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第二日。
朗月推着陈奇进入教室,将轮椅摆到田野右侧,微笑、点头、离开。
田野目送朗月离开,而后看向陈奇。
有问题!
眼前这对老人看朗月时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昨天他俩就是这个眼神。
“你认识朗月?”陈奇试探着问道。
“我外孙女。”田野随口答道。
嗯?
朗月;
朗辉。
“朗辉是你什么人?”想起班主任也姓朗的陈奇,再次开口问道。
“我女婿。”田野再次答道。
陈奇眉头渐渐挑高,眼神中信息量巨大。
你是某领域的十全老人,还是“脑维集团”的某位大佬?
读懂陈奇眼神,田野将头凑近陈奇耳边,低声道:“我是‘脑维集团’的老员工,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做‘课程体验师’,帮助集团改进课程。”田野环顾四周,“这事儿,你别和别人说啊。”
看着田野贼兮兮的样子,陈奇看向田野身后,“你老伴?”
明白陈奇想问什么的田野,简短回答:“是,和我一样!”
“明白了。真羡慕你啊,白发偕老,身体健康。”陈奇声音有些酸涩。
“还有儿孙满堂!”田野扎心补充。
“对,还有儿孙满堂。”陈奇声音更加苦涩。
见陈奇心情开始变的低沉,知道自己玩笑没开好的田野,赶紧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更羡慕你,影史留名。”
田野是否真的羡慕,陈奇并不在意。
借着这个话茬,两人开启闲聊模式。
聊着聊着,田野突然一拍大腿,“之前我怎么没想到?”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的陈奇一愣。
“你想不想做我书里的男主角?”田野目光灼灼的看向陈奇。
“好...好,”陈奇觉得这目光有些刺眼,不自觉的轻声顿挫了两个“好”字。
“太好了,主角人设不用做了!来,快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踏入演艺圈的。你和那谁到底是怎么回事?”田野眼神越来越亮!
田野老伴悄悄放下手机,竖起耳朵。
铃铃铃!
就在此时,上课铃响起。
陈奇如释重负的吸了口气。
“咱们晚点再聊。”田野不情不愿的转回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朗辉,眼神中充满了怨念。
朗辉抬头看向田野,心中暗想:我最近没得罪老丈人啊!
将脑中杂念甩出,朗辉走上讲台。
“大家早上好,咱们开始上课。”
“在讲课之前,我们先来看段视频。”朗辉远程遥控播放键。
荧幕亮起。
视频开场,是轰炸机轰炸地面部队时的景象。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手术台,一位医生正在为腿部受伤的战士截肢。
紧接着,画面一转,病房里的伤员渐渐苏醒:“我的腿跑了,我的腿自己跑了!”被截肢的战士惊恐大叫。
画面再转,屏幕上出现“三年后”字样。
画面再转,采访现场,一位记者问战士:“你现在还能感觉到腿在疼痛吗?”
“能!我觉得我的腿还在,而且时长会痛。”
......
画面结束。
“这种现象叫做‘幻肢’,”朗辉视线离开大屏幕,回身看向学员:“通过研究发现,人类控制身体的方式,和我们自己认为的有些不同......”
“......我们的大脑,在其内部模拟了我们的身体意象,并借由这个模拟意象,控制我们的真实身体......”
“......我们的大脑,能够主观明确的建立自我模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体就是我们大脑的‘真实幻象’。”
“当我们的大脑,不愿接受失去部分身体的事实时,便会产生幻肢现象......”
“......它很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那些失去的肢体还在,并伴有真实而强烈的痛感......”
“......只有大脑接受了身体上的失去,幻肢现象才会消失。”
“最先证明这一点的是变性人......在研究幻肢的过程中,研究人员发现,自愿接受性别转换手术的人,不会产生幻肢现象......”
......
......
“所以,将大脑成功移植到义体中的关键,是大脑接受!”
颠覆!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三观崩碎的看着朗辉。
有些老人甚至在想,按照你这种说法,由义体人构建的未来,还用得着分男女吗?
造物主创造的性别,将由科技之神毁灭?
“下面,我们再来看一段视频。”朗辉环视一周,再次按下播放键。
第二段视频的主角是一位车间工人。
这位车间工人在操作大型切割机时没留神,被切割机截断了小臂。
好在送医及时,车间工人的小臂被成功接上了。
画面转到病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车间工人手臂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床边是他的主治医生和其他医护人员。
医生:“不要动,感觉怎么样?”
病患:“感觉挺好的,大夫。”
医生掏出水性笔,用笔杆轻轻碰触病患食指:“这是哪跟手指?”
病患:“中指。”
医生侧头看向护士:“你去取个镜子过来。”
医生再次看向病患:“待会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慌张,这是正常现象,你的大脑会很快适应新的神经连接。”
听着医生的话,患者表情有些茫然。
护士取回镜子,举在病床上方。
医生再次用笔杆轻轻触碰患者食指。
患者看到镜子里被碰触的是食指,而不是中指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医生:“不要紧张,放松。”
“人的神经系统连接并不是固定的,不可改变的。当神经被截断后,再次接续时,神经系统虽然会自我修复连接,但新的连接不一定和过去相同。”
“不过不要紧,你的大脑会很快适应新连接的。”
“等拆了石膏,每天用眼睛看着手部做运动,多活动活动手指,很快便会适应。”
画面中再次闪过“三年后”字样。
做过截肢的男人灵巧的控制右手,完成指定动作。
视频结束。
朗辉再次回身,看向学员,“这个视频告诉我们,我们的大脑具有很强的可塑性。”
“我们的神经连接并非不可改变......”
“......而且,我们的大脑能够接受这种改变。”
......
“下面,我们再来看第三段视频。”朗辉再次按下播放键。
这次的视频,和前两个比,要炫酷的多。
开场;
挥剑斩烛心。
紧接着;
叉车开瓶盖。
然后;
车尾离墙一拳远连续漂移。
......
各种炫酷绝技先后上演。
随后,画面一分为二,左右分屏。
左屏:射击运动员练习射击,有时上靶,有时落靶。
右屏:一款简易机器人定点射击,被人工调整两枪后,枪枪上靶。
时间跳转,运动员服装变化,时间跨度不详。
左屏:射击运动员移动打靶,不断更换站立点位,枪枪上靶。
右屏:简易机器人更换射击位置,一枪不中,工作人员调整后,第四枪上靶,上靶后,机器人再次移动位置,一枪依然不中,工作人员继续调整......
射击视频结束,紧接着是投篮视频,同样是左右分屏。
左屏:篮球运动员偶尔将篮球投进篮筐。
右屏:投球机在工作人员调整后,球球命中篮筐。
时间跳转。
左屏:篮球运动员开始换位投篮,球球命中。
右屏:投篮机换位投篮,每一次换位,都需要设置半天才能投进。
投篮结束,画面再转。
车祸现场,一个男人被送进医院。
醒来后,男人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卫生间中,男人拿着牙刷,将刮胡液挤到了上面,将牙刷放入口中,然后赶忙打开水龙头漱口。
车窗里,男人看着窗外的景色,感觉陌生,但却又有些眼熟。
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渐渐恢复了记忆,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视频结束。
“这段视频的内容有点复杂,”朗辉将视频调回最开始部分,按下暂停键,“开头这段,说的是外物可以成为身体的延伸,我们的大脑有能力掌控它们,即使我们的神经系统没有长到它们身上。”
朗辉调整视频进度条,将画面定格到投篮对比画面,“后面这段想要说明的是,大脑是通过计算来完成身体运动的。所谓熟能生巧,熟练的是大脑运算过程,而非固定模式。”
说完,朗辉再次调整进度条,将画面定格到男人刷牙位置,“为什么人在脑震荡后会失忆,在康复的过程中又会找回记忆?”
“去死吧!”教室门口,一个蒙面人突然冲进教室,举起手枪,对着朗辉扣动扳机。
砰!砰!砰!
蒙面人开枪后,回身跑出教室。
教室里,老人们看着蒙面人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朗辉,发现朗辉屁事没有,正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这个环节是我安排的,”朗辉拿起一摞问卷,走向还有些发懵的学员们,“现在,请大家填一下这张问卷。”朗辉给每一位学员都发了一张问卷。
陈奇接过问卷,定睛一看。
请问,刚刚那名持枪歹徒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陈奇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个“黑色”。
请问,刚刚那名持枪歹徒的衣服上有几种颜色,分别是什么?
陈奇回忆着歹徒上身,黑色衣服的领口边缘和袖口边缘的窄条,在下面写上了“黑色”和“蓝色”。
接下来是手枪颜色、手套颜色、裤子颜色、鞋子颜色。
陈奇根据自己记忆,一一作答。
“好了,咱们来看一下,认为歹徒头发是黑色的请举手。”朗辉没有取收老人们填写的答案,而是直接开口询问。
教室里,三分之二的老人举起右手。
“好,手放下。认为歹徒头发是棕色的请举手。”
这次只有几个老人举起右手。
“好,手放下。认为歹徒头发颜色是黑棕相间的请举手。”
这次有四分之一左右的老人举手。
“好,手放下。认为歹徒衣服是由黑色和蓝色组成的请举手。”
这次有三分之二的老人举起右手。
“好,手放下,认为歹徒衣服是由黑色和绿色组成的请举手。”
这次有三分之一的老人举起右手。
......
朗辉问了一遍歹徒身上的所有颜色,然后看向门外:“你进来吧。”
蒙着脸的“歹徒”重新进入教室,站上讲台。
这时,陈奇注意到,歹徒的头发是渐变色,由黑到棕,由左往右。
歹徒的衣服是黑色,领口有蓝色细条,袖口有绿色细条。
歹徒的手枪是黑白双色,歹徒的裤子是灰色的,鞋子一棕一黑。
在歹徒进来之前,陈奇回忆的画面很清晰,陈奇记忆中的歹徒,是黑发,衣服的领口和袖口都有蓝色条纹,枪是黑色,裤子是黑色,鞋子也是黑色。
如果这一幕不是发生在这里,陈奇甚至会怀疑这“歹徒”是不是换了身衣服。
“奇怪吗?”朗辉看着教室里的学员们问道,“记忆明明很清晰,但真实情况却和自己记忆中的画面有区别。”
朗辉抬手指向大屏幕,“结合刚刚这段视频,我们可以证明,我们的记忆,也是一种计算。”
“视频中,遭遇交通事故的这个男人,在撞击的震荡中,震断了部分大脑神经元连接。”
“当部分神经元连接断开后,大脑无法算出整个记忆,便会产生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当该男子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时,通过外部信息的重新输入,大脑会逐渐补全计算逻辑,并‘推算’出曾经的记忆。但这被推算出来的记忆,并不一定会与过去完全相同。”
“刚刚的枪击实验可以证明这一点。”
“由于实发突然,我们的大脑没能及时处理关于歹徒的全部信息。”
“但枪击这件事,对于我们的大脑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所以它会拼命运算,利用固有经验,补全缺失信息。”
“比如头发颜色,因为大家日常生活中见到的都是黑色头发,所以没有记住歹徒头发特征的人,就会认为歹徒的头发是黑色的。”
“再比如衣服,有些人记住了领口条纹颜色,有些人则记住了袖口条纹颜色。根据固有经验,衣服的领口和袖口一般会是同一种颜色,所以我们的大脑,把没有记住的部分,直接填充成了记住部分的颜色。”
......
......
......
“上午的课程到此结束,下午我们去张江科技园体验‘灵魂出窍’。”朗辉关闭荧幕,带着“歹徒”走下讲台,离开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