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雀从未进过内城，却一直会听到有关内城的消息。

　　外城人犹如朝圣一般，对内城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敬意，除了内城人。

　　在日常的话题中，外城人每逢苦事、难事、不平事，都会以骂几句内城人作为结尾，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们是这样骂的：

　　“内城佬都是吃人的畜生，叼毛的鸡，惯会蛄蛹来蛄蛹去的渣滓。”

　　“吃人的畜生”是说，内城人享受了外城人辛苦创造的一切，以至于外城人只能吃得上合成食物，住得起几平米的房子；

　　“叼毛的鸡”是说，内城人惯会装腔作势，贪慕虚荣；

　　“蛄蛹来蛄蛹去”是说，内城人都是奸诈、谄媚之徒；

　　“渣滓”不用多说，就是垃圾。

　　龙雀听多了心中有些好笑，这种形象倒和他那个世界人人骂的资本家一般无二。

　　如今，他也成内城人了，心中未免要为自己辩护上几句：

　　“我这全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咱们先去我家的地下室，问一下我妈妈的骨灰埋到哪里了。”

　　四人进城之后，陈虎和战无双先去住所收拾，他和冯英直接去冯英以前在内城的家。

　　陈虎脸上有疑惑和委屈，偏偏龙雀又不好解释，只得等祭奠完安顿好了再说。

　　内城并不大，从内城南城门出发，“701大道”直通南北，总长约6千米，总人口约30万，大约外城人口的1/4。

　　换算到现代都市，其实也就是一个大点的县城。

　　冯英所说的地下室的家，在内城西侧城区的一个破落小区里面。

　　两人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她登登登跑到一楼，敲响了左侧那户人家的门。

　　那户人家大概还是认出了冯英的，龙雀能看到那个阿姨惊讶的表情，至于她们具体在说什么，他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楚。

　　不一会儿，冯英就下来了，沮丧说道：

　　“李阿姨说，妈妈死后的丧葬事情是由春宵楼的王妈妈处理的，她也不知道骨灰埋到什么地方了。至于我以前的东西，已经全部扔了，现在的地下室，住进了一户新人家，不能让我进去。”

　　冯英自从进入内城后，人就变得寡言少语，待人接物好像也拘谨许多，不知是近乡情怯习惯使然，还是刻意收敛了。

　　按说她的东西都被扔了，总是可争辩几句的，可看她小心翼翼地跟那位李阿姨说话，倒像是她做错了事似的。

　　“你那些东西里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么？我可以再去问问，或者咱们等那户新人家回来，然后去地下室看看，说不定可以找回一些。”

　　冯英凄惨地摇摇头：

　　“不用了，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

　　“那好吧，咱们现在去春宵楼找那位王妈妈。”

　　春宵楼，位于内城最为繁华的街市上，取“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意。

　　顾名思义，这是一座妓院。

　　不过，或许叫会所更加合适一些。

　　两人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当初参赛前的衣服，肯定不脏，但确实寒酸。

　　龙雀身上没钱，本来还在计划怎么混进去的，却没想到刚到门口，冯英就被认出来了。

　　门口迎客的那个女孩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喊道：

　　“英子，是你么？你终于回来了，当初听到你被赶出内城的消息，我都急哭了，我想去外城找你，可又不知道你被送去了哪里。”

　　冯英点点头，终于笑了：

　　“嗯，我回来了。小乐，你还好么？”

　　“好的好的，”那位叫小乐的女孩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这个是你男朋友吧，真好。对了，你怎么到内城来了？”

　　她说完，脸上的表情陡然变了，变得十分惊恐，快速小声问道：

　　“你不会是偷偷来的吧，让警务司抓住可是要坐牢的。”

　　冯英摇摇头：

　　“不是，我参加了入内城考核，现在已经是内城户籍了。对了，王妈妈在么，我找她有事。”

　　“内城考核？啊！？原来那个得了第二名的冯英真的是你！我听客人说......”

　　小乐话说道一半突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欢喜逐渐转变成了扭捏，她触电般把抓着冯英的手松开了，缩到了背后，慌张说道：

　　“你找王妈妈，我带你去找王妈妈。”

　　王妈妈在春宵楼的二楼，当冯英出现在门口的那刻，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笑着起身迎接。

　　“我就知道英妹子你要来找我的，我这几天都在楼里，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妈妈如果活到现在，看到你如今的境遇，也会为你骄傲的。

　　对了，你是来问我你妈妈骨灰的吧，你也别怪我，都撒了，撒到城北的那条湖里去了。

　　哎，你爸爸把你赶到外城后，没过两天她就病死了，临死前左等右等你也不回去，她就托人喊我去见她最后一面，我说了你被赶到外城的消息，她气急攻心，那口气硬是没撑住，你千万别怪王妈妈。

　　我顾念着她好歹是我亲手从外城寻来花了好几年训练出来的，又在我眼前咽了气，等她火化后就想给她找个地方随便埋了。

　　可你爸爸家里来人，砸了春宵楼，说你妈妈本就是从外城来的，又入了贱籍，不能埋到内城。外城我哪认识人呐，就只能找个有水的地方，让她安心走了。

　　对了，这是你妈妈临死前托我给你的镯子，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王妈妈每说一句，冯英的脸就苍白一分。等她说完，冯英已经摇摇欲坠，几乎支撑不住了。

　　龙雀赶紧扶住了她，接过了镯子，对王妈妈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我这就带她离开。”

　　王妈妈见了龙雀，脸上又出现笑容：

　　“你就是龙雀小兄弟吧？”

　　龙雀一愣，反问道：

　　“您认识我？”

　　“哎哟，怎么能不认识呢，我可也是到体育场馆看了比赛还给你投过票的人。英妹子能有你这么个朋友，我就放心多了，你一定要多劝劝她，放宽心，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哦哦，好的。”

　　龙雀扶着冯英离开了春宵楼，却对去哪里还有些茫然，这终究还是得问过冯英：

　　“你要去你爸爸家么？要不咱们还是先回住所吧，等你恢复了精气神再说。”

　　冯英挣脱龙雀的手，踉跄着朝着左边走，她语气悲愤，满脸决绝：

　　“我要去冯家，我要拿回属于我妈妈的东西。”

　　冯家其实离春宵楼不远，起码没有那个西侧城区的地下室远。

　　能住在内城中心区域，由此可以看出，冯英爸爸的家境其实不错。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龙雀看见那栋别墅，这才真的确定，家境真的不错。

　　哪怕在内城，这也属于混得最好的那一批了。

　　但他又有了一个新的疑惑，既然如此，她的爸爸和妈妈又怎么会生下她呢？

　　如果只是一夜春宵，肯定是不会这样的，难道这里面还有更深的隐情？

　　谁知冯英却主动开了口，像是在找人倾诉：

　　“内城人的户籍不好得，但却不是只有入内城考核一个方法。

　　春宵楼的女孩子们，大多并不是内城出身，而是从外城寻来的，毕竟育婴院出来的也没有什么亲身父母的说法，只要女孩本人同意就可以了。

　　女孩冲着内城的繁华出卖皮肉，却并不知道，内城并不欢迎她们。

　　妈妈当年也攒了不少钱，却苦于没有内城户籍买不了属于自己的住所，当时恰好就认识了内城出身的爸爸。

　　爸爸人长得帅，还识字，没多久就俘获了妈妈的芳心。当时妈妈已经有了我，为了能安定下来，就把自己的钱全部给了爸爸，让他替我们置办房产。

　　谁知他拿了钱，第二天就消失了。半年后，他入赘到了一户有钱人家，凭着女方的家世、我妈妈给他的钱和他自己的能力，硬是把女方家的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后来，他从女方家搬了出来，自立了门户，就是咱们眼前的这栋别墅。”

　　冯英站在别墅门前，却并不敲门，而是一句一句讲述起了她妈妈的故事。

　　讲到最后，她的神情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小白羊一样的外表下，掩盖着无尽的凶狠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