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的和谐
出租车后排,地鼠趴着车窗正向外看,深色的瞳孔因好奇变得又圆又大,看上去可爱极了。
可陈晓此时却如坐针毡。
这司机一路急起急停,车开的摇摇晃晃,让他的一颗心一直提着。
陈晓想跟司机说慢点开,伸头一看,却发现对方肢体僵硬,满头大汗,嘴唇发白。
陈晓吓坏了:“师傅你没事儿吧!”
司机哆哆嗦嗦道:“多少年没用过手动模式了,有点紧张......”
陈晓一阵无语。
“你要是赶时间,干脆咱还用自动驾驶?”司机说着伸手就要操作。
曾亲临过车祸现场的陈晓赶紧制止:“不、不着急!咱慢慢开!”
陈晓胆战心惊的看着车车窗外,景色由熟悉的城市样貌变成绿色的防护林,最后是黄色的荒漠。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车辆终于在一座赫然出现的大厦前停了下来。
这大厦便是所谓的垂直农场了,楼体的玻璃幕墙在荒漠的烈日下反着刺眼的光。
虽然陈晓之前已经对垂直农场的概念有所了解,但真正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怪怪的。
把一座荒漠中的高楼大厦称作农场,实在是反直觉,也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陈晓带着地鼠进入一楼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要求陈晓亮出腕表,以对他的身份进行核实。
对方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陈晓趁着他查询的空档,看了眼他的工牌。
“接待员:刘闯。”
这青年阴郁的眼神在陈晓脸上和前台电脑屏幕上来回转换,看的陈晓心里直发毛。
难道发现了什么?
“系统工程师兼职作家。符合条件,已授权。请跟我来。”
陈晓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感叹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啊,跟着刘闯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在第二十层徐徐打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垂直农场”的概念以具体的画面展现在陈晓面前。
几十座八米多高的无土栽培架直插穹顶,一层层培养盒在其上整齐排列,绿油油的农作物就在这些培养盒上生长着。
每座培养架都由专人操控,他们根据需要不断改变培养盒的层数,这操作倒是有些像陈晓印象中的机械停车位。
工人们驾驶叉车携带着硕大的培养盒,在一列列栽培架的缝隙间来回穿梭着。
柔和的日光灯下,这幅文明与自然交互的场景让陈晓心中说不出的震撼。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农场的规矩是人让车。
一个糙汉驾驶着叉车贴着陈晓疾驰而过,留下一声挑衅。
“撞死了可不负责,哈哈!”
刘闯阴沉着脸示意陈晓先停下,见周围安全后才领着他继续向前走,来到平台上的中心控制室。
控制室里,一排排庞大的设备不停闪烁着灯光。
陈晓把手簿和其中一台设备的接口相连,一排排代码开始在手簿屏幕上飞速跳过。
刘闯则在这个时候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手簿屏幕上显示出四个标红的坏点。
陈晓轻松的扬了扬嘴角,在手簿上一通快速的操作后,坏点很快被全部清除。
这种因疏于维护导致的缓存占用相当常见,对于已经掌握赛博理论的陈晓来说,当然是手到擒来。
一般的系统工程师完成这些操作少说也要个把小时。为了避免引起怀疑,陈晓故意磨蹭了几十分钟才重启灌溉系统。
之后,整个十层开始响起冉冉的流水声。
陈晓和地鼠来到控制室外的平台上,居高临下的向下俯瞰。
他看着脚下这垂直农场生机盎然的景象,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心中忍不住再次为人类的顽强暗暗感慨。
“你养猫?这很好。”
陈晓回过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位略上年纪的中年人,正在从一个精致铁盒里往纸上倒出烟草。
他不紧不慢的动作透露出一种上位者的沉稳,正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眼神打量着陈晓,像是傲慢的主人正在审视前来求见的客人。
陈晓尝试辨认其身份,却发现对方并没有佩戴工牌。
中年人舔了舔烟纸边缘,然后用另一只手熟练的卷起,递给陈晓:“自己种的,来一根?”
见陈晓摇了摇头,中年人耸耸肩把烟放在嘴里点上,一口抽掉三分之一,眯着眼睛缓缓吐出烟圈,毫不在意四处张贴的禁烟标志。
陈晓心想看这人肆意的样子,应该是个领导。
果然,对方开口道:“我叫黄明阳,是农场的管理者。”
其实陈晓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报酬。刚准备开口,黄明阳指着下方的垂直农场突然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能在荒漠里凭空建成这样一座农场,感觉很震撼。”陈晓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震撼吗?”黄明阳又深吸一口烟,然后幽幽吐出:“可我却觉得这倒更像是人类的悲哀。”
黄明阳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烟雾让他的形象一下子变得超然了起来。
“不过是自食环境退化的恶果罢了。”黄明阳补充到。
陈晓笑了笑:“您挺特别的。”
黄明阳微微摇头:“并没有。像我这样的环保主义者还有很多。只不过在主流思想的打压下,大家都不太敢发声罢了。”
“我不是说这个。”陈晓指了指黄明阳头上的黄色草帽:“您的帽子挺特别的,跟别人的工装鸭舌帽都不一样。”
黄明阳先是一愣,随后慢悠悠的解释道:“一个故人送的。她曾告诉我说很久以前,农民就是戴着这种草帽在田间地头劳作。”
他一边说一边把草帽拿在手中端详着,像是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
“听说那时的社会文化还提倡人类与自然的和谐。而现在呢,自然即将被榨干,人类只好尝试和机器建立新的和谐。你看——”
黄明阳说着又指向下面在栽培架间穿梭的叉车:“工人们利用机器进行生产,再把挣得的工资花在梦屋、全息剧等机器身上进行消遣。这种病态的和谐,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陈晓若有所思。
随后,陈晓抱起地鼠,缓缓说道:“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很久以前世界上突发疫情,人们被迫足不出户数年之久,工业生产也全部终止。”
“而就在这几年当中,生物种群急剧扩大,环境也迅速好转。人们早上起来走到窗边,甚至第一次透过变清澈的空气观察到了远处群山。”
陈晓抚摸着地鼠肉乎乎的脑袋,地鼠也开始愉悦的打起呼噜。
“所以之后就有人提出,人类能改变自然的观点不过是一种无礼的傲慢,人类和花花草草一样,面对自然唯一能做的仅仅是适应而已。”
陈晓说完,看向地鼠:“就像我这只猫一样,总觉得它似乎越来越聪明了。”
黄明阳任由卷烟燃至手指,显然陷入了思考。
半晌,他被指上的灼烧感拉回现实,点头道:“有道理。我最近也听说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生物进化现象。”
这时,陈晓感觉到黄明阳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跟最初的漫不经心不同,眼神中多了一丝刮目相看的意味。
“看来你平常也喜欢看书。我们农场刚好有间藏书室,有兴趣参观下吗?”
听完黄明阳这句话,陈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