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上）
武时代，1655年，津州
津州排外，一向如此。
正躺在登云楼门口要饭的人姓张，叫张循，十几岁家里糟了难，逃荒到津州。刚来津州时他在一家做熏鸡的小店做伙计，给人家杀鸡拔毛。
老板家很小气，吃饭从不给张循吃菜，大米饭也只有小小的一碗，他们自己则从来油光水滑。老板娘最不是东西，早上天没亮就踹张循干活，每次不满意就用拖鞋敲张循的脑袋，张循生得瘦小，无依无靠，只能躲在厨房一边干活一边抹眼泪。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趁着老板一家下馆子吃大餐逃了。
张循跑到脚行给人搬货，因为身体太瘦，干活干得少，被同行叫娘娘腔，经常被其他工人抢工钱，张循抢不过，身体就更瘦弱了。
有一回张循被掉下来的麻包砸了脑袋，当时就昏了过去，脚行的行头嫌他干活慢还丧气，随手就把他扔到了大街上。
他躺在街边，有个好心老太太给他扔了半张烧饼，张循从来没吃过烧饼，简直就是珍馐美味，从此张循变成了个要饭的。
在津州干什么都要先拜码头，这是津州的规矩，老把头点了头才算拿下了资格证，至于立不立得住那就看个人造化。
但是谁要坏了规矩，搞不好半夜就得被人捆巴捆巴麻袋一塞，扔到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有，九河汇拢的津州门，找不着家无主的魂。
张循不懂规矩，他闻着登云楼的味儿正，就往门口一躺，也不吵也不闹，就是眼巴巴的在那瞅着。
大饭庄子有他们自己的规矩，文乞是一样，武乞是一样，唱莲花落的、脑袋往门框上撞的，打法不一样说明背后的把头不一样，不能什么样的都发善心，不然就坏了规矩。
张循这样眼巴巴干瞅着的掌柜的没见过，过过活儿吧，外地逃荒的，这样的可不能给，今天给一个明天就能带十个，给个粮仓都能吃空了，这是规矩。
这时候就得请官爷出面走走脸儿了，一个穿黄皮的笑眯眯的溜达到张循身边，领子一拉就要换个地方唠唠，张循刚要嚷，穿黄皮的一肘点在他的心口窝，张循一口气没喘上来愣憋了回去。津州武馆多，人人都会比划个一招半式，架子特好看，不好看的倒新鲜。
提溜到小巷子一顿爆踹，“tmd，要饭也不挑挑地方，死外地佬，以后不许来了，再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打你一次。”穿黄皮的恶狠狠的说道。
穿黄皮的走了，十几个油头垢面的家伙跟黑猩猩一样探着脑袋来了，张循心想一准没好事，躺在地上闭着眼，装没看见。
“哎！”一个独眼拿脚丫子捅张循，“干嘛的？”
“啊？”张循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咋了？”
独眼：“咋了？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懂规矩嘛！讨饭得先拜码头，把头点头了你才能要饭，饭能随便要嘛！”
张循：“啥，我就讨口吃的，人家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不给，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嘛！”
独眼：“你这个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
独眼心想这明摆着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行有行规，道上的规矩可不能坏，独眼恶狠狠的说道：“行，好，算你狠，生死签，敢吗？”
张循茫然的摇摇头：“啥事生死签呀？”
独眼一边说一边比划道：“一刀一窟窿，一斧一指头，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谁呲了谁滚出津州。”
“再扣就成瞎子了！”张循关切的说道。
“我去你的吧。”独眼照着张循的脸就是一脚，“你tm觉得你挺幽默呗。”
“给我打。”本来独眼只是想让张循卷铺盖滚蛋，但看这家伙实在可气，哪还跟他说废话，先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再说。
一群人围着张循一顿拳打脚踢，张循护着头，嘴里哎呀呀……哎呀呀……不停哀嚎。
几人停了手，因为按照他们街面上的规矩，挨打得“卖味儿”，喊了哎呀就是认栽，对方就得停手，那人以后在街面上也抬不起头来。
不过独眼转念一想，这货跟个棒槌似的，估计也不知道“卖味儿”。
“打今儿起，滚出津州，不然见你一回打你一回，懂了吗！”
张循摇摇头。
“接着打！”独眼气的够呛，没见过这么没劲的人。
噼里啪啦一顿乱打，独眼提溜着张循的领子：“滚出津州，懂了吗！”
张循摇摇头。
“这尼玛，打！”
来来回回打了三五回，众人打都打累了，张循可怜巴巴的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还留着鼻血。
“行，算你狠，等着。”独眼恶狠狠的用独眼瞪了张循一眼，带着人走了。
月光之下，一群臭要饭的借着夜色将张循塞进麻袋里投了河。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张循一身湿漉漉的又回来了，别人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反正掉河之后就感觉眼前一绿，然后麻袋口就开了，自己就游回来了。
一回两回三回，手脚捆上也没用，绑上石头还没用。拿刀捅这帮要饭的又不敢，毕竟不是深仇大恨，没那动铁器的规矩。
这下大伙就有热闹传了，有说是河神娘娘不收的，有说是武曲星下凡的，还有说是紫微星转世要篡位的等等等等。
都传成这样了谁还敢再弄他，万一得罪神仙怎么办，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反正他也不过是个臭要饭的，谁在乎他呀。
乞帮本来想把他引过来，万一以后他真成了人物自己不就掏上了。不过把头可不这么想，从张循的样子上看就没有贵气，搞不好还可能是个灾星，反正现在传得神叨，就算不管他也没人会说乞帮的不是，也就随他去吧。
开始张循日子过得还不错，俨然像个明星，走哪都有人给碗剩饭剩菜。
不过花无百日红，时间一长热度就散了，张循又变成了人见人烦，狗见狗咬，尿壶见了都啐一口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