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文的突然到访打乱了女管家原本的计划，于是她临时起意，打算把她自己和六十一区的豪宅以遗嘱的方式，一并赠送给陈亦文。
如果陈亦文选择接受，自然是皆大欢喜。女管家重新获得身份掩护，不必担心自己会遭销毁，陈亦文则喜提豪宅和二手充气娃娃一枚。
真是如此的话，女管家也能配得上一声“女英雄”。
可惜，陈亦文并没有领情。
他已经离开了英雄的住处，踏上回家的路。没伤害女管家是因为他做不到，没在临走时补上两脚是因为没意义。
就像阳光。它们带着希望，穿过重重阻碍来到六十一区，最后却和这里的灯红酒绿、醉生梦死融为一体。
陈亦文带着满身的伤，再次坐上接轨电车。
代号“英雄”的黑客试图入侵城市安全防卫系统，虽然他没能完全取得成功，但是在入侵过程中获悉了与“记忆污染”相关的部分秘密。
这部分秘密，导致他的仿生人女管家成为了他的意识副本。
陈亦文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宋紫，宋老七。
他接入宋紫意识的时候，见到了另一个意识体，影子。这让他明白，意识的存在不必依赖血肉之躯。
至于是女管家先产生意识，随后才有了掠夺英雄的图谋，还是英雄主动赋予女管家思想，最终导致自己的死亡，陈亦文暂时无从判断。
听起来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但还是同一个秘密，在罗非身上却造成了不同结果。罗非没有接入任何系统，也没有复刻意识，而是选择摘除电子脑。陈亦文对此只能认为他对“秘密”有独到的理解。
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陈亦文暂且无从知晓。如果说他有收获的话，那就是他知道了意识和记忆一样可以复刻，另外，这世上多了一个女英雄。
人类用自己发展出的尖端科技，成功地把一位男性变成了女机器人。
说到变化，陈亦文才发现，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早在王归善的记忆中，他已经遇见了第一个转移身体的人，也就是王归善的妻子管倩。
当时因为缺乏意识接入的经验，自己的精神状况严重受到他人记忆和情绪的影响，所以才忽略了这其中的问题。
想到这一点，陈亦文的小腹和后腰都没那么痛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弟弟陈亦武还没回来，桌脚下的演唱会门票还静静躺在那里。
陈亦文打扫完昨天的剩菜，又找了些能生吃的东西，晚饭就算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陈亦文在腰酸背痛中醒来。经过一晚上调整，他整个人算是全废了。
为了能让身体正常行动，陈亦文不得不降低大脑中的纳米机器人比率，这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直到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嘴唇上还有一道伤口。
好在陈亦武没回家。
不过，一个好哥哥应该给予加班的弟弟以亲切问候。
“阿武。”
从内置通讯里都能听出声音的疲惫：“哥，你都一觉睡醒了？”
“嗯，一晚上没睡？”
“是啊，4117个案子，黎肃那家伙的八十代先人已经被来来回回问候过一百遍了。不过哥你别担心，我刚和同事一起吃完早饭，现在已经在回家路上了，今天要睡上一整天。不说了，我已经快到家门口了，等着开门迎接我吧。”
快到了？
陈亦文看着镜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阿武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么快？要不商量点事，帮我带一份早餐回来？”
“带早餐？哥？”
“还是算了，刚分部给我派了任务，早饭我自己解决。嗯，我出门了。”
匆匆脱下睡衣，断开通讯，陈亦文这才发现挂在门口的两件外套都脏了。
无奈他只能回自己卧室，再翻出件新的来。
走出客厅，又刚好被回家的弟弟撞见。
“还没出门？”
“啊，这就走。”
“陈亦文你等等，你嘴唇上的口子哪里来的？”
“工伤。”
“你走路姿势怎么这么奇怪，都变外八字了？”
“工伤。”
“为什么要扶着后腰？”
“工伤。”
“你……”
“工伤。”
“不对，不对，你一个分析师，又不用跟人打架，哪儿来的这么多外伤。嘴唇都破了，看着像是被人咬的。”
“说出来你不信，昨天下午我遇到了一个案子，嗯……是个拳手，我一接入他的记忆，就看到自己被一顿乱揍，然后就摔倒了。对。后腰撞在桌角上，左腿磕到椅子上，最后正脸着地，和接待室的地砖来了个亲密接触。嗯……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对。”
“不对。”陈亦武皱眉：“让我算算，你刚才一句话说了九十一个字，不合常理。你什么时候和我一句话能超过五十个字了？不对劲。”
“好了不和你说了，我真有事。”陈亦文想给个微笑，却又扯到嘴唇的伤，痛得直咧嘴：“还有，一会你睡醒以后如果没事，可以打扫一下房间，特别是客厅桌子底下。我先走了。”
陈亦武刚想说话，又抵不过哈欠连连，丢下一句“注意身体”，然后就先休息去了。
陈亦文借着路上那点时间活动了一下身体，等到三十九分部的时候，正常走路已经没太大问题了。
“陈亦文。”第一个和他打招呼的是左重义：“听说昨天你审宋老七的时候出了事故，没想到这么严重，嘴都磕破了。”
“啊。”陈亦文含糊了一句：“信息科把人收下了？”
“没错。”老左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老袁打的招呼，我亲自送的人。你放心，宋紫那家伙少不了遭罪。”
“那就好。”个屁，陈亦文接着说道：“罗非那个案子的报告我还没来得及写，先不聊了。”
“你忙。”
陈亦文送走老左，才走两步，又在转交遇到了宁厚。
“阿文哥，怎么都破相了，是因为昨天的事吗？看你这脸色也不太好，要不和袁老大多请两天假吧。”
“没事。”
猴子欲言又止，大概自己手头还有事忙着，匆匆打过招呼也走了。
请假倒好像是个主意，陈亦文心想，至少有个时间去医院，再不济买点药清洁下伤口，不然感染了不好处理。
怎么早没想到。
忘了，自己现在还在降智状态。
话说请假之类的事，袁宇应该会批准吧，毕竟老头这么好说话。
陈亦文想都没想，一边在用内置通讯系统提交请假申请，一边径自推开袁宇办公室的门。
没想到黎肃也在。
陈亦文险些就是一句，你今年准备去给谁扫墓。
幸好话未出口，被人及时制止。
“来得正好，嘴怎么回事？”袁宇一挥手：“先来坐，我们刚好聊到你。”
于是，“保护条例”又一次挨着“那个普通的人”坐下了。
“你找我？”话没出口，陈亦文就觉得不对，自己是来请假的，怎么看这样子是要给安排任务。虽然忙碌些也不错，可现在身体它不允许啊。
忘了，还没调整大脑的纳米机器人比率。
金属液体顺着血液回流，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又再度敏锐起来，连带着身前身后的伤也开始让人难以忍受。
降智真不是个好办法。
“袁部长想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调你去一天专案组，说有重要的任务给你。”黎肃的语气里好像有些不满。
陈亦文恢复了智力，听出这是黎肃不满袁宇把任务交给自己，但一想到黎肃有抢人案子的前科，他这种态度就合理了。
不过陈亦文今天不想工作，他是来请假的，于是他立刻想到了好几种拒绝的方法。
结果袁宇抢在了他前面：“先别急着答应，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你不仅仅是个新人，还是我们三十九分部的宝贵财产，啊不，是我们三十九分部大家庭的一员。黎肃刚才和我大致提了一些，这次借调的任务不简单，调查对象在下区，周围的不确定因素会比较多。虽说会有足够的人手为你提供保护，可是你经验还不够丰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肯定不足，特别是涉及到最近失踪的荒都人，危险系数……”
这是陈亦文生命中第二个能让他脑仁疼的人。
说实话，老袁第一句话刚出口，陈亦文就想答应，心说不用考虑了，我想请假。
不过听到“荒都人”的时候，他立刻改了主意。
影子无意中和自己提起过，近期黑市对荒都人的电子脑特别感兴趣。而鹰熊和罗非二人身上发生的事，又都与电子脑有关，陈亦文总觉得它们之间会有关联。
要不再坚持一下，多上一天班，陈亦文心想，恢复智力的感觉真好。
“不用考虑了，我先听听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