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区的街道如往日一般,没有下雨,但总有些地方终日淌着积水,臭不可闻,破败的危房只要一天不塌,就亮着一天的灯。
这里的人们似乎早就学会忽略糟糕的环境,日复一日,努力以自己的方式让生活往好的方面改变一些。
他们分享生活中有趣的细节和新奇的见闻,让自己变得更受欢迎,也分享怪诞的传言和可疑的动向,以预防各种可能发生的不幸。
然而这一天中午,一群陌生人的到访,还是打破了下区原有的平衡。
搜捕科的六名队员从三个方向悄悄接近大楼,他们不确定这次要抓的人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帮手,有没有防备,有没有武器。唯一能肯定的是对方进行过的身体改造,可能具备很强的近身战斗能力。
因此六人一直小心翼翼,把自己伪装成下区的一份子,直到突入的前一刻,他们还在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尽可能把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好。
谁都没想到事情发展之初会如此顺利。
电子武器、防护装备、应急方案,全都没派上用场。从六人进入下区,接近大楼,一直到他们从三个方向攻入目标住处,最后将他完全包围,整个过程中,那个男人连动都没能动一下。
“是这个人没错吧?”
“比想象中的轻松。”
“还以为又要打一架。”
“要是每次都能像今天这样,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退休。”
“真人长得比照片更奇怪。”
“是啊,明明每个器官看起来都很完美,可拼到一起,又感觉说不出得奇怪。”
“别急着聊天,先把他控制起来,小心些总没错的。”
“外面好像有人。”
“可能是同伙。”
“安静。”
“不是,是那个新人小子。”
“一个人来的,也不怕被人盯上。”
“他来干嘛?”
“谁知道呢。”
“喂。”
“喂!”
“小心!”
没等陈亦文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大叔和小贩架住。
“不要命了?万一他醒着呢。”
“不懂规矩的小子。”
“赶紧把人控制住,免得再有人了乱来。”
“喂,快看,那个人的脑子怎么在冒烟?”
“糟糕,是自毁程序。”
“赶紧让它停下。”
“新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应该是早就设定好的程序,不关他什么事。”
“这下完了,要怎么和队长交代。”
“修理工看看能抢救多少东西出来,我先汇报情况。”
“队长怎么说?”
“让我们看好他,还有他。先别乱动,等技术科的人过来处理。”
“真麻烦,还以为能提前收工呢。”
“队长马上就到了,等他处理吧。”
陈亦文只比周巡和左重义他们早到了半分钟,为了这半分钟,他挨了半小时的训,直到八处的技术小组到达。
“让你不要乱跑,真出了事,我怎么跟大袁交代。”
“新人嘛,有想法是好事。”
“跟那个黎肃一模一样,我说,大袁怕不会是因为这点才看上你的吧?”
“全毁了,没想到是个仿生人。”
“才来几天,就想着争功了。”
周巡是受了惊吓,担心新人的安全。
情报处的人则有些阴阳怪气道。
左重义也有些埋怨。
他和陈亦文接触不多,一次是莱茵街协助调查女房东,没想到这人气场这么弱,一点都压不住场面,完全是任人摆布。
另外一次是听说,就是昨天的事,分析师接入普通人的意识,结果自己晕了过去,好像连嘴都磕破了,有损形象。
两件事加一块,虽然左重义理解这是个新人,但多少降低了他对陈亦文的评价。
能力不强,还不听指挥,这是大忌。
技术组的人把男子的身体拆开,露出表皮之下电路和接口和银色仿生脑,又用各种接头和设备插满全身,就像一群工人试图寻找地下矿脉。
“我们晚了一步,脑子里的东西已经擦干净了。”
“我拿到的情报说这家伙至少干掉了七个人,我们确定没找错吧?仿生人能干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是替身也不一定。给一个仿生大脑重新编程,还不被系统发现,这种事大概连我们自己人都做不到。对方是个很厉害的黑客。”
“那,还能复原吗?”
“难,这脑子不被烧毁的,它全炸了。”一名技术人员摇摇头:“看到他后脑接的这些线没有,连的是主服务器。他在删除数据之前做了备份,如果能知道他把数据上传到什么地方那还好说,否则……我们也无能为力,他很专业。”
技术科的人开始撤离,搜捕科也没必要继续留着,陈亦文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直到左重义把他拉起来。
“没事了吧?是老袁,还是那个人?你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别说不是受了那两个人指使。”
陈亦文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还好是个仿生人,不会存在你接入意识隐藏情报的可能。”左重义又看了眼被拆开的男人:“你没看到情报处那人的表情,就好像自己祖坟被人刨了一样。这要是个真人,你肯定被他们咬死。”
“是啊。”陈亦文小声道。
他在指挥车里看到了实时画面,当时男子的后颈和熊鹰当时一模一样,接入了大量传输线。所以他丝毫没有犹豫,一时间冲到现场,想在赶在男子意识世界崩塌前读取他的记忆,只是在这个时候还没人知道他是仿生体。
陈亦文感觉自己确实接入了一个仿生体的意思,但他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如果把普通人的意识比作一颗星球,那他进入的就是整个宇宙。
在仅仅不足一秒的接入时间里,陈亦文好像看到了人类的过去和未来,看到世界各地无数人的生活,看到所有他理解和他不能理解的真理。相较之下,他的存在渺小得如同天地间一颗原子。
但仔细回想起来,他又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东西,所有画面都只是一闪而过,甚至无法拼凑出一个基本信息片段。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陈亦文心想,一个人的脑力有限,如果意识空间过于庞大,就会挤压人对身体的控制力,所以如此庞大的意识空间在理论上不可能存在。
不过他也没有再验证一次的机会,随着仿生体大脑自毁,抓捕行动也不得不宣告失败。失去大脑的身体被当做唯一的战利品回收,其余人各自收队,整个过程的全息影像和详细状况被上传到各个部门。
陈亦文离开时坐的还是同一辆车,不过路上没有来时那么顺利。
下区民众知道了他们的来历,于是用尽各种攻击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的手段来进攻他们。好在指挥车的防护性能不错,一路开到跨区层集结地,赶上了回中区的电梯。
陈亦文也不能说一无所获,袁宇看过了现场报告,对结果没有表现出太大惊讶,反倒夸奖了陈亦文不守规矩。
“不错不错,你小子有前途。查案子就应该这样,把情报掌握在自己手里。别整天就知道看报告,看报告。那东西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就会有疏漏,就会给你忘掉点东西。做事不能靠猜,重要的是掌握更多情报。”袁宇说得兴起,右边的肉眼眉飞色舞,左边的义眼却一动不动:“说说,你是不是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陈亦文只能摇头:“我如果知道那是个仿生体,肯定老老实实留在指挥车里。”
“也是。”袁宇点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没关系,继续努力,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你这小子了。”
陈亦文离开袁宇办公室的时候,心里还充满了不真实感,他不能理解一个人会夸奖另一个人犯的错误。
不过他也从猴子和泥鳅那边听说了另一些事。
技术科认定仿生人在炸毁自己电子脑之前,已经把重要数据匿名上传到信息网络中,其中运用到的技术相对复杂,总之,根据技术科的说法,上传工作大约在搜捕队攻入的六七个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了。
大家掐指一算,这时间正卡在抓捕计划制定前后。
再加上对方摧毁仿生脑的时间,又恰好和搜捕队突入的时间一致。
于是,总部那些探员和分析员们,很容易就把抓捕行动和十七区治巡的事件联系起来,认为一定是计划被提前泄露,这么一来,最开始提出以此为调查方向的第三十九分部长袁宇,立刻成了唯一看透真相的人。
这也是泄密事件发生三天以来,安全管理局第一次觉得自己抓住了幕后人的尾巴。
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就不怎么令人愉悦了。
陈亦文因违反上级命令遭受处罚,总部决定暂时剥夺其记忆阅读权限,等待下一轮评估结果。
就这样,陈亦文成了中枢史上最短命的记忆分析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