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西农场。

　　一片广袤无垠的银色小麦田中，林琛推着一辆中控车往返行于田埂间，在他头顶盘旋的是一台台自动喷洒助长剂的无人机。

　　“小林哥！”

　　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林琛回眸望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梅里达，怎么今天来得那么晚？”

　　小男孩名叫梅里达。

　　今年已经9岁。

　　他的头发稀疏枯黄，四肢极其不协调，大半张脸因为“铁屑病”变得漆黑丑陋。

　　即使这样，少年脸上依旧洋溢着弥足珍贵的笑容。

　　梅里达坐在汽车副驾驶上，朝着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兴奋地鼓起手掌。

　　“姐姐有着落了。”

　　梅里达的姐姐是铁屑病比梅里达严重得多，四肢都已经切除，仅靠外接食管进食。

　　林琛记得那个小女孩，身体非常羸弱，一个寻常的病毒性感冒就能要了她的命。

　　“一位吟游医生说他可以把姐姐的大脑与电视机连接，这样就能免受血肉之苦了。”

　　林琛把自己的草帽倒扣在梅里达头上：“梅里达，为什么不去大城市看病呢？铁屑病是一种常见的疾病，抑制住病情恶化不算难事。”

　　“只是……”

　　阴云笼罩在梅里达脸上。

　　“只是我们没有钱。”

　　这世上唯有一种病最难根治，那就是穷病。林琛暗叹了一声，轻轻揉揉梅里达的脑袋。

　　“梅里达，你的铁屑病也很严重了。”

　　林琛注意到他后脑勺的皮肤开始变黑发臭，“恐怕就要演变成中期。”

　　从中期到晚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梅里达自己也要走上姐姐的后尘。

　　“唉……”

　　梅里达叹了一口气，两只小脚不停地摆呀摆。

　　“我不想关进电视笼子里，我想像一个人活着。”

　　“小林哥！”

　　“嗯？”

　　“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农民，而不是到处拾破烂吃的流浪娃。”

　　林琛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需要忠于一家公司。

　　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婚丧嫁娶……一家大型跨国公司足以包揽这一切。

　　一个人的出生就决定了他未来的走势。

　　林琛不忍心告诉梅里达，他这辈子恐怕与公司无缘。

　　“快看——！”

　　愁云很快就移开梅里达上空。

　　他的脸上再一次绽放出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笑容。

　　“小林哥，那个就是收割机吧？”

　　林琛寻声望去，看到一台巨型收割机发出隆隆响声，夹裹着滚滚尘土正沿着程序设定好的方向行驶。

　　“哟，林？！”

　　一位粗犷的大叔朝着林琛打招呼，随后发现梅里达也在这里。

　　“这不是可爱的小梅里达吗？今天又跟着林一起胡闹吗？”

　　“于勒叔叔！”梅里达甜甜地叫唤了一声。

　　林琛脱帽致意。

　　“昨天刚长起来的庄稼，今天就收了？”

　　于勒耸了耸肩：“我这不也没办法嘛！公司上头下达的任务紧，说是这个月需要缴纳50吨粮食，否则就扣我们的绩效工资。”

　　“可是我们明明上个月就缴纳了40吨！”于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们的机器都快过热了，连维修也来不及去做。”

　　于勒负责这一片银麦的收割工作，林琛负责这一片银麦的助长剂喷洒。

　　土地富含重金属。

　　这是当代人必不可缺的微量元素。

　　荣耀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培育的一种小麦种子，可以在七日之内完成从种子到成熟小麦的转变。

　　“只要往小麦种子上喷洒助长剂，小麦的个头嘎嘎地往上蹿。”

　　这是培训员告诉林琛的。

　　他同样也告诉林琛，这里生产的麦子质量都是不合格的，连磨成粉酿气泡酒的资格都没有。

　　林琛曾问过公司其他职员，这里生产的小麦都销售到哪里，他们也只是摇了摇头，并且警告林琛不要多问。

　　“这是一件非常忌讳的事情！”

　　“安心好好工作吧！”

　　因此，林琛不喜欢这份工作，总有一种蒙上眼罩推磨的感觉。

　　不过林琛也并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

　　他很乐意往地上多丢一些成熟的麦穗，好让梅里达这样没有劳动能力的孤儿，捡一些回去煮饭吃。

　　然而这是在饮鸩止渴。

　　这种银色小麦富含重金属，是专门供给林琛这种高度义体化的改造者使用，对于梅里达而言就是慢性毒药。

　　梅里达和他姐姐都是普通人，没有接受过任何义肢改造。

　　重金属只会在他们体内慢慢沉积，最后染上铁屑病，然后不得不割去受感染的部位。

　　“只是……如果我们不吃这个，那我们能吃什么呢？”

　　当初梅里达就是这样回复林琛的。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我们能吃的东西，只是我们没有钱，买不起这种高档食物。”

　　林琛的思绪渐渐收拢。

　　在他眼里的梅里达依旧是那么快乐活泼。

　　“梅里达。”

　　“小林哥，叫我什么事呀？”

　　“能带我去见一见你的姐姐吗？”

　　“当然可以！”梅里达跳下中控车，整理好自己脏兮兮的领带，“小林哥，请跟我来吧。”

　　工作中学会偷懒是必修课。

　　林琛给无人机设定好自动巡航的程序，便跟着梅里达前往他和姐姐的小屋。

　　“姐！”

　　梅里达推开生锈的铁门，笑盈盈地走进屋内。

　　“看看我带谁来了。”

　　“是谁呀？”梅里达的姐姐坐在床上，两只眼睛因为铁屑病丧失绝大多数的视力，但这憔悴的面容非常容易激起林琛的保护欲。

　　“梅丽小姐，是我，林琛。”

　　“林先生！”

　　“真好！”

　　“您又回来了。”

　　梅里达的姐姐梅丽患有严重的铁屑病，日常饮食都办不到，目前只剩下一只耳朵的听力健全。

　　对于梅丽而言，林琛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

　　他通情达理，非常善谈，还能讲述许多生动形象的小故事，最吸引她的莫过于林琛特殊的身份：冬眠者。

　　“林先生，上次您还没和我讲完关于提拉米苏的故事呢。”

　　林琛坐在梅丽的床头，说道：“梅丽小姐，这个故事可以再缓缓，还请您告诉我是否接受移植手术，把大脑放进一台……电视机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