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别女同学赵洁，沿着田埂朝山脚下走去。

　　两边都是稻田，刚刚收割完稻子。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稻草特有的芬芳气息。一个个新扎好的稻草垛子，整齐地摆放在田埂上，它们就像一群排好队的孩子，在夕阳下注视着你，目送你一步步地远去。

　　你抬头望向大山———夕阳西下，山峰崎峻，云雾缭绕。青山不弃潦倒客，前度刘郎今又来。

　　迅速穿过田埂，爬上一段陡坡，前面呈现出一片山谷。那条魂牵梦萦的小溪立即呈现在你眼前:清澈见底，潺潺流淌。你甩掉背包，跳进溪水里，把头埋进溪流痛快地灌下几口山泉水。清冽甘甜，沁透肺腑。这条小溪沿着山谷蜿蜒而下，汇聚了高山上每一丝浸水；清澈灵动，曼妙如歌。

　　你站在溪流中，张开双臂，让清澈的溪水涤尽所有忧思，沉淀一生的悲喜。

　　顺着这条小溪往山谷上方走，天黑之前就能进山。你打开背包，最后检查一遍简单的装备。取出铁皮水壶，按进水里灌满。（在山上，水比食物更重要。）随后抽出那把没开刃的短柄斧头，蘸上水，放到溪边的鹅卵石上使劲地砥磨。

　　太阳快下山了，你一个人蹲在小溪边磨斧头。山谷里寂静无声，偶尔从远处密林中传来几声鸟叫。你伸出拇指，轻轻试刮锋刃，寒光闪闪，非常锋利。

　　一切准备就绪。除了水，没有任何食物。但这不是问题。你从小就在山林里游荡，熟悉每一种野果和野菜的味道。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有毒，都在你的经验范围之内。

　　进山前，你站在山脚下仰望群山:整个“五仙山”山脉极其深广，青翠葱茏，丛林幽幽。越往上看，山势越陡峭。顶峰上耸立着五座青山，它们紧挨在一起，那就是五仙山。传说中，有五位神仙在山顶上下棋。他们为了某一步棋子的走法，僵持不下，争执起来。最后谁也没走成，分别化作五座山峰，永远屹立在群山之上。

　　傍晚来临，晚霞的余晖照进山谷，洒落在山间薄雾上；然后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密林深处……

　　你转过身，望一眼“豹子沟”方向。有些人家已经亮起灯光。那是尘世的影子，再也与你无关。你从包里取出一支强光手电筒，义无反顾地朝山上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森林中。

　　山林里一片漆黑。

　　你顺着山间小路，一直往上走。背包并不沉重，比起少年时代上山背柴禾，轻松多了。只是心境不同，恍若隔世。

　　越往上走，坡度越陡峭。有的地方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周围全是茂密的杉树林，树木遮挡住手电光，只能隐约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距离。黄土小路上长满绿色苔藓，又湿又滑。山上那几个煤矿，已经封停好几年。整座五仙山脉，早已人迹罕至；连林间小路上都荒草丛生，难以通行。

　　你打开强光手电筒，走得小心翼翼，极其谨慎。进到山里，最大的忌讳就是受伤、或崴脚。那将严重限制过动范围，无法抵达要去的地方。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你停下脚步，靠在一颗大樟树下歇息。打开水壶，猛灌几口。然后关闭手电，点上一根烟。树林中一片黑暗，只有你手上的烟头，忽明忽暗地闪耀出一星火光。

　　赶路时，觉得密林里很安静。现在停下来，靠在树干上仔细聆听，夜晚的森林里其实有很多细微声响———饥饿的雏鸟在树顶鸟窝里喳喳尖叫，蛐蛐儿躲在岩石下低声吟唱小夜曲。最明显的动静，是一些大家伙发出来的:山鸡在灌木深处扑楞着翅膀，野猪在睡梦中翕动鼻孔，流着口水哼哼唧唧。

　　一群萤火虫飘过来，好奇地围着你手上的烟头上下飞舞。你静静地注视这些闪耀出荧光的小生灵，沉默无语。它们把你当作客人，你却无法和它们对话。

　　歇息片刻，你继续往上攀登。此处距离你计划中的宿营地“老鹰崖”，还有五六里路程。走山路很考验毅力，越是停下来歇气，越歇越想歇，越是走得慢。必须在体力耗尽前，一鼓作气，抵达目的地。

　　夜里看不清山势，只能凭直觉和儿时的记忆，大致判断出通往“老鹰崖”的路径。你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当前方出现两棵标志性的大松树时，你果断地离开山路，拐进右边那片密林。林里灌木丛生，荆棘密布，几乎迈不开脚。你抽出短柄斧头，用它开路，披荆斩棘往里走……

　　十几分钟后，一块巨大的岩石出现在你眼前，突兀地高悬在半山腰上。没错，这里就是老鹰崖！

　　岩石底下的缝隙很宽敞，不仅足以容纳两三个人同时躺卧，还能遮风挡雨，是个安全可靠的宿营地。

　　你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放下装备包扔进岩缝；几步登上老鹰崖———

　　已经是深夜时分。你站在岩石上，静静俯瞰山下的世界。乡村、房舍，都隐藏在夜幕中。只有几点稀疏的灯火，还在演绎人间的故事。一切都如过往云烟，只剩下淡淡的苍凉，伴你度过最后的山里时光。

　　你朝山顶望去，星空璀璨，银河高悬。满天繁星，熠熠生辉。突然想起一首老歌:“摘下满天星。”你哼唱几句，暗自苦笑。青山无语，星空幽寂。唯有满天星辰，向你闪眨着狡黠的眼睛。

　　如果每个生灵都有轮回，你只想早点结束，从头再来。但在这之前，你将在山里度过最后的生命时光。大山会收留你，收留你所有的绝望和苍凉；让你自然而然地走向终结，成为大山的一部分。

　　山下的灯火渐渐熄灭。你跳下那块大岩石，钻进树林里翻捡枯枝落叶。在山上过夜，其实哪里都不安全。必须燃起一堆篝火，才能吓阻兽类和毒蛇侵扰。你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枯叶；山风一吹，一堆篝火很快在岩石旁边熊熊燃烧起来。你侧身躺进岩缝，平静地入睡。深度睡眠中，你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做梦。从前总是梦见大山，如今你已经回到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也就知趣地悄然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