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问过我的朋友……我,程韧,和世界首富差多远的距离。”
“那时候,我和这位朋友住在不到10平米的出租屋,我们是上下铺,他当时应当在看一本三流网络小说。”
“他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说,差距嘛……你们就差一个系统了。”
这个名叫程韧的男子目光炯炯,他穿着一件洗的微的发白的铁灰西装,洁净之余,有微的落魄。
他看起来像是个保险推销员,与这家高级餐厅格格不入。
现在,这名男子,正努力地营造幽默、可靠的个人形象。
而此时,易箐华只发现对方正吃力地活动着自己的面部肌肉。
到了最后,对方还是挤出了一个缺乏社会期待的笑容。
他像和尚念经一样道:“这对我来说,这不止是一个玩笑……”
“这个人,他——给了我一个绝妙的想法。”
面对面坐着的易箐华:“……”
她放下手中的茶匙,任银质的尖端敲打在光洁的瓷器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异想天开!”她评价。
无视那那薄薄几页的《关于打造全新AI定制系统的项目计划书》,易箐华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故事会。
“你莫不是在耍我!这不还是你上次的那个项目?我早说过,没有前途!”
精心准备的项目被面前“白骨精”一票否决,程韧有些不忿,他还试图挽回。
“可是我们项目组分析过,做‘定制系统’的项目,实在大有可为!”
他尝试说服对方,“易代表,我们的市场是一片蓝海!”
也许是困境能够激发人的潜力,程韧说话不再生硬别扭。
但箐华还是能够发现,他搭在项目计划书的右手还是紧紧地蜷缩着着。
他在紧张。
紧张更好,她倒要听听程韧又要把故事会开到哪里。
只听闻程韧道:
“当代人最缺乏的就是节制力。”
“他们愿意把书城时间管理类的书架搬空。将《戒了吧,拖延症》这样的心理学书籍买回家。”
“但是,真正有拖延症的人,他们买书回来,一年、两年、三年……最后可能连书膜都没撕开过。”
“而只要有一个系统,它督促你做,强制你做,每天、每时、每刻,发布任务盯着你做,没做到,再来点无伤大雅的小惩罚……”
“只要能够制定切实可行的计划,那么,想做的事,你一定能做到!”
程韧说着激动起来:“想一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懒惰和缺乏节制力的人,那么即使没有996和007,这个世界也会更美好!”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系统存在,那就是全体人类的福报呀!”
……
听君一席话,胜读……
啊,呸!
易箐华先是秀口微张,再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一口全吞了下去。
这个故事,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呀!
大约是咖啡因给了她刺激,半晌,她才回神。
“我说你是异想天开,并不是因为你所谓的定制系统,是否能做出来,当然……开发这种项目确实困难重重。”
“但最关键的问题是,权限!”
易代表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把它推到不那么碍事的地方,再将程韧的项目书重新翻开。
“这是你第二次递给我这个项目了。别的我不多说,现在,看这里!”
她血红尖锐的指甲戳在一行条文下:
“需要用户授予系统接入神经中枢的权限……”
“需要植入芯片……便于所定制的系统对用户人身强制管理……”
“……”
程韧:“有什么问题吗?”
他收到的却是一记冷笑。
“呵呵。”
这笑声让人不安。
接着,女子矜骄的声线扫在程韧心上麻麻痒痒。
“有这种侵犯人权的协议,就算你的系统能够研发出来又是如何?不说上市版号,连允许内测的批文都不可能拿到。”
“接入大脑?你真敢想!”
易箐华讽刺道:“现在信息泄露的确很泛滥,有些人的确不在乎。”
“可你的系统,涉及到的人身权限,可不是普通软件点两下‘仅在使用期间允许’能够解决的事。”
“让系统管理自己的人生?你的项目明显存在道德、伦理方面的隐患!”
“何况,一旦你的系统出现bug,那么接入神经中枢后,能给用户人身带来多少危险,你能控制?”
“异想天开!”
易箐华再次强调。
摔下手中的项目书,易箐华给自己戴上围巾,准备收拾离开。
“代表!”
程韧试图挽留:“我们的项目,啊~我们有考虑这一点的!我们……”
“不用多说!”
易箐华已经站起。
“我们知道你们年轻人总有些很天真很幼稚的想法,你们愿意付诸时间精力,不计代价的去圆梦追梦。”
“但是靠梦想打动投资方?呵!他们投的可是真金白银,你们算是我的客户,可我总要为我其他的客户考虑。”
“总之,这个项目,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除非哪一天世界末日,人都活不下来,才需要把自己交给这种系统,强制管理自己!”
“至于现在……”
易箐华玩味笑道,仿佛之前的咄咄逼人都是色厉内荏。
“天真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们如果做出什么实用的软件小程序,还可以接着卖给我,价钱好谈。”
“别的就算了……我要不起!”
易箐华提起包包,从容离开。
“代表!代表!”
程韧作势追出去,可没跟着跑两步,就被人从身后猛然一拍!
“谁?”程韧转身回看,极尴尬地笑了,“是你呀,鱼鱼。”
“不是我是谁?那个女人是谁,长得漂亮,你还追着她跑?”
被唤做鱼鱼的女孩不耐,道:“还有,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你舍得消费的地儿呀。”
她气鼓鼓地要算账。
“我谈公事。”程韧向女友解释,“但没谈成,你也看到了。”
他摆手,狼狈地看着女孩,发现对方是体恤短裙的休闲打扮。
这在高级餐厅并不常见,于是反问女友:“你呢?你怎么来的这儿?”
“我跟着你的手机定位来的!我看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电话不接,下班家里也见不到人,就找来了!”
这说的倒是理直气壮。
程韧无奈,将女友领回自己原先的餐桌。
女孩子提着环保布袋,踩着凉鞋哒哒哒地跟在程韧后边,像是跟着老母鸡的小鸡仔。
他们落座,然后侍者上前问,是否上餐。
看着女友希翼的眼光,程韧点头。
两人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他和鱼鱼是第一次在这样的高级餐厅用餐。
餐酒、主菜、甜点……程韧都舍不得吃,只看着它一个个被鱼鱼消灭。
昏黄的烛光里,鱼鱼嘴巴一动一动,把自己塞成了只小仓鼠。
程韧心中一片熨帖,只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连先前谈判失利带来的不快都散了许多。
不远处,另一束目光打量着二人。
“吃完了。”鱼鱼用奶茶漱口。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也大大咧咧,毫不做作。
“你刚说了,你项目又没成?”她问的直接。
“是的,我找的掮客说,项目存在一些问题。”程韧斟酌着说。
“什么问题,好解决吗?”鱼鱼用吸管吸着杯底的珍珠。
她的眼珠子也像黑溜溜的奶茶珍珠一样,直直地看着程韧,急切地等着他的答复。
一瞬间,程韧心底只剩下“她好可爱~”四个大字,被她看愣住了。
随后想到——哎,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跟自己同居了那么久,自己却挣不到钱,连像样点的餐厅都舍不得带她去吃。
这么青春可爱的女友,是配和自己谈恋爱的人吗?(大雾)
心花怒放后,程韧心底一片内疚。他更心虚了,却还是准备和女友说实话。
“问题……不大好解决。”
他有些泄气:“我想我应该和墨生讨论一下,我们换个方向。”
鱼鱼思忖着点点头,问:“那你们要重头再来?重立项目?”
程韧不敢看女友的眼睛,弱着声:“可能……是的。”
“什么嘛!”
鱼鱼把装着珍珠奶茶的玻璃杯往桌上一掼。
然后,程韧只听到女孩气急的呼喝。
“没用的家伙!”
程韧惊讶地抬起头,他没想到一向可爱温柔的女友,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算了,这顿吃也吃饱了,老娘也该摊牌了!”
“跟着你这个没用的男人,也就吃好了这一顿!老娘亏了!”
“鱼鱼,你在说什么?”
女友的反应使程韧始料未及,他惊呼:“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摊牌了,程韧,我不想做你女友了!你太无能了!”
这下,女孩看上去比程韧激动很多。
“没想到我这个职业骗子竟然被你这个没用的耍了那么久!”
“什么项目?项目都是人家陈墨生做的,你也就是个产品经理!什么事都要找人商量!”
“刚刚走的那个易箐华,也就是个比我高级点的骗子,你把项目卖给人还帮人数钱呢!她也就是个二道贩子!”
“我以为我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你们做的什么东西?连人家易箐华都看不上!白白浪费老娘的青春美貌!老娘亏死了!”
鱼鱼咧出冷酷的微笑,一瞬间仿佛大魔王附身。
她站起来,158的身高也能站出居高临下的氛围感。
她狠狠盯着程韧,当着他的面拉黑删除了他的轻聊和通讯号。
只丢出一句“以后别找老娘老娘东西都收拾好了不想再看到你你也别联系我傻X”就阔步离开。
徒留程韧独守一桌残羹冷炙与烛光为伴,几近昏厥。
正在他黯然销魂时,有人拉开了椅子,坐上了鱼鱼原先的位置。
“让你看笑话了。”程韧只埋着头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道:“意料之中。”
听闻此言,程韧这会儿不再装死。
他也凶狠地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墨生,几乎想跳起来打对方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只说:“墨生,别人都是事业得意,情场失意,抑或反过来。而我,一日之间,事业、爱情全都没了,我是不是真没用。”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是在他本来就鲜血淋漓的心上,再划了一刀。
“你是没用。但是建立在欺骗基础之上的爱情本来就不能够长久。现在看来,你除了被骗了身子,没有其他损失。包括你今天请的这顿晚餐,也是由我来埋单。”
“还有,你口中的事业……你只是我聘来的打工人,这不是你的事业,是我的事业。我有给你发工资的,旱涝保收。”
程韧这会儿是真要忍不住要打对方了。
但看在对方是他金主爸爸的情面上又忍住了。
只能嚷嚷:“我不是让你过来看笑话的!也不是图你埋单!”
陈墨生不可置否地笑笑。
他重新点了餐,等到现在,他也一口没吃,索性现在和程韧一起吃得了。
等餐期间,程韧只好继续找话说。他给自己强行挽尊。
“我就想让你给那个掮客见一下我们的AI‘Suta’,吓她一吓,没想到话还没引到那儿,她就跑了,算了,是她没有这个福分。”
这句话陈墨生倒是赞同,只说拉投资的话,其实问题不大。
“嗯?”这下反倒是程韧惊了。
只听陈墨生道:“我可以找人来投。这点你不用操心了。”
可程韧慌了:“我是不是办坏事,你不相信我了?”
“也不是……”
“我知道易箐华那个女人有时候不靠谱,但她也不是真的骗子。”
陈墨生点头,说:“可我先前交给你的项目,你让她做,我们是吃亏的。她转手就找到下家,卖了许多钱。”
程韧也不自在地回道:“嗨,那是小问题,我们的定制系统项目不是更大吗,我知道她有全氏的关系,想着先给她让点小利,通过她搭上那边……”
他撇撇嘴,无奈状:“那些掮客哪个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总要割点肉才行。”
陈墨生:“原来你是这个打算。”
程韧:“是呀!我们的新项目可不是她一个能吃下的,她也没有那么多能量。”
陈墨生:“所以她跑了,不干了……”
“……”
程韧:“你还是怪我!”
尴尬的沉默,还好有侍者推着小车来上菜解救了程韧。
等餐上齐,他才继续说:“不是我说,老陈,人家易箐华说的问题也确实存在。她也算有眼界的。在我用了你的那套说辞,把她惊呆了后,她说的也确实是实话。”
“权限方面再设计一下就行。”陈墨生回答的干脆。
说着,陈墨生皱眉:“你到现在还摸不清我们项目的核心竞争力吗?”
陈墨生无奈解释:“我们的定制系统又不是只针对个人用户。我们已经做出Suta这个AI原型,那么最难的一步,我们就已经攻克了。只要放出这个消息,那些投资商还不跟鲨鱼闻见血一样,一拥而上。”
“你缺乏企业级理解。我们真正的目标客户是那些市面上的大厂。”
“不做内置的芯片,做外置的,用在穿戴式设备上。用AI主控,让他们的员工工作量每天趋于饱和,这样可以减少大厂关于加班费的投入。”
“至于内置芯片的部分,完全可以只针对有严重精神障碍的特殊群体。或者从一些强制戒离场所里找商机。这还不够造福社会?”
而陈墨生对面的程韧,已经变成了“你是魔鬼吗.jpeg”的三联表情包。
陈墨生:“慢慢来,我们不愁销路。”
“可是我愁呀!”
程韧有些落寞地说:“前期投资是你,后期你也能够拉到更多人,Suta更是你一手创造出来的……那么我呢,我好像很没用。”
陈墨生摇头,只道:“每个人都有合适的位置,我还是很相信你的。我们也算是微末之交了。”
有些事,对方比自己擅长,比如和人打交道这件事。
陈墨生自己是社交苦手。总有人说他讲话不合时宜。
而对他而言,自己只是把精力放在自己更擅长的事情上。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但好像,程韧看似长袖善舞,但在谈判桌上,他并没有比自己优秀多少。
他开始考虑,以后,关于这个项目的外务,要靠谁来主持。
两人回到租住的近郊别墅。
当时是考虑到要建造私人实验室,陈墨生才选址这里。陈墨生自己一直守在这儿。而程韧,先前也在这儿住过一阵子,后来与女友同居搬了出去。
今晚,程韧说不想回去睹物思人,于是也要在这里睡。
创业难,但陈墨生从没想过,最后竟然是金钱,这个自己从未曾在乎的因素,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生于大富之家,从不为物质发愁,如果不是因为和家里闹翻了的话……
一边感叹,陈墨生一边接过程韧递来的热水。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与Suta讲睡前故事。
在喝下这杯水之前,他还想着明天要和程韧好好谈谈未来的规划。
然而一觉醒来……
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