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分，夜幕逐渐降临。

　　这本该是鲜艳的霓虹灯肆意闪烁的时间，可不知为何，南关城所有的灯光都被调成了昏暗的冷光色。

　　再配合上夜幕中正戚戚沥沥落下的小雨，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氛围。

　　城市广场，人们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全部身着黑色的服装、撑着黑色的雨伞，紧挨着彼此静静站立着，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庄严而肃穆。

　　“当！当！当！......”

　　七点整时，一位身穿宗教服装的人手拿软木锤，在看台上吊着的一只黄铜大钟上连敲了七下。

　　人群前排，一位小女孩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出生在这个年代的她从未见过这种古老的计时装置，拽了拽母亲的衣角抬头问道：“那是什么？”

　　“嘘！”

　　小女孩的母亲严肃的皱着眉头，冲他她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女孩委屈巴巴的撅起小嘴，只好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看台上。

　　黄铜大钟的另一边，头发斑白的神父正在演讲台上翻开一本厚厚的蓝皮书，他身上的宗教服显然比敲钟人要更加华丽一些。

　　“他们安息了，主将引领他们到乐园去。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但深信我们必再相见。”

　　神父的悼词抑扬顿挫，感情充沛。他脖颈下的吊坠随着身体轻微摆动，饰物是一件银质的三角形，象征着稳固与尖锐。

　　人群中，陈晓和其他组员一样，身着一身黑色正装。

　　他用下巴点了点看台上的神父和敲钟人，低声向旁边的卢健问道：“他们两个就是你们昨天调查的神父和布道者？”

　　卢健点了点头后，又在自己的腕表上操作了几下，同样低声对陈晓道：“资料发你了。”

　　陈晓低着头，开始在众人撑起的黑伞下缓缓移动，一会儿便来到了人群的边缘。

　　之后他打开卢健刚刚传给他的图灵教会调查报告，对照着头像，认出看台上的是图灵教南关城分会的两名主要成员，神父叫何志，年轻一些敲钟人其实是布道者，名叫林元平。

　　在报告的最后，写这样几句话作为最终的结论。

　　“南关城教会成员登记在册有84235人，以底层民众为主。除每周五晚上在各个集会点进行祷告、讨论教义活动外，并不安排其他集体活动。”

　　“由于教徒众多，且教会几乎不存在管理行为，基本确定刘闯、赵江是因对社会不满而自发组织了破坏行动。”

　　陈晓关闭腕表的影像，抬头望向看台。神父何志的悼词还在继续，温和而隐忍的话语中，透露出图灵教会博爱、善良的教义。

　　听起来，这像是一个具有普世价值观的正面教会。

　　陈晓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刘闯。

　　也许是他经历的痛苦实在过于沉重，正向的教义已无法将其拉出深渊。灵魂在绝望中扭曲、变异，最终导致了这一系列惨剧的发生。

　　“异类，纵你背叛教义，妄为圣徒，仍愿你的灵魂在忏悔中得到宽恕。”

　　神父念完最后这句悼词后，在胸前顺时针画了一个三角形，看台下的人们纷纷效仿，即便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并不是图灵教会的信徒。

　　“真是悲哀......”

　　同这个磁性的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淡淡的烟草味，让陈晓觉得有些熟悉。

　　他转过头，发现身后的人果然是黄明阳，同样是一身黑色的正装。嘴里的卷烟在他猛吸一口之后，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下格外醒目。

　　“刘闯这孩子，小时候被父母抛弃，长大后被社会抛弃，没想到死后，连灵魂也要被信仰再次抛弃。呵呵，悲哀......”

　　黄明阳嘴上说着悲哀，可在陈晓看来，他漆黑的眼眸中分明压抑着汹涌的愤怒。

　　在陈晓的印象中，黄明阳对刘闯一直都很照顾。如今刘闯沦落到这样一个悲惨的结局，想必黄明阳心里一定是悲愤交加。

　　他想要说些什么去表达安慰，可又觉得语言在此时实在是苍白无力。

　　“节哀。”陈晓低声说道。

　　黄明阳把最后一口卷烟抽完后，燃着的烟头被他扔到地上湿漉漉的草丛中，滋啦一声熄灭。

　　他拍了拍陈晓的肩膀，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转身离开。

　　看台上，金石不知何时走了上去，正在以基金会理事的身份，念着乏味而冗长的悼词。

　　不得不说，金石对死伤者进行巨额补偿这件事为他赚足了好感，台下的人们纷纷沉浸在他的表演当中，一双双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感动。

　　陈晓脸色一沉，考虑着改天要不要通过赛博空间制造一些舆论，揭穿金石的真面目。

　　这时，远处人群中的卢健回头向陈晓招了招手，示意准备离开。陈晓便在黑伞下开始慢慢挪动，原路返回。

　　在他身后，一个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默默跟了上去。

　　人们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台上金石的演讲，陈晓在这些人当中不紧不慢的穿行着。而他身后的黑影似乎更着急一些，推搡着向前时引起了不少旁边人的不满。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黑影右手为掌伸在胸前，指尖冒出一团淡淡的绿色火焰。

　　偶尔有雨滴落在绿焰上，无声的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这时，金石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向人群挥手致意。

　　他望向人群，看到老七正将被自己绿焰包裹的右手伸向陈晓的后心，油腻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在台下的人们看来，这位慈善家的笑容是如此的温暖，掌声像递进的潮水一样变得更加热烈，足够掩盖住即将发生的一切。

　　喧闹中，老七的手在即将触到陈晓时，突然停住了。

　　他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双手护住脖子，正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拼命对抗着。

　　这力量无形，却致命。老七跪在地上，整个脸已经变成紫色，最终带着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倒了下去。

　　而在老七的前方，陈晓仍然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着，无形的灵能已在他的控制下被重新收回至体内。

　　老七的死被台上的金石看在眼里，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尽力维持着脸上微笑的表情。

　　直到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陈晓，却刚好撞上对方冰冷的眼神时，再也强撑不住心理防线终于彻底溃败，匆忙走下看台，向着自己的豪华飞行车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