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里的守夜人
夜晚降临。
你一步步接近那片发出亮光的山谷,凝神静气,悄无声息;像一只蹑足潜踪的夜行动物。直到距离那个神秘光源几百米处,你才从周围的地形上判断出这里的确切位置:“大进沟”。
山沟里有一座煤矿,已经停产关闭好几年。
此时,那束亮光还在闪耀。你从山坡上滑下来,关闭手电,借着微弱的星光潜入矿区;尽量压低身形,避免暴露自己的位置。轻手轻脚地爬上矿坝。整个矿区非常安静。矿坝里荒草丛生,它是由矿洞里开采出来的黑色废矿石堆积而成。煤炭运出山外,矿石堆积在山谷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矿坝。
你随手捡起一块黑色矿石,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掂量几下。它是矿石还是真煤?经过你的手,就能立刻判断出真伪。小时候练就的手感,至今没忘。每逢寒暑假,山下的孩子们就会来到这里“捡煤炭”。矿工从井下推出小车,将废弃的矿石倾倒在矿坝边缘。废矿石里夹杂着很多细碎的煤块,以及一些介于煤炭和矿石中间态的、半碳化的“马尾丝”。孩子们蜂拥而上,争相翻捡废矿中的真煤。要在一堆黑色石头中快速找出真煤,这是一种技艺、一种历练,也是一种快乐。尽管每个孩子脸上、身上都弄得污黑一片,但却为自己捡到的每一块真煤欣喜万分。
那时,山下的大人们,往往给放假的孩子两个选择:上山砍柴禾?还是进矿坝捡煤炭?
孩子们通常选择后者。因为煤炭比柴禾更经烧、更顶灶。况且,井下没出砂的时候,可以聚集在矿坝里尽情玩耍……
你掂量一下手中那块黑石,从手感上判断,它不是真煤,也不是“马尾丝”,随手扔进草丛。然后收回思绪,抽出腰间的短柄斧头,暗中接近矿区里那个神秘的光源。矿洞早已封堵,与大山融为一体。。左边是“过秤区”,中间那两条铁轨还在,早已锈烂不堪。右边不远处,有一幢两层小楼。那束诡异的亮光,正是从楼上窗户里映射出来的。
距离小楼还有上百米,你保持静默,借着星光慢慢靠近。寂静的山谷中,它是唯一的光源。你渐渐看清,它不是电灯,而是人为点燃的蜡烛或者油灯。你总算心里有数了。最起码,点亮它的,不是鬼。
快要接近小楼时,楼上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上来吧!楼梯在左边。”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你终于看清那束光源的真相:一盏旧式马灯,悬挂在油漆斑驳的木头窗户上,灯罩里的火苗静静地燃烧。
屋子里坐着一位老人,身上披着一块兽皮。老人用铁钳拨弄着土灶里的木炭;火星飞舞,烧得很旺。他正在翻烤一只山鸡。红彤彤的炭火映照在老人脸上,那张黝黑的脸庞沟壑纵横、皱纹密布,显得老态龙钟。他费力地转动穿在木棍上的山鸡,抓出一些辣椒面和花椒粉,均匀地洒到鸡肉上;顿时香气扑鼻。鸡肉被熏烤出一滴滴油汁,掉落在火炭中哔剥作响。
门后有一只木凳。你坐在凳子上观察着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老人才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打量你,高声说道:“我是山里的守夜人。隐居山林几十年,从来没人发现我的行踪;你是第一个。看来,咱们这一老一少,很有缘呐!”。
你恭敬地点点头,递给老人一支香烟。
老人注视着窗台上那盏马灯:“山里已经荒无人烟,你为什么进山?”。
你没出声,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沉默。
山鸡烤熟后,老人撕下一个鸡腿递给你。你没接,站起身拿起灶台上的水壶,给老人倒了一杯热水———“老人家,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老人听出你的话外之音,脸一沉,仔细打量你的面容。端详了好一阵子,他突然站起身来,肩上的兽皮滑落在地:“孩子!我认识你,你叫杨青?三十年前,我路过你们村子;那时你才六七岁。你端出一碗南瓜饭给我吃。当时,我给你看过相、摸过骨,认定你长大之后必是人中豪杰、将相之才。难道……我看走眼了?”
说到这里,老人暗自叹息。
你眼眶一热,弯腰捡起那块兽皮,给老人披回肩膀上:“您是……胡南星老大爷?晚辈失敬了”。
老人沉默地点点头。有些记忆,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模糊,但却不会消失———
(胡南星,山下喻寺镇人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是远近闻名的叫花子。时常挑着一副箩筐,走村串户,乞讨为生。箩筐里装满杂物;一头挑着烂棉絮,一头挑着破砂罐。小孩们经常追着胡南星嘻闹,大人施舍给他几把米、半碗剩饭。胡南星收下米食,会给每个孩子看相、算命,取个小名儿;象征性地收作“干儿、干女”……奇怪的是,虽然胡南星终年乞讨度日,但他的家境其实并不贫寒;有儿有女,有家有室。但他无法在家中长住。家里的饭菜,他吃不上半月就会生病倒床。一旦外出乞讨,病症自然痊愈。因此,他时常对人自嘲:“我天生是个叫花子命!”。后来,胡南星突然消失了。人们都以为他死在了野外。谁也不知道,他竟然已经上山隐居,成为大山里的守夜人。)
守夜人走到窗前,取下灯罩,拨亮马灯。将烟斗凑近火苗,点燃叶子烟,深吸一口:“孩子,山下的世界怎么样了?”
你凝望着马灯里那团火苗,平静地答道:“时代变迁,金钱主宰一切。人们失去了所有信念,只剩下贪欲和内斗……生若无趣,死又何惧?我只想早点结束,从头再来。”
这是你的真心话。但你并不指望守夜人能理解你。他在山里活了几十年,山下的世界,对他而言更加陌生。
守夜人长叹一声,苍老混浊的目光里充满怜悯———
“如果,你真的打算结束,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