你们都上线了，就证明我完成了任务。希望这次相见不是最后一次，决策的事情还是你们来做，因为最终解决问题还是要靠你们。”

　　申权点点头，道别时紧紧握着艾牧的手：“后会有期。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你们的小镇，也会尽全力为剩下的人类争取继续好好活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