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商量完准备散去，艾牧想到个问题：身份卡里的点数每月都会发放，若城市已经崩溃，点数应该就不会再增加。肖栋拿出读卡器，到账记录显示在电台沉默后，他俩的身份卡里的点数果然没有再增加。肖栋没有马上判定城市已经崩溃，他认为还有其他可能：
一、城市选择放弃城市之外的人。
之前通过留存下来的卫星系统，可以在以城市为中心某个半径内的读卡器上发放所有人的点数，每个读卡器都能接收卫星信号从而下载以区块链技术分布记账的个人账户。城市罩着周围的人，不论他在城市还是小镇，只要在半径内都能在有读卡器终端的地方收到自己的点数。现在，城市不再对半径以内的人负责，只对城市里的人负责。
城市之外的人如果能活着，点数就可有可无。既然他们的生存可以在当地解决，城市里有限的物资就不必再用来支持他们。如果在城市之外活不下去，要么死去，要么回到城市继续领取每月的点数。城市之外的人被放弃，任其自生自灭。
二、卫星系统坏掉，点数无法发放给远离城市的人，或者有其他的技术原因。
一年多来没人知道城市了发生什么，这些点数能不能用还是个未知数。小镇绝大部分生活物资可以自给自足，有没有点数早就无所谓，没有人愿意回到拥挤的城市去生活。就算要去城市换回必要的物资，之前大家积累的点数也已足够。点数代表的是“无明”后在城市，或者在与城市有交换并且接受点数作为货币的地方，可以获得生活物资的凭证。如果某些地方的人能完全自给自足就不需要点数，甚至可以基于自己已有物资发行自己的点数。“无明”后，只要物资充沛，点数可以像以前的退休金那样统一发放。人们可以劳动也可以选择不劳动，直到留存的和新生产出来的物资不够，才会有某个比例的人口像之前服兵役那样阶段性地去参与生产。点数作为当下的货币或者说资产，以可支配物资的使用价值为基础，多出的点数如果没有对应的物资就没有价值，这与之前人类社会的信用货币是不同的。
小镇有电可以支持终端，没有电力和读卡器终端的地方收不到点数，被排除在“无明”后的人类文明之外。
现代人没有深刻认识到，电力和通信技术才是现代文明基础中的基础。
所有精巧的设计都是服务于人类的生存，人类社会不存在一切也都烟消云散。
单凭点数没有再发放不能判定城市已经崩溃，只有去到城市才能查明真相。
艾牧提议，H城的探索最好尽快出发。这次出去时间会很长，小镇要加强警戒，可以在距小镇南北两端两公里远的地方设立哨所。小镇两端的桥改造成吊桥，天黑之后拉起来。仓库的物资可以分散到几个地方各派专人看管。
艾牧知道自己过于谨慎小心了。“无明”发生时，含有电子元件的武器统统失灵，常规武器在“无明”事件处理完后被统一收缴和销毁，连生产线都拆得干干净净，为的是防止灾后出现混乱。全人类都处于强大而神秘的未知恐惧之中，只能选择抱团取暖，不太需要维持秩序。
这些措施更多的像是防范，权当心理安慰。那些以为自己有武器就可以劫掠他人的人，即使赢了又如何？即使侥幸活下来，剩下的人为了最后一口食物，还会拿起任何东西作为武器来争夺，人最终还是会失去为人的意义。
三人商议，考虑到肖栋和艾牧至少需要有一个人留守，H城的探索就由艾牧和华山带队，探索队全员参加。
探索队出发那天，小镇不少的居民出来送行，艾牧留意到没有南边新来的人。
三辆车，十二个人，一条狗，不小的一支队伍。
这次探索的结果将决定小镇未来的走向。以城市为代表的人类文明集大成者如果还安在，小镇的居民还有依靠；如果灭绝，小镇最终要退回农业文明；如果正在崩溃，小镇可能会毁于人祸。
小镇之所以聚集这么多人是因为它保留了部分现代文明的成果。大家既不想回到农耕时代，又不想回归城市失去相对的独立性，更不想毁于人祸或者其他天灾。这种有点矛盾又有点骑墙的想法，恰恰是人性的最真实体现。
H城离小镇将近两百公里，在远古时代这是个很远的距离；在“无明”之前，则是个很短的距离；在“无明”后的现在，如果不是有燃料并完好地保留着几辆汽车，仅靠双腿的话仍旧是个很远的距离。肖栋上次开车去时沿路还有两个小镇有人，人不多且生存条件在恶化。据最近从南边来的人说，那两个镇子已经没人。
小镇已经是方圆百公里内人口最多的地方，但每平方公里不足一人，按这个密度计算，相当于没有。如果H城那二十万人消失不见，这块区域的人类就可以用接近灭绝来形容。
两百公里的路程原本只需要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但是探索队走了整整两天。
“无明”之前出小镇后三十公里就有高速公路直通H城，“无明”发生时高速公路上事故不断已被被堵死，无人清理加上这些年下雨塌方，现在已彻底没法通行。如今人们不需要那么快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更加无人起意去重新打通高速公路。
之前没有封闭起来的“省道”还走得通，然而“省道”也不省心，中间几座桥梁被洪水冲毁，探索队只能绕道过河，原本一条直路走得迂回曲折。
还好之前路网发达，靠着多年前的地图，探索队终于走到离H城只有十公里的地方。
情况不太乐观，探索队至今还没有碰到人，恐怕这半年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越往前走这种推测越得到了验证。
之前为了维持城市的粮食供给，城市外围的农田都有人耕种。如今却是满目荒芜，根本没有劳作收割过的迹象。
H城的居住区在城市另外一端，从小镇过来要穿过被废弃的城区。虽然废弃多年，城市却并不杂乱。街道干净，却空空荡荡，杳无人烟。
探索队在中午时分到达，天气晴朗阳光普照，但是依旧能感觉到空寂带来的寒意。物是人非最悲凉。
H城有两条大河交汇，城市被分割成三个城区。“无明”之后被定为居住区的城区是当时自然环境最好的，树木葱郁，水源充沛，靠近城外的火力发电厂。
那座火电厂因为空气污染本来已被淘汰，“无明”之后远程输电系统无人维护，可靠性不强，火电厂又被重新开启。H城附近就有煤矿，很早之前由于环保被关停，“无明”之后因发电需要燃料又被重新开启。
“无明”后人口不多，之前所有配置都有巨大的冗余，一个火电厂已足够二十万人的电力需求。这是没有工业生产也没有巨大服务器需要维护的时代，H城的电力供应绰绰有余。
探索队慢慢通过被废弃的城区，车队开过分隔废弃区和居住区的大桥后，眼前的状况让艾牧的预测最终得到验证。
很不幸，空无一人。
城市很干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在此居住过。
华山也被眼前景象震惊。前几年他还在小镇东边的城市生活过，如果这里没有人，估计那个城市也差不多。
让人觉得诡异的不仅仅是没有活物，还有这里的干净整洁，毫无痕迹。电影里的末日总是满目疮痍，而这里却如此干净整洁，分明是刻意为之。
整个城市就像墓碑擦得非常干净的墓地，墓碑上却没有字。
和小镇北边小城类似，这里的所有物资都不见踪影，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空空如也的建筑，空空的房间，空空的街道。
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证据，艾牧甚至宁愿相信，这里的人只是搬走，搬到另外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这真是个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且什么都不知道的时代。
艾牧很失望。在没有其他发现之前，小镇只能靠自己。
探索队没有立即返程，即使什么都找不到，还是有必要四处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三辆车分别向三个方向出发，最后在约定的时间返回到集结地点。
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这个城市剩下的都是不能用的带不走的。小黑全程保持着警觉也没有什么发现，连气味都消失了的城市，很可怕。
在这座巨大的空城里度过安静得可怕的一晚后，探索队踏上回程的路。大家都不说话，没有人讨论也没有人感慨。大家心里明白，很长时间内，小镇就是自己仅剩的依靠。
回程无需找路，只一天的时间就回到小镇。肖栋和组长们在酒吧等着探索队告知情况。大家围坐，几个平常不喝酒的组长要了酒。
情况说完后，肖栋说：“不用这么沮丧，十一年前发生那么大的事，这次的情况也只是个后续。一定有个答案就在那里，只是被刻意隐藏找不到而已。最近半年来到镇上的人当中说不定就有人知道，他或者她不愿意说一定有不愿意说的理由。即使与我们的生存紧密相关，我还是不愿意强迫谁说出真相。如果我猜错是最好，保守着那么大的秘密还要装作不知情在此生活，应该也是种折磨。”
肖栋看了看艾牧和华山说：“之前所有假设跟现在都有些不同，成为幸存者的感觉并不美妙。我们现在不会马上灭绝，但这么少的人恐怕不足以维持种群的延续。如何维系这艘小船，还要不要刻意去发展，我的想法是尊重个体的选择，不强迫任何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独立世界，个体的世界选择什么走向，是个体的事情也是个体的自由。即使只剩下这么点人，也不应该有什么宏大的责任从天而降。
如果有人选择离开，我不会阻拦；如果有人选择就此等死，我也尊重；如果有人要做些事情，哪怕没有任何意义，也可以。
我倾向于维持和发展，尽量能保证小镇的正常运转，找到替代方式生存下去。我有孩子，我要给她选择的权利，不能因为我们成年人的某个决定而让她被迫地接受命运。
我们条件有限，要把几千年来几百亿人积累得来的文明再从头发展一遍不太可能，至少我们看不到。何况之前建成的文明如此脆弱，甚至可能是错误方向的文明。
有大家过去半年的努力，现在小镇的状态还不错。生存不是难事，无非是吃穿住用。我年龄最大，如果不生大病离死还远，还能做很多事情。大家也都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一些事情。有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知识，可以做很多事情。重新审视过去，我们也许可以按别的方式规划未来。”
肖栋的话有些悲情，求生意志很强。
没人接话。本来吵吵嚷嚷花样百出是人类社会的习性，此时却很安静。
一条船上没得选，现实清楚明白没得选。
大家的沉默表明了态度，只能各自散去。
艾牧和华山没有单独留下来再和肖栋讨论。这些天他俩太累，已经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