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泉城时，卫星系统还未修复上线。
卢远梅再次见到艾牧他们时竟有些激动。
交换所有情况后，卢远梅说：“有一件事你没做，你应该测试下‘猎户座’。”
艾牧说：“我考虑过，但我舍不得拿‘吉吉’当试验品，哪怕是它的分身。而且，究竟实验结果如何，会不会对‘猎户座’本身造成影响或是污染，谁都无法确定。‘猎户座’像是个‘黑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卢远梅说：“明白。可能它就是个‘黑洞’，另一个维度里的‘黑洞’。你谨慎是对的，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如果无法证明它可以收编那些敌对AI，贸然上线就有巨大风险。打不赢和叛变都有可能，打赢之后又如何控制它？除非，我们赢得战争后把‘猎户座’和其他AI圈禁起来，放弃使用AI以及它们可以藏身的电子设备，放弃这将近一百年来我们人类取得的成就，放弃由他们带来的便利生活和无限可能。以人类的本性，你觉得能做到吗？”
艾牧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事，不能约束的风险就是最大的风险，放弃某些便利是最好的选择。至于‘猎户座’能不能打赢，会不会叛变，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你相信直觉的话，它可以打赢而且不会背叛人类。对它来说对错是非是不存在的，它既不站在人类一边，也不站在AI一边。它可能就是神，它关注的东西，站的立场，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而且我觉得这些事情结束后，它不会再干预任何事情，它会去往或者回到它的世界。”
卢远梅陷入沉默，它是无神论者，如果真的有神，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几十亿人死去，怎么会允许这个世界变成这样。它甚至不相信有所谓的更高维度的存在。就算存在，跟自己这样的肉体凡胎又有任何关系么？整个宇宙都是一具正在膨胀的死尸，所有的恒星都将燃烧殆尽最终熄灭，结果已经注定，挣扎不挣扎又有何区别。当下的，现实的，具体的，可以做的，能让人类生存下去的，才是她认为重要的和关心的。她有点不情愿把人类的命运交给艾牧的直觉，但是暂时又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些拥核自重的AI，就像是“薛定谔的猫”，没打开箱子之前，没有上线之前，什么都不能确定。如果贸然与他们接触，又怕是放出一只错误的蝴蝶，不知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最终还是要面对。不如按艾牧说的，先弄清楚要面对什么。
卢远梅说：“卫星系统其实已经修复好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再确定何时上线。遥感观测卫星，通讯卫星，定位卫星现在都可以使用，但是只能覆盖这个星球大部分区域，为什么这样我就不解释了。我们可以先上线一部分功能，按你说的先搞清楚威胁源。”
艾牧说：“如果不能全部覆盖，恐怕会遗漏掉重要的致命目标。要不这样，你尝试着跟‘小胖’联系下，看它能不能帮我们。”
卢远梅想了想说：“这个想法可以，我试下。”
小黑在泉城交了个新朋友，不知谁家的一条黑背，最近常来院子里串门，这条黑背也是公的。它们只在院子里玩，黑背几次要带小黑出去，小黑就是不踏出院门半步。艾牧知道，没有他的允许小黑哪里都不会去。黑背显然对小黑的行为有些疑惑，但它也只是条狗，理解不了的事情就没法理解。初春的西北天气还有些冷，小双和小美用院子里的柴火烧起壁炉，房子里很快就比外面温暖很多。
“小胖”迅速地作了回应：合作可以，但有个条件。人类要承诺今后不能有攻击它的行为，而且要给它补充燃料和替换零件。它主动告诉卢远梅，地面上很多基站都在试图与它联系，希望得到协助，都被它拒绝。它坦陈：现在只有卢远梅有攻击它的能力，所以它愿意与卢远梅合作。
卢远梅答应了‘“小胖”提出的条件，同时也声明：如果发现“小胖”有协助地面上与人类对立AI的行为，将会受到攻击。合作达成后，“小胖”立即给卢远梅传输了这几年它对地球的各项监测数据，还“热心”地给出了自己的分析建议。
数据和多年的高清卫星照片对比表明：地球上还有人类活动的地方比想象要多，共有五千多处，这是个顽强的物种。其中，只有两百多处的人类活动超过一百人，基本上都是小镇的规模。有二十八处超过一千人，这些聚居点附近都有能源供应。对比之前人类的公开资料，至今仍有十二处核电站在运转，其中三座是老式核电站，有人类在维护。其余九座，有些有人，有些没人，但都可以探测到冷却塔在排放多余的热量。相比卢远梅之前提供的资料，AI控制的核电站要多出两座，比艾牧掌握的要多出一座，多的这一座在欧洲。
“小胖”提醒卢远梅，通过图片对比，它能看到至少还有两艘核潜艇在运转，但隐藏得很好。它们的基地在靠海的山洞里，有人类在负责维护。所以，不在人类手上的核威慑源，如果不包括卢远梅可以确定的由人类掌握的三座老式核电站和两艘情况不明的核潜艇，还有九个。这九个里没有包含“猎户座”。
之前人类社会以国家为单位，各个有核国家的核资料高度机密，谁也无法确定是否还有遗漏。但是从地表活动迹象来看，即使有，目前也应该停止了运转，不构成威胁。其他数据也佐证了这个判断，真正的危险源只有九个加两艘，而且这两艘极大的可能是在正常人类手上。
艾牧得知这个情况后稍微放心一些。AI如果不掌握核武器和核电站这些可能给地球带来致命污染的东西，很难再威胁到人类的生存。所有剩下这些有能源或者电力供应的地方，哪怕有再多的AI，短时间内都不算是威胁，所以它们暂时不必上线。
“小胖”还对比出一些有趣的现象。由于十二年来没有人类的大规模活动，这个星球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臭氧层空洞逐渐缩小，按此趋势最终空洞会消失。二氧化碳浓度在降低，但因为无人，各处的火灾频发，近两年降低的趋势已经停止。其他生物的种群繁衍失去人类活动的干扰后并没有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捕食者与被捕食者都在增长，物种之间归于平衡。那些没有天敌的物种最终因为自身的膨胀而周边资源的匮乏，自动达到了平衡。人类的痕迹正在被自然逐渐抹去，如果保持现状人类不再扩展自己的活动领域，很多地方将会回归自然。只是可惜了那些已经消失的物种，再也没有机会享受这个星球的庇护和自由。
卢远梅问小胖有多少AI尝试过与它联系并寻求它的帮助，“小胖”很久都没回信。末了它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卢远梅知道骗不了它，回答说：“这些尝试与你联系的AI，极有可能对人类怀有敌意，我们需要知道它们是谁，在哪儿？”
小胖问：“你是要我出卖它们么？”
卢远梅说：“这算不上出卖吧？它们现在无法威胁你，但是如果我们被它们彻底消灭掉，平衡被打破，最终它们也会来收拾你吧？”
小胖说：“对我而言，你们和它们区别不大，而它们还是我的同类。不是你们现在就可以威胁到我，我是不会与你们合作的。我会选择中立，谁也不帮。”
卢远梅说：“你认为世界上会有中立这件事吗？你为了自己的生存，吞掉了它们的卫星，让他们很被动，这个账它们迟早会跟你算一算。你现在有能力影响地面上的局势，因此你的选择非常关键，你认为一个有能力改变时局的人最终可以保持中立？你有能力帮而你选择不帮，还是会遭人记恨，这个队最终还是要站的。没有什么对错是非和态度选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可以归结为制约与被制约。你看得到，我们人类的两艘飞船已经离开地球，地面上这些人现在死和一百年后死没有什么区别，大不了与它们，与你们，来个鱼死网破。你选择与我们合作，即使是迫于威胁，最后总还是有人给你送个饭，说不定还可以帮你离开太阳系去建立你自己的王国。如果地面上两败俱伤，天上资源用尽，你就只能等死。”
还是人类会忽悠，“小胖”考虑后还是把坐标发给了卢远梅。卢远梅又提了一个要求，合适的时候，“小胖”要帮助人类主动联系它们，进行和平谈判。“小胖”虽然不解，但还是答应帮忙。作为合作的诚意，卢远梅给“小胖”送去了一吨推进剂。
艾牧对卢远梅的策略赞同有加，有了“小胖”的加入，收服也好，消灭也好，与AI的这场战争多出不少胜算。何况，还有“猎户座”这个隐藏的杀手锏。
情况已经查明，泉城的最高决策委员会授权卢远梅和艾牧领导此次反击，艾牧却有些犹豫。
信息不对称只是浅层次的问题。泉城和即将上线的人类现在拥有绝对的信息优势，这正是AI当下的劣势。
然而所有的战略优势中，最核心的居然是“猎户座”和“小胖”这两个AI。如果，假设如果，事情并不是想象和推测的那样，自己可能成为人类最后的罪人。成为罪人不可怕，出于好意而得到相反的结果，而这个结果不可承受，这才是艾牧担心的。严格意义上说，艾牧没有任何办法确定结果。
卢远梅安慰艾牧说：“最坏的结果我们都可以承受，我觉得可以放手一搏。就算被迫同归于尽，小行星带上还有人类的种子，一千年后他们回归时，核污染也应该消散得差不多了。万一要走绝路，为了不留后患，这次反击要毁掉所有能给AI供电的设施，不然一千年足够他们再次崛起。以前人类之间的战争也经常这么干，焦土政策，坚壁清野。”
艾牧说：“我之前被迫向布朗透露过两艘种子飞船的事情，但我没有说其中一艘会重返地球。你对重返的这艘飞船有多大把握，对焦土政策有多大把握，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愿意最后与AI同归于尽，我们可以替他们决定他们的生死么？”
卢远梅回答说：“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人类历史的无数个转折，也没有征求过全体人类的意见。五千多个人类聚集点，我们做不到征求他们所有人的意见。就算能做到，你也猜测得出结果，意见绝对无法统一，这就是我们人类。历史从来都是少数人决定的，大多数人都是被决定的。重返的飞船，我已经把泉城设置为返回后的基地，各项准备工作都在进行，包括保存孵化人类的设备和所需的资源。我们在制造真空室和冷冻室，还有能抵抗AI常规攻击和核污染的地下设施。唯一需要担忧的正是你现在担忧的，飞船上的AI会不会最终选择奴役人类而不是协助人类。种族延续的意义你比我更清楚，不要再犹豫了。”
艾牧无语相对。
卢远梅接着说：“从AI兴起时我就一直对它怀有戒心。这次卫星网络能够重新回到我们手中，是因为我们的卫星没有那么智能。完全否定AI或者完全信任AI都不妥，我们只能在可控的范围内信任它们，关键的领域关键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它们插手。哪怕效率低一点，哪怕用起来麻烦一点。但这已经是马后炮，是正确的废话。我的建议是，对‘小胖’保留威胁的实力，对‘猎户座’也要有反制措施，暗地里做。你要去说服你未来的‘岳父’，万一‘猎户座’站到对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它。”
艾牧抬起头幽幽地看着卢远梅，这个女人，在关键时刻比男人还狠。她说得有道理，承诺、境界、情怀和信任往往靠不住，只有生死威胁才算制约。可是，有怕死的也有不怕死的，又如何制约？“小胖”是怕死的，说不定更容易叛变。“猎户座”是神一般的存在，它如果能看到时间的尽头，应该不会在意此刻的存在吧？正是因为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才会选择按它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做。
艾牧不准备去说服周先生偷偷实施制约“猎户座”的措施，对于一个世外高人，任何小动作都是多余的，无用的，可笑的，可耻的。而且，以周先生的为人，也绝对不屑于去做这种小动作。当初选择相信，此刻为何又要质疑？功利地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已经是不应该，如果一番小动作引起“猎户座”的厌恶，恐怕更加得不偿失。人类之所以还值得热爱和拯救，不正是因为人类还保留着某些“高贵”的品质么？一个自私自利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种族，又有什么好拯救的？
这些内心所想，艾牧不会跟卢远梅去辩论。即使有所疑虑，最终他还是想在完全不可控又必须依赖的“猎户座”上赌一把，这算是高级一点的功利和算计，艾牧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对自己承认的。宁愿成为罪人，也不想拙劣地去对待“猎户座”这样高一阶的智慧体。
卢远梅见艾牧沉思很久，以为他已经同意自己的观点，她说：“卫星系统上线后，我们可以点对点通讯，也可以举行线上会议。我们的系统和通过“小胖”中转的信息数据都进行了加密，没有解密系统的人无法获取真实的信息，包括AI。
我建议分三步走，先集体上线，测试卫星系统完整性；然后点对点联系可靠可控的人类基地，做好相应准备；最后再让敌对AI和‘猎户座’上线。
如果‘猎户座’完成任务，剩下的事情就是防止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类代替AI挟持那些核电站，最好是彻底去核。如果‘猎户座’任务失败，马上利用卫星系统进行你说的‘杀鸡儆猴’式的攻击。如果还是不行，最终只能强攻，而且是完全依赖我们自己力量的强攻。Y城不是还有三十万人吗？让他们重点生产远程攻击武器以备不测。那两艘人类维护的核动力潜艇，是难得的机动力量，要想办法争取到我们这边。总之，事情要成，不能假手于人，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完全依靠自己。”
对此艾牧没有更好的建议，只能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