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们就这样把东西都留在这里了。”

　　流手里举着照明灯，从昏暗的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庞大的地下机甲研究所里回荡着。他转过身去，艾希已经轻声地走到了他的身后，双眼在一片漆黑中发出了淡蓝色的光。

　　“这不难理解。他们所挑起的战争过于突然，以至于他们自己的人都没能准备过来。看这里，”艾希低下身去拾起了一张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纸，流把灯光打在了那张纸上面：“机甲电池能源的配比……虽然还算不上机密，但多少能看出他们的仓皇失措。”

　　流轻轻地“啊”了一声表示赞同，转身向黑暗的更深处走去，他去看看EEERO还留下了些什么东西。

　　“爱迪生。”

　　艾希轻声地叫住了流。后者在一片黑暗之中回过头来，看着艾希。

　　“侵蚀度在刚才的一分钟内达到了10.91%。”

　　流没说话，背后传来了机甲开启的声音。

　　————

　　与之前所不相同的大厦顶部。

　　安德尔小声地咳嗽了一下，走进了总司令办公室。

　　佛冷萨坐在黑皮办公椅上处理着文件，头埋在办公桌上，他的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整个城市在朝阳之中散发出勃勃生机的样子。阳光照在地板上，而他却阴沉地坐在这里，室内几乎没有什么摆设。

　　又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开口了：

　　“切尔诺欣方面军已经停止了对你们那个所谓的反应堆的研究，所以如果不想再继续浪费我们的资源就请另……”

　　他抬起头来，方才不停张合的嘴唇也停了下来。他在确认是安德尔后，态度便变得更加冷漠。

　　“是你？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安德尔松开了一路上都握紧了的双拳，向前走了一步后说道：

　　“量程突击号受损维修。我申请在维修期间参加一些其他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话，请……”

　　安德尔几乎是带着发颤的语气说出了这几句不算太长的话。

　　他看见佛冷萨抬起的脸上甚至没有刮胡子，黑眼圈也比几个月前重了许多。他仿佛想要掩饰自己的疲惫，将那只精致的钢笔轻轻放在钢笔支架上之后，双臂撑于桌面而十指交叉，微微靠着下巴。

　　“你难道不是最不想上战场的一个？难得的正当休假机会你竟然不屑享受？呵。”

　　他轻声笑了一下，声音很短暂，安德尔脸上感到有些发痒。

　　“…如果可以，请将我安排到科研部。”

　　“不必。”佛冷萨挥了挥左手，像是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一般。“远东的维和部队正缺后勤呢，你到那儿去吧。机甲的检修报告我昨晚上就看过了，左臂被EEERO的直升机撞成了碎片，你们那队长怎么办的事？”

　　佛冷萨两眼盯着安德尔，眼神如利刃的寒光。

　　“总而言之，没有半个月你是回不了前线的，据我所知你到现在都还不会用枪。如果你有那决心，飞机我十分钟之内就能给你安排好，你不同意大可去三号城养老。”

　　佛冷萨从桌旁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在这个人人都用电子文档的时代，唯独他和一些科研人员喜欢使用纸质文件，但计算机会自动记录纸上的数据。

　　“怎样？回答我。”

　　安德尔沉默着，又握紧了双拳。

　　明显的，佛冷萨对他所做的决定一直以来，对于安德尔而言，那都是事与愿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我同意暂时加入多戈尔驻远东维和部队。”

　　佛冷萨随即从抽出的桌柜中取出了印章和一个有些生锈的铁盒。将红印印在纸的右下角之后，佛冷萨背后的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便显示了一行“数据已上传至军方法律档案云端”的字样。他把协议书和铁盒都递给了安德尔。

　　“这里面是？”

　　安德尔不解地将铁盒拿在手里，它也不过只比这个手掌大了一点，却意外的有些沉重。

　　“精制复合短刃金刚石匕首，也就是俗称的万能刀。你要是在远东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受牵连，你忘了你的法定责任人是我？”

　　佛冷萨说着，将那只钢笔又提了起来。他点上了雪茄，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毫无顾忌地抽了起来，浓厚的烟味扑在了安德尔脸上。

　　“好好地把协议看一看，看一看你在那儿应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然后就下去吧，ai会告诉你该往哪儿走。”

　　安德尔认得那支笔，那是凛娜送给佛冷萨的生日礼物。

　　————

　　壁炉里的火快要熄灭了。

　　爱丽丝在炉火的不远处玩着新买的玩具，不时发出几声孩童的笑来表达她的开心。四岁的她坐在地毯上，可爱得令人心碎，她穿着一身粉白色小连体裙，金色的头发在这些天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长了起来。

　　苏莉维亚无聊地趴在餐桌上看着买妹妹。父亲还没有回来，已经快要到晚上九点了。她打了一个哈欠，为了防止在父亲回来之前自己就先睡着了，她决定先去陪一陪爱丽丝。

　　“爱丽丝……小女孩的衣服不是这样穿的哦？你看，你都给她穿反了……”

　　苏莉维亚和爱丽丝一起跪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从爱丽丝那肉嘟嘟的小手上接过一只布偶娃娃，将她身上的红衣服取下来，翻过来一面后又给她穿了上去。

　　“姐姐好厉害！”

　　爱丽丝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正当苏莉维亚把布偶还给爱丽丝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叩门声。

　　“是爸爸！”

　　苏莉维亚激动地站起身来，差点把一旁的妹妹给撞倒。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袜，粉色又宽松的睡衣披在身上，棕黑的长发飘在脑后。她一路小跑地奔至门前，踮起脚尖才够到门把手。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门的另一侧站着一只怪物。

　　它就和这黑暗一般，甚至比黑暗还要更加黑。那仿佛有无数双的手臂每一条都如凋零的树干一般，干枯苍白。这怪物高大得快要将苏莉维亚的视线所能看见的一切门外景色遮挡住。那无数条手臂向她袭击过来，发出像是人的骨骼碰撞在一起的声音。苏莉维亚吓得叫出声来，转身逃开。她向着爱丽丝在的那个方向奔去，想要把她带着一起从窗外逃走，但当她转身向爱丽丝的方向看过去时，只留下那金色头发的红衣服玩偶，那玩偶在这是变得极其骇人，诡异的笑脸朝着苏莉维亚，人偶的全身疯狂地抽搐了起来，小女孩恐怖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地回荡在苏莉维亚的耳边，那双手已经将苏莉维亚的脖颈锁死，并将她连着身体高高地举起。苏莉维亚在空中绝望又极其恐惧地挥舞着四肢，已经呼吸不过气来。窒息让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只留下那人偶的厉声尖笑在耳旁无限地侵入大脑……

　　“母亲！！”

　　苏莉维亚一身冷汗地从噩梦之中惊醒了过来。她在梦醒的一瞬间像是被弹起来了一样坐立在了床上，右手也随之伸了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在她眼前逝去的东西。

　　可惜她看不见，无论是什么在她面前仍是孤独又令人恐惧的黑，她本以为她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光的世界，但实际上远远没有。

　　刚从噩梦中那如溺水般的绝望和压迫之中挣脱了出来，她呆滞了许久，双手慢慢地伸向了方才那怪物所掐着的那个地方——她脖颈上的那个天鹅项链仍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

　　她失声痛哭了出来。

　　那是她母亲曾戴着的雪天鹅项链。

　　——

　　往事记（之三十九）

　　终焉的百合花

　　没能腾出时间见上您最后一面真是太抱歉了！毕业的论文我已经托劳伦斯先生给您带过去了，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为其中的内容做一些建议！有关这个研究的内容，有一半都是劳伦斯先生的功劳……

　　您在信中提到了我和他的孩子。

　　承蒙您的关心，苏莉维亚很健康地在成长着，医生和我们说，大概到了明年就可以顺利地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了。我与他的感情能够走到这一步，很大的原因都是因为有您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不知道导师您下一个月还会回主城吗？有关核心的事，那一方面的研究我还有许多问题没能弄明白……

　　不知法蒂恩太太近日身体如何？多日未去看望她老人家，听劳伦斯先生说有在好好吃药了，如果导师有空，还望去陪一陪她老人家，我和劳伦斯的科研所能够取得现在的成就，都要感谢您们二位的支持与指导……

　　您的孩子佛冷萨已经被派往九号城驻守了，劳伦斯特地让我告诉您。您不必担心，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与我们团聚的……

　　2108.9.26

　　劳伦斯·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