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颜色慢慢转变成鸢尾花一样，夕阳渐渐退到地平线后，只有些许余晖投影到紫色，浮动的云。四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路谈不上很长，但至少也要走三十分钟的湖滨沙滩。湖水拍打着灰色石砾，旁晚的风从地平线徐徐吹拂到四人身上。

　　“你们遇到什么不和谐的事情没有？”

　　洛肃想了想，把头偏向雁泽说：

　　“这两个星期发生的事还不算不和谐吗？”

　　“不是，我指的不是校规什么的表面不和谐。而是像刚才李比希说的那种，那种从深层方面感到不和谐，甚至有点恐惧的。”

　　过了大约一分钟，泊松有点起色，他应该想起了什么。

　　“诶雁泽，”泊松说道：

　　“你记得我之前做过的报告吧？就关于概率分布与老师检查的。”

　　雁泽点点头，不止是他，这篇报告的内容整个所的人都记得很清楚。正是因为这篇报告，他们躲过了检查老师的多次抽查。

　　“我上个星期用KS检验去验证了一下我关于均匀分布做出来的假设。”

　　“结果呢？”

　　泊松皱皱眉头，说：

　　“结果当然是非常的符合，的确是一个正态分布，加一个均匀分布和条件下的均匀分布。”

　　“这不挺好的吗？”

　　“问题就在这里。这太符合了，这随机得实在太随机了。”

　　雁泽和另外两人一脸疑惑地看着泊松。

　　“我换句话来说吧，我们虽然平时有些事情，的确是随机做的，但总会有个规律。而且像检查我们这种，说是随机抽查肯定是骗人的，肯定有些非随机性的规律，或者直接一整个区间就均匀分布。可问题就在于，现实太接近我的模型了，误差小得难以想象。我们能看到的基本都是伪随机，但这个是真随机。”

　　三人还是一脸懵的看着泊松，此时天色也完全暗掉。空中的云朵被夜晚的风吹走，洁白闪亮的群星和月亮从云层出来。

　　“没事没事，我找时间专门写篇文章来调查。目前说什么都是猜测。”说完，泊松笑了笑。

　　雁泽点点头，说：

　　“那找时间写篇报道我们看看吧。现在就由我来说我察觉到的事情。”

　　“我想，我找的那个黑色箱子，就是学校和政府寻找的。”

　　雁泽语出惊人，其余三人不自觉停下脚步。

　　“不用太惊讶。如果没猜错，学校和整个政府要找的，就是我两个月前在栈台发现的黑色箱子。”

　　“为什么？里面不都只是些数学，理工，哲学书吗？你也说过，这样的书学校和政府要多少有多少啊。”洛肃问道。

　　“哦？那电脑呢？”

　　三人愣了一下，他们一直以为电脑是雁泽家长的。

　　“但学校并不却电脑。”兰狄慢慢说道。

　　“那无论哪里都可以与别人沟通的电脑呢？”

　　兰狄沉默了。

　　“我们高一的生活实践课都学过对吧，虽然只有一点。电脑可以互相交流，是因为网络。可我们知道紫烟镇的基站建立在镇中心，根本就覆盖不到我家，更不用说这么偏僻的湖边了。我为什么在研究所还可以与顾问交流。”

　　“不瞒你们，之前箱子里有本《使用指南》，里面把箱子的结构记载得很详细，说什么强行破坏箱子，箱子内部会释放高能射线。”

　　兰狄听到“高能射线”一词大吃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恐怖起来。

　　“高能射线……不死也残。”

　　“这么说，我们有足够理由认定这就是政府要找的黑箱子。”洛肃总结道。

　　“那现在这黑箱子在哪？”泊松担心地问道。

　　“不用担心，我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悉数取出，分别放在隐蔽的地方。而黑色箱子，我用泥土裹了一圈，丢往站台后冶炼厂最深处的角落。外表看起来就是个废弃木箱子。”

　　“真的没问题？这样不会被找到吧。”泊松说。

　　雁泽拍拍胸脯，保证道：

　　“这绝对不会，要是他们找到了，我立刻从紫烟镇消失。”

　　“诶，不是消不消失的事。总之那本《使用指南》你还有吧？”洛肃说道。

　　“有的。”

　　“有的话就仔细研究下，看看这箱子和电脑里还有什么名堂。”

　　湖的另一端，作为紫烟研究所的终身顾问---白羽音织，也开始着手调查电脑和东区三中的事情。她最先是用手机搜索东区三中的名字，但没有任何结果。没有网页显示这个中学存在。于是她又去搜索中国区，大约137~314区的所有中学，一共有一百二十七所。音织翻了好几天，查看好多中学官网上的图片，也没一个是像雁泽描述的“高耸的砖红色行政大楼，翠绿山坡上一层又一层的洁白教学楼与透明玻璃窗。正对大门口建着钟塔，淡黄色，西方风格”。

　　音织卧室里来回踱步，思考着是不是雁泽英语描述得有问题。

　　“音织，怎么回事？”白羽成川从门缝里看到些许焦虑的女儿。

　　音织像被人拽了下，反应过来后说道：

　　“没事，在想些问题。”

　　“什么问题？”

　　“哎呀，这个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白羽成川摸摸下巴。

　　“交男朋友了？”

　　音织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脸都涨红了。她的确没有交男朋友，甚至连雁泽的姓名和性别都不清楚，但莫名其妙地脸就红了。

　　“没......没有！”

　　白羽成川看着音织这表现，狡猾地笑起来。

　　“没有就是没有嘛！爸爸你笑什么笑。”

　　很明显这是一个非常弱的解释。音织看着这情况，感觉百口莫辩，只得吐出实情。

　　“哎算了算了，告诉你好了。”音织转身跑到床下，拿出那个白色电脑。

　　音织把电脑递给站门口的白羽成川。

　　“知道这个东西吗？”

　　白羽成川接过电脑，上下打量了一会儿。

　　“不清楚。你从哪找的？”

　　音织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说：

　　“后院的储藏室。”

　　白羽成川听后思索了一会儿便说道：

　　“这个电脑样式很老了，我不太清楚这来自哪里。不过......”

　　“不过什么？”

　　“你可以去问下爷爷，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这种电脑。爷爷应该知道些什么。”

　　说罢，白羽成川就把电脑放靠窗的书桌上，带上门去客厅。音织心里有些欢喜，她赶紧把书桌抽屉里的万能球拿出来。那是个看似由很薄的蓝白色金属打造而成，音织握到手里非常的轻。接着，她按下小球正上方一个略微突起的长方形金属按钮。这类似3D投影一般，金属小球一段如针孔大小的镜头，就把立体的蓝色荧幕投到音织卧室的墙上。

　　蓝色屏幕上倒映出菜单的选项，音织稍微调整小球的外壳，就可以切换。她随即切换到通话，熟练地调整小球外壳，输入了爷爷的电话号码（音织不习惯把电话号码存入万能球中，因为她如强迫症地一般认为，万能球不是个安全储存信息的工具）。

　　屏幕上用日文显示出“正在连接”四个字，过一两秒后，一张熟悉又慈祥的面孔于屏幕上出现。

　　“哟，是音织啊。”那老人说道。

　　“是的，爷爷。”音织回答道。

　　屏幕里的白羽直树刮了刮眼眶，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

　　“是就好，是就好，”白羽直树顿了下，说：

　　“说起来音织，你学校顾问的事情怎么样了？上个暑假你到这来玩的时候，还专门告诉我和你奶奶，说一定要当上顾问，找，要找什么来着？”

　　“哦，爷爷你说那件事啊。顾问已经当上了，这个......同学都挺热爱这些活动的，都学了很丰富的知识，不用找什么。”

　　“这样啊，这样就好。”

　　白羽直树一说完，音织便从旁边拿起那个白色电脑，举到屏幕前，说：

　　“爷爷，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白羽直树瞪大眼睛，打量了一下。

　　“好老的电脑啊，估计比我还老了。你从哪找到这个东西的？”

　　“我们家后院的储藏室里。爷爷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白羽直树望着自己窗外的天空，挠了挠脑袋。

　　“没印象，这种电脑我小时候满大街都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白羽音织见爷爷已经不记得了，神情略显失望。但她似乎又想到什么，连忙说：

　　“爷爷你以前是做应用数学的对吧？”

　　“啊，是的。”

　　“那你对一些中文的数学书有什么印象吗？比如是谁给你的。”

　　白羽直树一拍脑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只能打英文的白色电脑对吧？”

　　“是的，只能打英文。”

　　白羽直树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

　　“那肯定错不了。你一说中文数学书我就想起来了，我果然还是这方面的记忆力要好点。”

　　“那是我爷爷给的。”

　　音织有点吃惊，爷爷的爷爷，那怕是百年前的事情。

　　“你的曾曾曾祖父，也就是我的爷爷。叫白羽步，是以前东京大学的数学教授。不过据说我爸爸出生后，他就辞去职务，专心照顾我爸和我奶奶了。当时好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就连我和我爸都不清楚。东京大学的教授是多么难当啊，现在也是。”

　　“那关于电脑的事情呢？”音织赶忙问，因为她清楚这个时候如果不插话，爷爷就要跳到另一个频道。

　　“哦对对，电脑的事情。”白羽直树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以前本来还有个箱子的，黑色的木箱子。小学时候每次去爷爷那里玩，都可以在书房书柜的最上面看见这个箱子。由于放那里感觉很突兀，我就问爷爷里面装的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他导师给他的，他老师好像叫，叫......啊对，正是那有名的数学家，高米德-欧顿。”

　　音织被这段回忆震惊到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羽直树。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家居然跟那么有名的数学家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等我初中毕业的时候，爷爷就把那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有些中文和英文的数学书，我当时拿来看了一些。里面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简直是神仙写的天书。告诉你个秘密，我应用数学的博士论文就是里面一本书的三道课后习题。当时我花了好长时间解决这个，不过那本书也没标作者，所以写参考文献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写谁。说道这个我就想到你爸爸，数学专业学出来就知道搞金融，搞着搞着就参合到政治界，现在当个什么副局长，实在太没品了。”

　　“爷爷，你跑偏了。”音织提醒道。

　　“啊对，说回正事。就当时来看，这电脑都算老样本。真是欧顿教授传下来的话，到现在估计一百多年了。还能用吗？”

　　“还能用。就是只能打英文。”

　　“对，只能打英文。但，”白羽直树低下头思考了几秒，说：

　　“也不算是，应该有其他用途。爷爷给我的书里面还有一本叫《使用指南》小册子，记得爷爷告诉我说这个很重要，叫我千万不要搞丢。当时我就随便翻看了下，里面前半部分是中文，后半部分是英文，但意思估计是一样的。前面我记得是数学史，后面好像是一些电脑的代码和操作原理。不过那时候我没心思看这个，注意力全被那些数学书吸引了。”

　　“那本册子还找得到吗？”音织睁大眼睛赶忙问道。

　　白羽直树往后一坐，斩钉截铁地比划着，说：

　　“那当然了，我当时可是用强力胶把那书和电脑死死地粘一块，怎么也拿不下来的那种。怎么？你没看到吗？”

　　音织摇摇头。

　　“那你就储藏室附近找找，肯定有的。箱子的话差不多就这些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吧？”

　　这倒点醒了音织，她想起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没问。

　　“哦对了，爷爷，这箱子和电脑的话，谁还有吗？”

　　“这个啊，爷爷告诉过我。还有个箱子欧顿教授给了个中国人，名字记不太清了。”

　　“只有这两个箱子吗？”

　　“对，只有两个箱子。”

　　“这箱子是不是很贵重，有没有可能会不小心弄掉？”

　　白羽直树听到后赶紧摇头。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这箱子里面，爷爷跟我说过都是无价之宝。要不是有什么重大变故，是绝对不可能弄丢的。”

　　还没等音织说话，屏幕对面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臭老头子怎么还不来吃饭，要我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吗？”

　　“急什么急呢，我正跟孙女聊天，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嘛。”

　　音织奶奶一听白羽直树是在跟音织聊天，赶忙凑过来打招呼。

　　“是音织啊，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哦对，上次你来我们家说的那个顾问的事情怎么样？你要知道就算你爷爷是个数学博士，当年也没当上哈茨霍恩中学的数学社顾问。”

　　“音织早就当上了，大名鼎鼎的顾问。再说，我当年没当上，还不因为那作妖的学生会，要不是他们，我肯定是唯一人选。现在音织这个时代好了，学生和老师没那么形式和官僚。”

　　“臭老头子又不是问你，快去吃你的饭吧。我跟音织聊会儿。”

　　“人家音织还要学习呢，有什么话九月份暑假来了再说嘛。对吧，音织？”

　　音织不知如何是好地笑了一下。

　　“算了，老头子都那么说了。那音织暑假过来，我们可要好好聊聊，谈谈你学校的事情。我倒不像你爷爷那么乐观，官僚，形式主义什么的肯定还是有。那就再见了，音织，暑假见。”

　　“嗯好，暑假见。”

　　说罢，蓝色屏幕上浮现出通话结束几个白字。音织按下按钮，关闭了万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