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楚河仿佛被沙子填埋，灼热的沙子焚烧着他的皮肤，闷热、窒息、痛楚……种种感觉纷至沓来。
就这么死去吧……就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了……
时间缓缓流逝。
楚河睁开双眼，刺眼的光芒让他瞳孔收缩。
当他看清楚周围的一切，呼吸瞬间凝滞。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张巨大无比的亮白色桌子上，在这个桌子后面，是一块没有边际的玻璃，在玻璃的另一侧，是一间无比巨大的房间。
这房间的体积足足有几百米之高，气势巍峨。
在这个房间的正当中，数也数不清的人类大脑正螺旋排列，像是展览物品一般，悬挂在螺旋而上的血肉状的“大树”上。
十几颗仿佛经脉血管凝结而成的“参天大树”，将成千上万的大脑支撑在宽阔的房间中。
自己这是在做噩梦么……
他甚至能看见这些大脑缓缓蠕动，似乎还活着。
大脑脱离了人的身体怎么还能活着？
“喔……”楚河瞬间吐了一地，恶心的感觉直冲胸腔。
他赫然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整个人的身材也不再瘦削，浑身肌肉恰到好处，他摸了摸脸颊，脸上的肌肤光滑细腻，连脑袋上的头发都十分茂密。
“这里……是哪里？”楚河喃喃自语。
“你好，欢迎你的到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楚河豁然转头。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正颤巍巍地望着他。
“你是谁？我在哪儿？”楚河问。
“对你来说，这里就是整个世界了吧！”老人道：“你可以叫我数据打工人，或者叫我嬴政都可以。”
“嬴政？”楚河惊讶，居然有人取的名字跟秦始皇一样。
老头微微一笑，手一挥，一把椅子豁然出现，然后出现了巨大的别墅。
两人瞬间置身豪华的别墅客厅。
“其实……我就是秦始皇。”老头喝了一口白酒，淡淡道。
我还是耶稣呢，楚河嘀咕道。
“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挺复杂的，但我时间不多了，我会捡重要的说。”自称嬴政的老头缓缓说道。
楚河干脆就坐下来听听这老头能说出啥来。
“你看到玻璃后面那么多大脑了吧！其实你原本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我将你从世界树上摘了下来，帮你重塑了身体。”嬴政又喝了一口酒：“而你原本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世界树营造的虚拟世界。”
楚河瞪大了眼珠子，看看老头又看看“世界树”，他觉得自己的价值观有些绷不住了。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数据洪流，而只有人的大脑才是真实的存在？”嬴政道：“那是你在虚拟世界中醒悟过来了，意识到了真正的世界。”
“在真正的世界中，只有人类的大脑是真实存在，悬挂在世界树上，其余的一切，都是世界树提供的数据。人类的感觉、食物、空气、手机……所有的一切，都是数据罢了。”嬴政道：“而你，是几千年来，第三个醒悟过来的人。”
楚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神么？”楚河问：“你创造了这一切？”
“哈哈哈……”嬴政笑了：“你觉得神会像我这么老么？不……我只是一个打工人罢了。”
“打工人？”楚河再度懵圈。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见过一个章鱼头人身的家伙。”嬴政道：“而他给予你庞大的数据，以及掌控虚拟世界的能力。”
楚河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章鱼巨人。
“如果非要说神明的话，他才是神明。”嬴政道：“而我，只是为神明打工的普通人，一个为数据而生的打工人。”
“神明为什么将人类圈养在虚拟世界中？”楚河问。
“不不不，我想你误会了。”嬴政道：“并不是他们圈养了我们，而是我们本来就是他们用世界树创造出来的，而你以为的虚拟世界，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等等……你说……他们？”楚河道：“神明不止一个？”
“呵呵，用通俗的话来讲，我们应该称呼他们为‘神族’，他们的数量我不知道，但这几千年来，我见过不同的章鱼人。”嬴政道：“我想，他们应该是一个种族，当然，这也只是一个猜测，我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实验室。”
“实验室？”
楚河脑中电闪雷鸣，他忽然明白了：整个人类，只是存在于章鱼巨人实验室里面的“小白鼠”啊！
“看你的神态，已经明白了过来。”嬴政道：“你比耶稣反应快多了。”
楚河只觉得自己的价值观在渐渐崩塌：“你刚说耶稣？”
“是的。”嬴政道：“我原本打算让他来接手实验室的，可惜，他不堪重任，对数据的控制简直差到了极点。现在你出现了，我可以放心地将实验室交给你了。”
“等等！”楚河心中狂吼，怎么就放心了啊，我现在还是两眼一抹黑啊！
“年轻人，不要慌，只要我想支撑，还能有几个月的寿命，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嬴政道：“只是，你要尽快接手数据打工人的工作了，我已经对这个世界感到了厌烦。”
楚河沉默良久，似乎在消化嬴政的话。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又或者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嬴政的男人。
“你不是在做梦。”嬴政再度缓缓抿了一口酒，道：“在虚拟世界中，你已经死了，你现在的身体是我将你的大脑从世界树摘下后，重新凝结而成的。”
“你有控制数据的天赋，这是我选择你的原因，而且，实验室的主人，哦，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个章鱼人，也是认可你的。”嬴政道：“不过，你想要完全掌握对世界树的控制，还需要一些练习。”
楚河环视这房间高大的漆黑的墙壁，道：“你出去过么？出过这个实验室么？”
嬴政摇摇头，道：“我们出不去的，我们甚至无法离开脚下这张桌子。”
楚河透过房间的窗户望向桌子边缘，道：“可是这桌子的尽头不就在那里么？”
“你可以试试。”
楚河向着桌子边缘疯狂跑去，可是，无论他如何跑动，似乎距离边缘仍旧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嬴政在一旁缓缓道：“这事我尝试了十年，每天起来就跑，从来没有跑到这张桌子的边缘。”
楚河呼呼喘着粗气：“真是邪了门了！”
“章鱼神族有很多我们人类根本不了解的技术，我们的想象力无法帮助我们离开这里。”嬴政道：“不过，在这张桌子上，你能想到的一切都能实现。你可以试试。”
“是么？”
楚河震惊，他脑海中构建出飞机的样子，一架先进的战斗机出现在楚河面前，他直接爬了上来，飞机起飞，向着高空飞去。
三个小时后，楚河仍旧处在嬴政的上空。
等楚河下了飞机，嬴政笑道：“这些事情你以后可以慢慢尝试，不着急。”
楚河绝望地望着嬴政：“难道……我们只能当人家的笼中鸟么？”
嬴政道：“这话并不准确，鸟是大自然产生的，而我们是章鱼神族的创造物，如果不是章鱼神族，我们根本不会存在。”
“既然是实验室，我有一个问题，他们创造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楚河问。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嬴政道：“章鱼神族从来不会跟我们交流的，下面的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仅供参考。”
楚河折腾了一圈，再次坐在了嬴政面前的沙发上，耐心听老人诉说着千年的经验。
“从人类的角度猜测，我觉得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为了娱乐。我们所有的虚拟世界中发生的有趣事情，可能会作为节目播放给神族看。其二，就是为了发展章鱼神族的科技。我们在虚拟世界中发展的科技，他们可以全部作为自己世界的技术使用。当然，我觉得世界树创造的虚拟世界，只有一部分规律与章鱼神族相同，而神族的世界里面，有很多我们不知道也不了解的规律。”
楚河静静地听着。
老人继续说道：“我更倾向于后者。当然，这都是猜测而已，毕竟，我从未去过实验室的外面。”
楚河唏嘘不已，掌控着整个人类世界的秦始皇，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出过实验室，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
嬴政道：“我如此迫切想要你来接受我的工作，除了我已经厌倦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虚拟世界可能很快会出现终产者，一旦出现这样的人，人类对于神族来说，将失去存在的价值。”
“终产者？”楚河疑惑。
“是的，这是21世纪初，一位科幻作家描述的世界，整个世界的所有资源，都归一人所有，那人将获得永生和整个世界。”嬴政道：“一旦发生这样的情况，整个虚拟世界就停滞了，不再有新的故事，也不再有新的科技，一个拥有了所有资源的人，以及被彻底奴役的几十亿人口，将不再具备发展的可能。一旦这种情况出现，世界树将被撤走，实验室也会因此关闭，整个人类族群将被章鱼神族抹除。”
楚河静静地望着嬴政：“所以你让神族将实验室的管理权限交给了我？让我成为新一代的数据打工人？”
“没错，你已经将财富均分出去了，后面将如何发展，将由你来考虑实施。”嬴政道：“我犯了很多错误，也应该退休了。”
“犯了错误？”楚河再次震惊，几乎控制了整个人类世界的人，怎么会犯错？
“其实，整个历史的走向，几乎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如果历史稍有变化，我便会给关键人物注入我的想法，但依旧将世界发展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嬴政道：“可能是我的脑子老化了，我思考了这么长时间，仍旧无法得到答案，难道……我的想法出现了问题？”
楚河这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或许……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我说不定能回答你的疑惑。”楚河道：“毕竟，我在你管理的世界中，生活了二十几年。”
老人再度抿了一口酒，神情落寞，良久才道：“在我原本的想法中，将人类从海洋中带出来，后引导他们发展语言和文字，点开世界的科技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生活的更好，同时发展新的科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越发接近世界的真相，同时，让章鱼神族不至于关闭实验室。”
楚河点点头，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
“当然，还是那句话，这都是我的猜测，章鱼族人创造人类的原因，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与章鱼神族也是无法交流的，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沟通方式。”
“是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么？”楚河问。
“并非如此，更精确地说，他们沟通的方式像是语言与电波或者振动之类的混合，根本无法理解。”嬴政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整个社会的发展很快出乎我的意料，你们的创造力消失了。”
楚河疑惑。
“你们的创造力在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消失了，人类成了一群没有想象力的物种。”嬴政继续说道：“穷人追求生存，没有人从事科研、艺术等极富想象力的工作，而富有者只想占据更多的财富，他们让人工智能做的事情，竟然都是为了从别人身上获得更多的资源……连封建统治者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负舟’，这群混蛋居然不懂！其实我并不关心人类当中个体的生死和感受，这对我没有意义，我只关心整个世界树能否产出章鱼神族感兴趣的东西。”
“很快，我就发现了，来实验室观察的章鱼巨人越来越多，我感到情况不妙，一般来说，除非实验室出现了问题，不然绝对不会有这么多章鱼神族来观察。”嬴政道：“除非……他们准备关闭实验室！”
楚河心中一惊，他现在明白了关闭实验室的含义——整个人类的灭绝。
“所以，我选中了你。”嬴政道：“或者说，章鱼神族选择了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你，但你的确很特殊。”
“特殊？哪里特殊？”楚河一愣。
“你对数据敏感，但不沉溺虚拟世界，这非常重要。最重要的是，神能与你沟通。”嬴政道：“即便我，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楚河再度一惊，想起唯一一次与章鱼巨人接触，喃喃道：“可是……我也无法与他们交流啊！”
嬴政摇摇头，道：“我亲眼见到，实验室的管理员往你的脑袋里面，输入了整个人类世界的数据，而你，欣然接受。我呢，整整在世界树上待了二十年，才掌控了如此庞大的数据，你是天选之子，我相信你会运营好整个人类世界的。”
“虽然语言和意图上，我们无法与神交流，但能接受神的数据，已经是亿中无一，甚至几千年都未能出现过你这样的人。”嬴政道：“希望你能维持住人类的生存。”
楚河突然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人维系整个人类的生存？
这种恐怖的想法，太可怕了！
嬴政见楚河脸色难看，笑道：“也不必害怕，你可是掌控着整个人类的数据，还具备控制世界树的能力，你可以左右整个世界的走向。”
“我恐怕不能胜任。”楚河道。
“适应了就好了。”嬴政拍了拍楚河的肩膀，以示安慰：“对了，刚才说了半天，你也该说说我哪里做的不对，也让我明白自己的失误之处。”
楚河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楚河轻轻叹了一口，低声道：“在整个社会的发展过程中，你有两样失误——一个就是战争。战争损失了太多人类的创造，如果你控制了世界，你应该知道，战争最是损耗人类创造的一切。其二、就是让富有者控制了科技，科技的最终所有权，绝对不能属于个人，而应该属于全人类共有。”
嬴政点头道：“第一条不对，第二条我想过。但都没有意义的，而且很多事情我无法避免，世界树为了维持平衡，有时候并不会按照我的想法行事，以后你接过了数据打工人的工作，你就会明白了……很多时候，就是两项害取其轻，无法衡量未来的发展。”
嬴政将杯中的酒喝完，道：“没事，我就走了，准备迎接未来的几千年无聊的岁月吧！”
楚河愣愣地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世界树。”嬴政道：“我的脑子，应该够我在世界树中生存一世。”
说着，也不顾楚河的阻止，纵身一跃，身形淹没在桌面之中，然后，在玻璃的另外一侧，一颗大脑缓缓长出。
嬴政去过他的最后一世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一种诡异的孤单感吞噬了楚河，他呆呆地望着周围，静谧、科幻、孤寂。
荒诞感充斥脑海。
他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居然肩负起了整个人类的未来，而整个人类，也只是未知神族的实验室产物，真是太可笑了……
咕咕……
楚河摸了摸肚子，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他饿了。
心中正想着，只见各种千奇百怪的食物仿佛没有尽头，直接铺满了楚河的面前，无穷无尽，火腿、炸鸡、鱼子酱、鹅肝、鳕鱼、奇异果……只要他能想到的，几乎都出现在面前了。
“我一顿也吃不了那么多啊……”楚河喃喃自语，然后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撑得不能再撑了，他停下动作。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桌子上，只要想要什么，都能立即获得，楚河觉得也太爽了吧！
他甚至想想虚拟世界中的虚拟女星，这桌子也能瞬间提供。
真是一张神奇的桌子！
楚河玩得不亦乐乎。
当然回过神来，才想起回到虚拟世界中看看情况。
他刚想回到虚拟世界中，桌子便立即像流体金属一般，将他整个包裹。
瞬间，楚河的意识，便接入了世界树之中。
人类世界重新显现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他是旁观者。
诡异的感觉。
母亲和妹妹正抱着自己的尸体哭泣，一旁的玫瑰则被娜娜一巴掌掀翻在地，娜娜愤恨地望着玫瑰。
玫瑰却无一丝愧疚，冷冷地望着楚河。
她只是遵守自己对周文武的承诺。
楚河的情绪完全消失了，眼前的母亲和妹妹也无法让他的情绪有丝毫的波动，他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然后转身离开。
时间缓缓流逝，在楚河的观察中，财富竟然不可避免地再次慢慢聚集，让楚河吃惊的是，短短一年内，周文武竟是再度成为了有钱人，缓缓地掌控着世界的资源。
仿佛不可逆的过程一般，这世界……真的会按照秦始皇说的，最终只能走向终产的道路么？
楚河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起码，现在的世界重新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科技再度发展，人类再度开始书写新的传奇。
至于要如何规划人类的发展，则要慢慢思考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