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7年9月23日,第23周航天深海训练结束,后羿705系列战斗机驾驶员、《后羿计划》后备宇航员“闫妮”,迎来了两个星期的假期。
这年,闫小五7岁,趁着母亲难得的长假,父亲带他到苏州和只一起生活过976天的母亲见面。
淡蓝色的大巴还没有停稳,闫小五就被父亲催促着往前移动,靠着倒数第二排的窗户缝吹了10个小时的滚风,他娇小的身躯只能抱着装满小零食的包跟在父亲宽大的屁股后面,刚一下车他还是迷糊的,滚烫的风波里充斥着难闻的大巴味,三秒不到,空旷燥热的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迅速将他淹没,他还被父亲遗忘了,为了宽阔的视野他挤到人群之外,他无法找到父亲,更无法找到工作台相片里的那个女人。
“龙城剑,你儿子呢?”一个穿着普通工作服的女士拍住了慌张的男人,正在货箱拉扯行李的父亲回头一看,迷茫的眼神在人群细缝中快速扫过,他疑惑地说,“我让他跟着,他还挤我来着!”
随着大巴轰隆的油门再次启动,母亲生气地跑向大巴那即将关闭的大门,喊道,“等会儿,我儿子还在里面!”
司机怒斥道,“怎么当的父母,怎么能把儿子忘了!”
人群逐渐离散,闫小五亲眼目睹了那迷惑的一幕,他仔细数数父亲脚边的行李,并没有少,也无法确定喊“儿子没带”的女人就是去找自己,“这呢!”闫小五机智的声音响起,满是虚汗的龙城剑生气地说,“下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母亲对着龙城剑是一脸凶相,但对闫小五却笑脸相迎,他们到了雀巢房小区,刚踏上楼梯父母吵架就开始了互相埋怨,他们还警惕地回头查看神情木讷的闫小五。
闫小五逢人就说他母亲是战斗机驾驶员,但他没想到在假期的母亲也会穿着工作装。如果他知道母亲的工作有多危险,他一定会利用暴力让她失去上天的资格。
卸下重物瘫坐在床上,母亲对拆行李的龙城剑说,“我要是再看见你整天迷糊不着调,我就把孩子带走。你不要以为装得没用,我就会放弃工作替你看孩子!”
“我跟你说过,这很危险的!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你是参加备选赛!”龙城剑说。
“我做的不是普通工作,我不去,还会别人。”
闫小五不明白他吵架的乐趣在哪,只是倒空了自己的背包,让母亲品尝他一个暑假攒下来的好吃食。
简单地吃完饭,母亲带闫小五去了她临时打工的地方,那里的墙上写着“七度空间”,屋子里满是白色仪器,许多工人忙来忙去,闫小五只能在院子里玩狗。
他们在夜市度过了疲乏的午夜12点,母亲总是抱怨道,“龙城剑,你怎么回事,整天就窝在家里画画,你看你教他什么了?就是你什么都没教,所以他连怎么跟人搭话都不会。”
回到雀巢房,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屋子里,闫小五拿着他自己的欧菲斯平板电脑和一个画本钻,进被窝兴奋地翻出龙城剑还未上架的漫画,拿着它和自己的手绘让母亲比对,上面的裸露和血色让母亲一眼就看得反感,母亲火大地说,“龙城剑?这是谁画的?你看看你都教了他什么!”
从来都是母亲喊父亲的名字,可父亲从来告诉过他,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闫小五只知道,那是一个只会关心自己的漂亮女人。直至高中毕业,闫小五还是在为母亲从来没有叫过他“全名”而悲愤。
第二天9点,闫小五醒来发现,两个大人居然都消失了,就在他翻箱倒柜要报警时,母亲带着浓妆穿着红色裙子扯着买不对包子的龙城剑破门而入。吃完早饭,没有问过意见,母亲便拉着闫小五出去逛街去,而整天忙碌的父亲却溜走了。
从步行街到大商场,从古玩摊到馄饨馆,做事没有计划的父亲推辞了午餐,动物半日游计划泡汤了。
从公园竹林到大学城附近的老旧商业街,走在花枝招展的路上,闫小五惊讶地发现,母亲虽然不如龙城剑漫画的里的角色那么帅气,但真实的她确实整条街最迷人的角色。她双手的磨砂触感闫小五一辈子也忘不了,也不敢再去触摸。
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有个男声大喊了谁的名字,闫小五的母亲应激反应般地捏紧了手使劲回身,闫小五使劲挣脱那只强硬的左手,母亲却望了很久才舍得松开。
他们走近,领头的小声地说,“9月22日捕捉开始,信号突然消失,发生了剧烈碰撞和爆炸,后羿2号被毁,捕捉对象带着它的残骸冲向了木星,预备宇航员‘闫妮’,你得跟我们走了!”
很快,母亲跟那些人走了,闫小五的手被迟来的父亲握上,神秘人领着母亲坐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玻璃黑漆一片,在车门嘭的关上的那一瞬间,整辆车子变得了无生气。
呆笨的闫小五跟父亲待久了,也变得不爱动,看起来愚笨的样子,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合理地表达情感,也没有人教过在某些特殊场景时应该如何激发情感,抓着母亲的黑车从闫小五眼前溜走,身后高大的父亲却不敢做任何表示,而他更是无奈、害怕。
闫小五最希望的还是,母亲在他上课时偷偷跑到窗户边,等着那些跑神的同学惊奇地叫道,“快看,那个漂亮大姐姐是谁?是来找谁的?”然后他就可以假装镇静,等待温柔的大姐把自己喊出去好好问候几句,之后就可以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笑一整天,闫小五也想让母亲看到他上课认真的样子,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试卷上鲜红的“1+00”,而不是通过冰冷的电子屏幕。如果是在老家,闫小五可以死皮赖脸地要挟母亲不许离开,可他不属于这里,正如母亲属于星辰。
这个经历就像是,在母亲和父亲吵架后,母亲又生气地训斥了要玩具的他,在他耍脾气不肯走路时,母亲去为他买玩具,而就是那几分钟的疏忽,他就被彪形大汉掳到黑车上,在天桥上透过单向玻璃好奇地看着母亲从焦急到绝望,然后,11年了,闫小五还没有被找到。
他们搭乘单人火箭笔直地冲上蓝天,没有广播没有望远镜,懦弱的龙城剑不敢带闫小五去观摩,所有的骇人情节都是远在大气层外的母亲告诉闫小五的,在她竭心的教导下,闫小五也醒悟似的开始疯狂成长。
他们不是分离,而是送葬和告别。
每每想到,眼前所见全是母亲在几十分钟前所言表的,闫小五就会忍不住地哭,闫小五无法理解那不可思议的距离,他想要被安慰,他一直认为,所看到的太阳只是可见实体大小,而太阳光所覆盖的范围那才是太阳真正的大小,只要还看得见太阳那就还有回来的希望。
2075年7月22日,派出的三名宇航员到位,开始捕捉后羿2号的残骸,成功捕捉却突然发生爆炸,但飞船依然安全飞行,进入土星轨道范围的路上再次爆炸,后羿3号与鸟巢失去了联系,其中的3名宇航员生死未卜。在第三次爆炸中冲出一个锃亮物体,它搭载着重要物品,预计会在2084-2087到达地球,2079年2月,它的速度达到173公里每秒,在进行异常加速的它预计2082年前就可到达。计算其最终落点为中国。
为什么非要去做必死无疑的工作呢?闫小五始终无法明白,母亲那日的心情。
进入七度空间做临时工的闫小五,总是听到旁人提起《后羿计划》,他将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后羿5号的三名宇航员身上,那时,凌嘉怡他们早就在去往木星的路上,生物工程的优等生闫小五,找到了曹教授才获得了一个交流的机会,闫小五问教授,“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曹教授说,“他们就是在追求意义。”
在那种破坏性的爆炸中,他母亲和其他两名宇航员不可能存活,酝酿了半小时,他只是问,“凌嘉怡,你会把我妈找回来的,对吗?”
2081年1月地月系统已经派出捕捉队对小火箭进行回收。在无法确定其属性的情况下,不允许它进入地球。
2081年5月19日,后羿5号到达木星,捕捉后羿3号,下午14点25分,捕捉报告超时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