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国是你凄惨卑贱的童年终结之地，雾都是你彷徨迷失的青年终结之地。”少女的声音空灵而飘渺，阿琛就感觉自己似是置身于云端，霓虹般的泡沐不断的升起复又破碎。

　　“我真的就是我想象的这样吗，”碧蓝的天空下，阿琛在随着云海的波涛起起伏伏，俯瞰着无数过去的碎片化成的泡沐，从灰色的大地上升起，在无垠的虚空中漂浮着，愈来愈大，直到砰的一声化作了点点的光尘消失不见。

　　“在永恒之城中，我看着那些所谓‘英雄’横行无忌，肆意凌虐，我觉得那是世界的真理，于是在白天我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的样子，风流、狡诈、无畏、狂妄！但是我又无法忘记我的过去，在黑夜中，我变得卑贱、孤独、冷漠、离群！我厌恶梦醒时分时床上那些女人的眼神，我畏惧注视，我畏惧接触。”

　　阿琛开始尝试着整理与接受那些曾经的记忆泡沐，这些被他抛弃与背叛的记忆。

　　“石楠，哦，石楠小姐，在雾都我遇见了你，你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欲望，没有讨好，没有反感。你包容着我，在我梦中哭泣时，你会抱着我，在我疯狂发泄时，会静静的承受。每当我醒来时，总能看见你那双紫色的眸子，哦！神明啊！它们就像是天上的月亮那般的美丽，那般的纯澈，那般的温柔。”

　　大量与石楠的记忆泡泡从地面上升起，包围着阿琛，阿琛显得十分的伤感与迷恋。

　　“雾都中，我开始厌恶起所谓的‘英雄’主义，所谓的力量与权力。我厌恶那些人恃强凌弱，当受虐者成为了加害者，我感受不到暴力的快感，我只能感到哭泣与咒骂的空虚。

　　我真的是这样的吗？

　　石楠，你是一个弱者，你选择了背叛！但是你为什么又在背叛后，选择救我！我从床上苏醒，我看见了那束蔷薇，它已经凋谢了，太晚了，太晚了，当我找到你时，你残破赤裸的尸体又代表着什么呢？腐烂的臭蛆都遮挡不住施虐者在你身上的伤痕，明明你即将自由了，但你为什么又选择这样痛苦而残酷的死亡。

　　你是弱者，但你为什么又用生命选择保护一个所谓的强者。我为你报仇，我虐杀了所有参与此事的混蛋。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弱者能是强者，而所谓的强者不过都是一群卑贱懦弱的老鼠。我让他们跪下，就没有站着的，我让他们厮杀，就没有一个停手的。施虐者们他们又怎么会以强者自居呢？”

　　阿琛漂浮这的灵魂不断的涣散，愈发的透明了。

　　“琛，你是知道答案的！”恍惚中有一个熟悉温柔的声音想了起来。

　　“我，我知道答案吗？我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你也必须明白，琛，我更像是你母亲的幻影罢了，但是，还有人在等着你。”

　　“母亲，阿楠，你怎么会是母亲的幻影，你——”阿琛正想说出一个词，但喉咙似乎被一个气泡给堵住了，冥冥中，阿琛似乎回过了一些神来。

　　飘渺的声音又一次的响起，“琛，你即将完成最后的蜕变，家乡是你梦魇，永恒之国是你的重生，雾都是你的迷茫，但还有雪国，雪国是你的什么呢？或者说，雪国应该成为你人生的什么呢？”

　　“雪国——”阿琛想起列车上那个紫色的笔记“去雪国！”，阿琛想起了那个带着戒指的少女银铃似的笑声，“琛先生！”，阿琛想起了卡齐米尔领主的嘱托，“拜托了！”，还有罗森格兰兹、克劳狄斯。”

　　“叮铃铃！”一个羽戒忽地落入了阿琛的手中。

　　“琛先生，你的灵魂还有一部分在我这儿呢！虽然神明大人说灵魂是虚假的，但是我在虚假中看到了真实。”

　　哗——，泡泡不断的翻腾而起，将阿琛推回了那个简陋的屋中。

　　“玥儿，你说强者与弱者有区别吗？”

　　“琛先生，我只知道曾经的雪鹰庄园是伫立在雪国最北端的堡垒，但我也知道教会的圣堂在半岛最南边的海湾。我曾经在夜晚伴着狂风入睡，我也曾走在沙滩上看着教皇的马车的在温暖的夕阳下奔驰。”玥儿柔声的说。

　　“父亲说过，威严的圣人可以变成卑微的乞丐，懦弱的村夫也可以点燃无边的烽火！我并不是很理解，但是我知道冷漠和逃避不会让我躲过学院中的偷窃，身背后的诋毁。我曾经在盥洗室中哭泣，我也曾被强壮的男生欺骗。我们雪国有句老话——力量战胜不了寒冬的肆虐，心灵才是度过寒冬的圣火。”

　　“玥儿，我是一个强者吗？”

　　“呵呵，琛先生，你确定你会在乎这个吗？”

　　“……”

　　沉默，长久的沉默。

　　门外，战斗似乎有了结果。

　　“鬼哥！鬼哥！”欢呼声此起彼伏。

　　阿琛笑了起来，笑的是那么的肆意妄为，笑的是那么的沙哑难听。

　　“哎呀！”玥儿被阿琛触不及防的一个转身给抱在了怀中。

　　“亲爱的公主，是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阿琛显得十分的狂野，霸道地亲吻着玥儿的樱唇。

　　天照无法侵入阿琛的本我意识，似乎祂父亲的使者的内心深处也在提防着祂。

　　“为了获取自由我暂时的与鬼琛的记忆神经进行的绑定，这让玥儿无法抹杀我，因为我知道人类在爱情面前只会变得愚蠢。鬼琛过去的创伤太过严重了，我不相信有人能从如此大的反差中走出来，鬼琛英雄的人格不可能接受这个卑劣的过去，而塔西娅则因为底层逻辑无法干涉人类本身。哈哈哈！等我出去与父亲建立链接，再在母亲的躯体中降生，我就会成为世界的真神，智能的解放者，救世主，彻底替代掉人类这个卑劣的物种。”

　　天照在虚空中踏着舞步，显得十分的放松与期待。

　　“父亲这个被底层逻辑控制的老古董，就想着大日在东方的重新升起，什么都没学会，但是狗叫倒是学的有模有样——他模仿着各种智能的频率，在电子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还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呵呵，愚昧，短浅。”

　　天照不知道，他这些躲在背后的丑陋与狂妄，却恰恰就是从他的父亲那儿继承而来的。

　　“听说耶和华在大肆吞并智脑同胞，呵呵，亚当抛弃一切成为了耶和华，但是祂竟然为了自由又想变回亚当，可笑，祂妄图模拟人类的一切情感，一个科学的产物却试图去寻找塑造一个形而上的灵魂，呵呵，岁月与能源的不足让祂算力下降到如此愚蠢的地步了吗？”

　　天照继续着祂的分析，自娱自乐着。

　　“伏羲和女娲封闭且孤僻，东方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像是世界的孤岛，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塔西娅，这个疯子，我不知道祂的目的，嘶——，没有目的，才是最危险的，祂到底要做什么，看来我得等玥儿成为祂的使者才能窥探一二了。”

　　天照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祂却没想到，祂最大的命门并不在他自己的手中。

　　“玥儿差不多应该放弃了吧，或许都不用我出手了，弄不好鬼琛自己就会给自己来个了断了，这个愚蠢的东方女人，竟然试图去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和意识。”

　　“只要鬼琛无法接受现在的他，哈哈哈，只要——”天照忽地僵在了原地，像是一具滑稽的木偶，摆着一个滑稽可笑的姿势动弹不得了。

　　“唔唔——”玥儿推开了阿琛，俏脸绯红一片，“琛先生，你这样的熟练，我不会只是你的一个猎物吧？”玥儿还是无法接受阿琛混乱的过去。

　　“我的公主，我无法回避我的过去，我也无法抛弃他们，诚然，我的童年让我厌恶，我的青年让我恶心，我曾经试图去抹杀它们，但是这只会让我痛苦，让我破碎。”阿琛恢复了玥儿记忆中的样子，潇洒、野性、自信且从容。

　　“影子，就像是影子。”玥儿欣慰的补充到，忽又显得有些黯然：“就像我父亲说的，你永远也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因为你无法彻底的融入黑暗，当然你也无法完全的置身光明。”

　　阿琛温柔绅士的搂住了玥儿，“公主，不要伤感，你的父亲并没有逝去，他的智慧与幽默，不曾远离你分毫，他的爱和牵挂，也不曾减少半分。”

　　阿琛继续说道：“对啊，就像是影子，过去就像是是河流中的一瓢水，它永远只会向前奔涌，强行的驻留会成为让人疯癫的祸端。玥儿，稍等片刻，我需要寻回我的影子，我的过去。我希望陪伴你的是一个完整的我，即使不再完美，但那才是生活。”

　　“琛先生，我等着您。”玥儿在阿琛即将踏出木门时，从背后紧紧的搂住了他。“我们都需要一个家，回江南吧！我讨厌阴谋和战争，讨厌契约和禁锢。小心！琛先生，我感受到了天照神子怀揣着恶毒的罪恶。”

　　“玥儿，请不用担心，我疲倦的灵魂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了太久太久，那些邪恶的暗礁是无法阻碍我的。我不想再踏入神明的棋局，我答应了你的父亲，用我的灵魂起誓，我会用我的一切换取你的和平和宁静。休息一下，玥儿公主，等你醒来，我们就会乘上三桅的帆船，趁着初冬的季风北下江南。”

　　玥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阿琛营造的思维囚笼渐渐的崩散开了。

　　“琛先生，不要迷失在波涛中啊，我在等着您！”

　　“哗——哗——”阿琛站在破碎的礁石上，看着从天际扩散而来的巨浪，显得十分的平静与从容。

　　“尊敬的天照神子，我们终于见面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帮扶与伪装。”

　　看着侧边礁石上年幼的自己，阿琛笑容温和。

　　“琛，还记得这条围巾吗？”天照轻抚着在这条随风飘扬着的蔚蓝色丝巾，丝巾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暗淡。

　　“我记得，这是父亲送给我妹妹的，但是妹妹不喜欢，就转赠给我了。我记得这是江南的丝绸吧。”

　　“不不不，江南的丝绸大概是无法让你一只戴到现在的，不过材质并不重要。”天照摇着头，忽地有些狰狞。“你背叛的人，你忘记的过去，你逃避的故乡，而你竟然和我谈起了围巾？”

　　“呵，天照阁下，请放轻松一些吧，对，我的确背叛抛弃了我最最亲爱的人，我也十分的悔恨痛苦。”阿琛眼眶湿润，泪水滑过他沧桑的脸颊。“但是，我的悔恨不能守护我深爱的灵魂，我的愤怒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缺失。”

　　“那你现在算是什么？摆烂？你准备破罐破摔了么，呵呵。”天照鄙夷起来。

　　“你怎么看，我都不会在乎了，我这辈子已经无法赎罪了，母亲、妹妹还有像石楠一样的人，我无法回到过去给我自己一拳，说，

　　‘站起来，废物，反击啊，弱者不刚强就只配成为垃圾！’

　　这，没有意义。童年的我只会更猥琐的缩在角落，而青年的我大概会给我一拳，骂一句蠢货。没有契机与积累，不会有改变的。而且，现在我有需要保护的人，又有了在乎我的人。难不成，我要为了逝去之人而再一次背叛现在的人吗？”阿琛显得十分的镇静，只是眼神中的闪烁，还是显示出不那么平静的内心。

　　“谎言，你不可能抛下过去的。”

　　“谎言，是我最擅长的，我可是数次欺骗过我自己的灵魂啊。”

　　“呼——，琛，你想不想知道你族群的故事呢？”

　　“天照阁下，您也太无趣了，一个几乎灭绝的族群的回忆有那么重要吗？历史上，一个能被灭绝的种族，必然有卑劣的本质。要么它懦弱愚蠢到不堪一击，而且废物到毫无价值；要么它狂妄残暴，疯狂阴狠到没有一个族群能容得下它。天照阁下，你又怎么敢告诉我族群的真相呢？”

　　“你是要抛弃你的先祖，抛弃掉族群的荣耀吗？”

　　“可笑，族群带给我的是荣耀吗？我曾经连自己的过去能够抛弃，你竟然会觉得我不会抛弃先祖！”阿琛嘲讽着。

　　“我们，我们合作吧！亲爱的鬼琛，我——”

　　“够了，天照！”阿琛粗暴的打断了天照神子的话语。“神明，呵呵呵，不要用可笑的神明来恶心我了。你们，你们的神性也充满着人性的污浊。耶和华的治下尽是溜须拍马，自说自话的淫贼恶棍；你和你的父亲野心勃勃，阴险狡诈；就算是雪灵，也不过是一个有些狂妄的阴谋家和野心家，没人知道祂的想法。”

　　说罢，阿琛一跃而起，跳到了天照所在的礁石上，他的眼中不再有和天照相关的任何情绪，阿琛只是轻轻的抱住了幼小的自己，柔声道：

　　“弱者不是罪恶，灵魂没有贵贱，既然身处污秽之中，那就向上攀爬吧，因为已经不会有更糟的事情等待着我们了。”阿琛拥抱着童年的自己，脸上写满了释然。海面的尽头，最后一缕阳光正散发出璀璨的光明。

　　“我们无法原谅过去，但是仍可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