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联合政府环境部门就收到了南极大陆永冻土层的升温警告。
监测院的分析室内,警报的字样赫然显示在屏幕上,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
“…综合分析,应该是决策树的生物材质发热过度,南极大陆已经无法平衡掉全部的热量,从而导致大陆整体温度上升。”
院长很不解:“决策树?它的核心模块已经处于休整状态了,日常处理也不会达到这个水准。”
一位分析员失落地说:“照这个速度下去,4个月内,永冻土层就会融化,又不知道有多少个国家要被淹没了。”
一阵沉默后,偶尔传来一两声叹息。
与此同时,预算案在议会成功通过,成为了正式的政府支持项目。在工厂里,朗的团队正在紧张计划着建造方案。团队的成员将前往太阳系不同的移民点,完成设施的建造任务。
工厂里面,正是要前往各个人居星球的工程师团队。这里俨然成了一个指挥所,一个面向整个太阳系的指挥所。丰被派往了木卫三,这个全太阳系最大的卫星移民区。汗仍然留在了地球,就在久违的大学旁边。
下了车,已是傍晚时分。秋风拂面,熟悉的地方勾起了两人的回忆。
“老师,您还想念这所大学吗?”汗不经意地问道。
“当然了。如果我五年前…唉,不说了,都过去了,我们走吧。”
五年前?朗不止一次叹息道五年前,就是那时,朗离开了汗,离开了校园。今时今日,汗感觉身边的老师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学究,“难道“乐章”计划五年前就开始了?还是老师另有所指?”
“隆——”一声机器的轰鸣把汗的思绪打断。
汗抬头望去,原来校园外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正在运作。那个工程怪物,正在建造一处设施。“看到了吧小子,这个正在建造的,就是我们的‘琴房’!它能够接收宇宙中凝聚场的奇异势力阱的波动信号,然后在整个设施内去播放。”朗笑着拍拍汗的肩膀:“这还得多亏你!实际上我们也验证过了,信号由声信号裹挟,在人脑中产生‘共鸣’的效果最好!”
汗想到那时在工厂里,大家讨论以什么形式裹挟波动信号时,其他人的奇葩经历,就忍俊不禁。
“哈哈哈,老师还记得丰的经历吗?哈哈哈…”金秋时节,金红的落日下,两个男人的爽朗笑声响彻在上空。
汗成为了这座设施的监督人。听说在丰的规划下,木星系居民区的装置设施已经纷纷建立起来了,木卫一的十五处装置,貌似只用了一周时间就已经有模有样。自己也不能落后,汗如是想道。
说起来,因为决策树的逻辑修整,社会舆论也确实有所变化。不敢说的,不愿意说的,都林林总总地冒出来了。街道上,公益广告牌不再打着‘泛AI’主义的标语,而是换成了:抑制,不如选择释放。即兴的街头演讲,也出现了如“如何运用理性来对待旧人类主义”这样的主题,虽然宣传“泛AI”主义的演说还是存在,但也会加上防止理想化的前提。网络上,讨论的活跃度日益增加。没有了决策树的管控,这类所谓社会熵增因子,可以说越来越多。
不出几日,设施已经建成。设施是一栋建筑物。汗站在它的脚下,感受到了一种威严的力量。整个设施高两百多米,这种设计风格像人类历史上的教堂。汗看着前来参观的人们,熙熙攘攘。“好久不见了,老师…”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传入汗的耳中。汗一惊,回头一看:“好久不见了,敏。”少女披着长发,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汗微笑着。
绕着建筑物,汗看着敏泛红的眼圈,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敏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她摇摇头:“不,我只是在担心老师。”少女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汗:“老师会不会,丧失掉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汗笑了笑,他说:“怎么会,不仅没有丧失,我还拾回了很多,很多人类丢掉的,最宝贵的东西。”
“老师不妨说说看?”
“敏,我离开校园的这几个月,虽说是因为公务要事,但是我借机熟读了纸质书籍。”
“老师,这样就不会被决策树查到了是吧。”少女看着移动的脚下,轻微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如今决策树的报错,这种事也无可厚非吧。”
敏没有回答。汗看了看一直低垂着头的敏,继续说道:“而且我发现决策树的管控,让我们学到的是片面的历史,目的是为了抑制社会熵增因子的增加。决策树初衷是好的,但是我们没有了解真相,甚至被磨灭了去了解真相的勇气。”
“所以老师,这几个月,您都了解到什么真相呢?”
“很多,举一个音乐史的例子,其实贝多芬写《英雄交响曲》时,是为了那个带领法国人民解放的拿破仑,而不是后来称帝的拿破仑。所以在知道拿破仑称帝后,贝多芬是很愤怒的。”
“所以,知道这个对您有什么用呢?”
汗停下了,他看着敏:“这不是有用与没用。孩子,作为人,不了解我们的过去,你不会感到心中空荡荡吗?”
“老师,您以前可从不这么说呢。那时的你,不也是过得很充实吗?了解了这些,只会错误使用您的好奇心,这是很麻烦的事情,您的科研,您的贡献,都会因此事倍功半。”
“敏,这话说得太严重了。我们抛弃掉旧人类主义,本身没有错,但是我们的做法过于绝对。我们唾弃的,并不是不可以去采纳,尤其是当这个时代的发展遇到了瓶颈的时侯,那就是也有逻辑能使决策树宕机的时侯!”
“老师,您,改变了许多。”秋风拂面,敏说完后,两人沉默不语。
似曾相似的话,汗也想对朗说,却一直没开口。
少女抚弄了一下长发,向着汗微微鞠躬道别:“您的理性,就是您所拥有最宝贵的东西。”她向汗挥了挥手,汗迎着艳阳,看着她逐渐被光芒包围,然后消失。
“小子,设施不错嘛。我进去看过了,有模有样,可以开放了。”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汗看着老师,笑而不语,两人走向正门。
“看你好一阵了,我说你刚才跟谁聊天呢?莫不是空气?”
“一个学生。”
朗本以为自己开了一个玩笑,结果汗的反应让他很不解。
站在台阶上,只听到底下的人都在议论:“看,那个人是朗部长。”“我听说了,决策树的逻辑冲突就是他造成的!”“什么叫他造成的啊,朗部长的逻辑决策申诉没法处理,这说明决策树要改进呐!它决策树不改进,凭什么帮助人类进步?”“说的也是啊…”
“各位,想必大家也知道了,‘乐章’议案已经顺利通过,我们应该学会释放自己的人性,而不是抑制它。抑制,只能维持社会熵增因子在临界点不去释放,但这就像是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何时它会爆炸。如果我们学会释放,学会支配自己的思维活动,那么哪里会有什么社会熵增因子?社会反而会稳定地向前迈进!”
“朗部长说得好!”“好!好!!”台下一片欢呼。
“在这里,大家能够找到自己的‘共鸣’,你们也将看到历史的一幕幕。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看到真相!没有人可以支配人类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
大门敞开,严谨的内设,沉冷的环境,和人性看似全然不搭。但是螺旋上升的天花板设计,仰头望去,真的会使人头晕目眩。整个建筑的通信设备和处理模块都内嵌于墙壁之间,规整的生物电缆像是迷宫一般布满整个内壁,在进行信息处理时,沿电缆线传送的蓝色微光,给建筑物增添了一丝神秘感。
中午时分,阳光直晒,这可见波段的电磁波能量巨大,为整栋设施供能。而不可见的凝聚场引力波,却在设施里酝酿着包含时空的羁绊。
设备已经开始运行了,人们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光芒从顶部袭来,这光芒是逐渐增大的,以至于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在后台,来自太阳系不同行星的凝聚场信号不断被接收,处理,放大,最后混杂在适合的琴声信号中播放。
眼前的光芒逐渐清晰化,并且悦耳的琴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从人们能察觉到的每个角落,都传来美妙的回响,激荡在鼓膜和耳神经处。
轻快,跳动的音符,让人想起了美好的春天,春游的孩子们,活跃的河水…“蓝色多瑙河。”这是汗曾在大学娱乐室,不知练习多少遍的曲子。
光芒逐渐形成球状,但是表面不断在波动。汗在控制室监测着光球变化。这个光球其实是三维的音乐波动的实时显示。《蓝色多瑙河》舞曲低频段的节奏,是整首曲子的基调,是为其它频段准备的拍,这一低频奏的振幅显示在光球的两个极径上,按频率波动。而拆解开整首曲子,每高一个频段,光球上就会显示对应的波动,按频率采样取点,从而每次看球面时,当前情况就是某首曲子此刻的调。
而在这不知不觉中,微管蛋白存储的量子态构成的量子网络,开始和混入的奇异信号产生“共鸣”。无法预知的量子效应,在失去现实意义的亚原子层面鬼魅般地操纵着时间,人们的认知,逐渐被拉进了世界线相应的“梦”中。
汗看着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了历史上那些信徒,“虔诚的伊恩罗伯斯仰望教会的顶部,他双手合十,祈求圣灵征服他的内心,从而让自己为神去征服世界。”汗默念这段话,因为他想起了“威尔斯大复兴”的前夜。
眼前,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光球。在光球的照耀下,人们的思维跃入了这个宇宙世界线的某个瞬间。由于有隔绝场,控制室里的人们不会受到奇异信号的影响。随着琴曲的进行,人们的表现也有所不同。有些人开始哀嚎,哀嚎着抱住头部;有些人双膝下跪,脑袋歪着;另外一些人,则像是收到了惊吓,身体不断在颤抖,手臂使劲地向后张,彷佛被电击了一般。但是无论是哪种人,所有人的眼睛始终牢牢盯着光球,就像盯着星空发呆的孩童一般,好奇,渴望,却又感到不可思议。
“我那时,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汗有点害羞的低语着,“被老师看到了岂不是很尴尬…”
“不然我为什么要叫醒你呢?哈哈哈哈!!”
汗只好尴尬地笑笑。
曲终,光球消失,人们的视线却没有移开,直到整栋设施关闭了通信系统。回过神来的人们,彼此看着对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但是又讲不出口。他们刚才所见,可能是连做梦都不会梦见的事物。决策树时代下的教育,早已规划好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些“泛AI”主义人士,甚至会规定自己的孩子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
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思辨力。
其中一人问道:“部长先生,您肯定无法想象我遇到了什么。但我只想问,这些,都是真的吗?”其他人没有追问,也许每个人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一样的震撼,一样的违反这个时代的“常识”。
朗显然知道有人会这么问,他看上去也早已准备好:“首先,我能够想象你看到的。我的研究生涯,就是围绕着凝聚场下的奇异势力阱展开的。我的研究,成功解决了远日移民活动能量供给问题,前几年关于对人脑意识的影响,是在意外中发现的。但是这些,不是对社会做的最大贡献,真正改变社会的,是如今的‘乐章’计划!请诸位回想一下,那些历史上真实发生的瞬间,你们亲眼看到的瞬间,那是历史角落里被我们遗忘的事实。诸位想想,为什么历史课从没有讲过这些?我们难道连该知道过去发生什么都要规划好吗?!决策树告诉我们要理性,要事实,然而规划事实就是最大的不理性!这也是它最大的逻辑矛盾!所谓‘旧人类主义’,不过是一顶帽子,强加在我们头上的帽子,抑制它解决不了问题,人类自己的问题——
只有人类自己才能解决!”此刻,尖尖的天花板顶,回声阵阵。
房间内没有人说话,即使是生物电缆的处理声音,都能在空气中泛起一阵躁动。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人群中,强有力的一声喊了出来:“朗部长,我支持您!”另一个声音也出现了:“我支持朗部长!”再者:“朗部长的议案,我无条件支持!”“是啊,朗部长,是真正为了人类在努力!”“……!”
朗,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支持声中,握紧了拳头,环视着支持者们。
“伊恩罗伯斯终于明白了,他说:‘弟兄姐妹,神巴不得教会快快复兴!但为什么还没有复兴呢?问题不在神身上,乃在人身上,神找不到合适的人成为他的权柄,代替他做事。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神宁愿再等等。’他又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此时,他说:——
‘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我在这里,请差遣我。“汗又默念了一遍,这是“威尔斯大复兴”的高潮。
在汗的眼里,也许朗早已成为自己心中的“伊恩罗伯斯”。
“汗,晚上记得帮我分析一下音频数据。”朗拍拍汗的肩膀。
“老师,您觉得伊恩罗伯斯这个人…”汗说着,又显得有些犹豫,他怕自己想问的,会惹老师不高兴。
“小子,去工作吧。决策树时代的人,不需要信仰。”朗看着汗,手从他的肩上移开。
朗走出大门的那一瞬,突然停住了,他半回头地看着汗,左手捂着左胸心脏的位置,淡淡的说一句:
“而且,我可是无神论者。”
红色的夕阳下,落日的最后一瞬光芒斜射过大门口,在朗的身后留下了一抹阴影,然后很快消失。
晚上,汗一个人在实验室做着分析。夜里,只有数据处理工作的声音。但是汗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白天朗的那段演讲。在汗看来,那句“强加在我们头上的帽子”,简直不像是心中敬爱的老师之所言。
“帽子是要摘掉的啊…”汗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盈月,又自言自语道:“老师,这是我们的初衷吗?”
已是半夜,回家的汗倒头就睡着了。梦里,一阵一阵的悸动传来,周遭的声音在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律动,然后越来越大,逐渐改变了周围的空间。汗只觉得一阵翻转,自己就来了无尽的黑暗中。
“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媛。”黑暗中,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空间的每个角落发出,让人无法定位发声者。“当然记得,也是那些幻象,改变了我很多。”汗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来到了那个梦境,“不过我更想知道,没有奇异信号影响,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误会了,这里没有幻象,不是同一个地方。”
“怎么讲?”
“量子网络受到奇异信号影响,人的意识就会跌入世界线的某一点。所以说那时的你,并没有真正做梦,你的意识,经历了历史上的真实时刻。”
“那么,现在与你的相遇,是在梦中吗?”
“算是吧。”
“那么请问,同时能够在世界线上和梦里遇见的你,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没有回应。
汗一直很想了解这个自称“媛”的存在,为什么要潜伏于自己的梦里?又能有什么样的科学理论,可以解释自己现在的状态与境遇。
“汗,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被现状所迷惑。毕竟——
神与魔,一定是同时苏醒的。”
“神与魔,一定是同时苏醒的。”这是约书亚的遗言。经历了这么多,即使绝无信仰者,也会再三思索目前境遇的个中缘由。听了这句话,汗确定了媛和自己一定有某种联系:“媛,请把你知道的再告诉我一些。”
但是周遭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这时,传来的媛的声音:“所以,你还是认为,人类的进步,是‘外人’能够回答的么?”每一个字的发音,都伴随着空间而剧烈的抖动着。然后又是一阵翻转,声音不断地律动着。
一切安静下来后,汗感受到了床褥的温暖。
“嘀嘀嘀…嗒。早上好先生。您今天的行程计划有…”“助手”开始了每日的提醒工作。汗看向初升的朝阳,红彤彤的。“但是不同于夕阳,朝阳必将变得更亮,它将驱散黑暗,给人们以精神,而夕阳总是不可避免地暗淡下去,最终把时空交给了黑夜。”
此情此景,汗看得如痴如醉:“什么时候,要是能够回去好好教书,做科研,再偶尔弹弹钢琴,那就非常幸福了。”
汗不知道的是,等他再次过上这样的生活时,一切,都已经变了。
“先生,您收到一条急件,来自联系人:老师。”
“什么内容?”
“汗,外太阳系事务委员会邀请我去木星系访问,计划进行的效果听说很好。中午出发,你跟我一起走。”
“连征求同意都没有了么。”略带困意的汗,随口飘过这么一句。
近地轨道处,朗一行人的飞船正在变轨,汗正看着太空中的太阳出神。没有了行星大气的遮挡,太阳彷佛失去了颜色。什么红彤彤,黄灿灿,甚至从火星上看的蓝盈盈,完全感受不到。眼前右舷窗外的那个发光体,白亮白亮的而已。甚至没有防辐射保护的话,眼睛是无法直视的。“夜空的黑,恒星的白,就是宇宙的本色么?”汗略带讽刺的自言自语道。“小子,事实、本质这样一些东西,有时候就是很讽刺的。”
“老师,就像人们看着网上那些美丽的星河图片,就以为天文学家的工作很浪漫,但实际上那些艺术概念图,跟艰难苦涩的天文探索工作,基本上不沾边。全太阳系将近130亿人中,有几人能够理解天文工作者呢?”
沉默间,变轨已经完成。依靠奇异势力阱汇聚粒子流这项技术,飞船速度相比于早期人类的外星移民已有很大改善。“各位乘客下午好,欢迎乘坐木星系直达航班。飞船将在10小时内加速到7800公里每秒的瞬时速度,在环道行走时,请注意角度调节。大约40小时后将到达盖尼米德空间站,祝您旅途愉快。”
晚餐,两人都稍微喝了些酒。汗很少喝酒,醉得东倒西歪。都说酒后吐真言,汗就开始说起他的一些质疑了。“老师啊,咱们这个计…划…,是要帮助人们的吧?”“那肯定,咱们这个计划,肯定是一个改变人类的伟大计划。我们将给同胞们带来失去的…失去的一切!”
汗手里攥着酒杯,他揉搓着杯柄,缓缓地说道:“老师啊,我向来是很支持您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觉得您有点做过头了。旧人类主义本来就是要反对的,您怎么能说,它是决策树扣在人类头上的一顶帽子呢?”
朗听完这话,彷佛没有了醉意。这么多年以来,即使团队的人越来越多,还从来没有人在计划上意见不合,更难以置信的是,第一个向自己提出异议的,居然是从最信任的学生口中说出的。朗眼睛里泛着红,不知道是醉意导致的,还是伤心导致的,朗歪着头看着汗:“你说什么?”“老师,目前计划的发展方向是向好的,但是,我很担心,我们会把人类带向偏执!”汗的语气
“啪”的一声,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个懂什么就在这乱说!我们的计划,议会都通过了,这就代表着人类已经接受了!现在是实现的大好时刻!汗,你自己没有受到世界线上那些史实的触动吗?我可是告诉你,如今的人类社会,危机潜藏得很深,而我们在化解它,造福人类!你以为你是谁?你要是有任何意见,可以离开我的团队,如果想留下,那就不要再去质疑,这些最本质的问题!”
汗被骂醒了,就像有人用冷水泼到他身上一般。“抱歉老师,我失态了。”他站起身,慢慢地挪动脚步,前往自己的房间。朗只是站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即使喝了酒,在这样的氛围中,汗也是睡不着的,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无尽地黑暗,和偶尔闪烁的一两点缀。老师让自己感到失望了吗?这无声的舱室,这静谧的宇宙,没有回答。一阵天旋地转,汗沉入了梦乡。
太阳系标准时间0320时,太阳划过木卫三的“地平线”。看外星球的日落,总有种别样的意趣。
出舱室时,朗在前面,汗急忙走上前去:“老师,之前的事,是我的不对,我太冲动了。”朗冲汗嘿嘿一笑:“哈哈,小子,别动不动就道歉。道歉也是要有分量的。男人做事,要能扛能担。”说完,他重重地拍了汗的肩膀,继续说道:“一会要见丰了,别这个样子,见老朋友就要高高兴兴的!”
飞船降落在哈帕吉亚新区的航天港。这个新区是联合政府30年前建立的,以木卫三明亮的哈帕吉亚槽沟命名,常住人口3亿。
眼前除了热烈欢迎的人群,迎面走来的那个熟悉的高个身影,实在是亲切到不能再亲切了。“丰!好久不见!!”“部长,汗,我也是!”
丰在木星系的工作进展非常快速,目前在木卫三的两个人居区已经建立了23所设施,而在木卫二马里乌斯区和木卫一的科考区,设施数量总和快达到上百所了。“木星的奇异信号影响力大,‘共鸣’时让人感到温暖,听感受过的人说,就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带你回望人类的历史事件。马里乌斯区的犯人们在感受‘共鸣’后,纷纷表示忏悔,这个大区的犯罪率明显下降了很多。”丰向朗介绍道。
在政府部门顶层,朗一行人见到了外太阳系事务委员会会长李,和木星系治安部门代理决策官柳。李是朗的大学同学,两人一见面就紧紧拥抱在一起。朗激动地说道:“终于又见面了,老同学!”
李紧紧握着他的手:“朗,我不得不说,你的议案,我当时投的可是反对,但如今,这部‘乐章’用行动打动了我!它让我看到了曾经面对旧人类主义,我们的做法极其错误。”朗哈哈大笑:“老同学,相比于非要向我坦白,你投了反对票,不如告诉我,你有没有感受过一首琴乐的美妙?”“最近在忙,政务缠身,有机会一定去感受一下,和历史‘共鸣’!哈哈哈!”
在场的气氛很融洽。朗心中感到很诧异,这位以前以严肃,理性著称的老同学,如今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不得不说,乐章计划,卓有成效。
“来,老同学,跟我到广场上。”李挽着朗的手,从直通广场的侧门出去。朗感到十分的惊讶,这是他没想到的场景:广场上全是人,朗的出现,使得这里瞬间充满了欢呼声。现在是木卫三的黑夜,平时政府用于宣布政策方案的3D成像屏幕,矗立着投屏的朗。环视整个广场,摄像‘助手’,记者,还有网络主播都在记录着当下。抬头向上看,硕大的木星横过天际,而大红斑像是审视人类的眼睛,注视着这颗卫星上发生的一切。
李举起朗的手臂,同时,他激动地向着人群讲话:“各位,我们木星系移民,是移民事业中最成功,最庞大的一群团体。几十年来,我们在此建立了人类的新家园,开辟了新的航向。而面对日益滋生的社会熵增因子,曾经的抑制做法显然不奏效,在这一点上,不可以轻信决策树的判断!”说到这里,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欢呼声。接着,他继续说道:“但今时今日,多亏了我们人类还有朗部长这样,拥有先见之明的人,他力排众议,推动了真正能够解决棘手社会问题的‘乐章’计划,让我们的内心,在曼妙的琴声中得以恢复平静,这是何等的睿智,何等的伟大!让我们,为朗部长,为人类社会的进步而欢呼吧!”
不愧是政治人物出身,李的讲话完全带动了现场的情绪。只见台阶下,情绪激动的民众,手握拳头,高声呼喊:“朗部长万岁!,朗部长万岁!”现场,也早有人准备好了标语,被“助手”投屏到广场的上空,上面写着:“‘救世主’·朗“,还有人投屏了“装置是神殿,给了我希望”。一时间,广场上全是投屏,气氛热烈达到高潮。
朗看着此情此景,嘴角不自主地微微上扬,然后,随着在场的群众一起欢呼。他的头部控制不住地颤抖,同时发出得意的大笑:“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啊,我可是个无神论者!“接着,止不住地大笑又开始了。
汗看着此情此景,脑海里却一直在回响着那句先圣的遗言:“神与魔,一定是同时苏醒的。”
“神与魔,一定是同时苏醒的。”他不断默念着这句话。以审视对那个狂笑的老师的恐惧。
回地球前,朗谢绝了一切采访。汗一度以为,老师还是自己认识的老师,没有沽名钓誉。但当汗再次跟朗对话时,他意识到自己错了。汗开始相信,那个熟悉的老师,被某些决策树时代不该有的因素异化了。
回程途中,朗无不得意地说道:“汗呐,你看看,我们的计划是多么成功!以后不仅是木星系,土星系也在建,这次就不看了,还有天王,海王星系,冥王-卡戎双星系,以后,人类的移民步伐到哪里,我们的神殿就到哪里!“听到朗用支持者的赞誉来称呼设施,汗刚要开口,便沉默了。
“再过几个月,决策树的逻辑纠错就要结束了…”朗低声说道,同时左手手指轻点着桌面。“老师,那不是挺好的吗?它的逻辑性一定会变得会更好,更合理。”朗没有回话,只是冷眼看着酒杯。
“回去后,会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因此必须团结一致!只有我们,才是真正为了人类而奋斗的力量。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的伟大计划一定能够实现!“朗紧紧攥住了汗的手,郑重地问他:“你,是否会像以往那样支持老师?”
“嗯,我,永远支持老师。”说完,两人都举起了酒杯。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着,干了手中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