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希维？”付陨有些吃惊地看着冯希维，刚刚还倒在地上的她过了几秒钟便神智正常地站了起来。

　　“公民付陨，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经违反了宇宙基本原则，若你执意要继续下去的话，我定会阻止你。”

　　“不是，怎么了啊希维？”眼前的景象让付陨手足无措，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冯希维恢复到了以往冷淡的形象，甚至一点神情都没有流露出来。冰冷脸颊之上的那双湛蓝的双眼此刻似乎从瞳孔中发射出了一些让付陨难以理解的电磁波。

　　“冯希维，阿莫尼夫·冯希维，这是我原来的名字，但现在不是了。我是观察者806号，维持这个宇宙的平衡是我毕生的使命，世间一切物理定律皆是我的指导手册。而你，公民付陨，你想要尝试触碰的，是超越这个宇宙本身的禁忌，我必须阻止你。”她的声音不比从前，以往的冯希维虽然一直冷淡，但语速和节奏还是能让人知道是一个正常人；而如今的她，似乎如一台机器一般。

　　这难道就是接近引力奇点的光景么？在他面前的她，曾与他一同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最终与他相爱的她，如今确确实实找到了真正的自己，知晓了自己的使命—阻止并杀死他。

　　光线在冯希维身后因为时空曲率弯曲成环，如一个光轮一般挂在冯希维身后。付陨吃惊之时，冯希维走上前来解开了他的固定，用手狠狠地捏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你已经让那么多人为了自己的执念陪葬了，还想拉着这个宇宙一起去死么？”她的眼中本应有失望和愤怒，但此刻付陨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空洞得如真实一般。

　　“不，希维，我…”他艰难地呼吸着说不出一句话，眼里的泪不断地流出—不知是因为他的呼吸，还是他对她的爱—泪滴不断地滑过她的手，滑落到飞船夹板上。

　　她将他如扔布偶一般，轻轻一扔，付陨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头破血流。他艰难地喘着气，慢慢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到她的身上。虽然此刻他的心中无比复杂，但理智还是让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能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观察者806号，冯希维小姐？”他镇静地看着眼前的她：她是宇宙的使徒，可她亦是他的爱人，是他在茫茫星穹之中唯一的依靠，是这个星系中唯一一个能够和他完美共鸣的人。

　　“我的意识平时都会以待机模式注视着宇宙公民，在高能密度或强引力场等极端情况下会被自动激活，若我感受范围内有任何威胁宇宙稳定的存在，我便会优先删除威胁，维持一切的稳定。”806平静地解释道。

　　“一般人循规蹈矩，遵从社会法规，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就算儿时曾有过梦想，最终也会因为现实而褪色，他们劝身边人跟他们一样，只要所有人都一样，社会自然是稳定的，这也是宇宙平衡的一环。另外一些人，在经历了他们一生中的起起伏伏以后，最终做出了回归内心的决定，知晓了自己人生的意义，成就了一段属于自己的佳话，他们也在宇宙社会机制的考量之内，而且正是因为这些人，星际文明才得以进步。而你，则是宇宙中占比极小的一类人，拥有极强的执念，身边也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止你们心中的向往，你们想要追逐的往往是及其纯粹而崇高的东西，身边也大多围绕着第二种人。但是你，你让所有遇到过的二类人全部为你的理想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三类人的标准。执意要找到彩虹海的念头，不论你相信与否，已经让你撼动了维持这个宇宙稳定的基石，若是继续一意孤行，这个世界都要为了你的执念陪葬，而我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806平静地陈述着，终于让付陨大致清楚了情况。

　　“所以，特勒尔也是为了我？”

　　“那场爆炸是他本人的湮灭造成的，那是他看清了自己人生的真相以后所做出的决定。”

　　“这样啊…”他低着头跪在地上，思考着从他离开地球以后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随后笑了。

　　“谢谢你们，谢谢帮过我的所有人，是你们让我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视（世）界的边缘。或许一切真的都和你说的一样，观察者806，但是，到达彩虹海于我，就如维持宇宙平衡于你一样重要，我早就和电视里的他，星盘上的他，天环上的你，拉过勾了。你认为走到如今这一步，这还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吗？它早就成为了我和同行的所有人的期望和梦想，成为了大家一同寄托在我身上的使命，若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本人当然也想停下，但你所了解的，注定不是绝对的真实，而且，他们一直看着我呢。”

　　“几个人的想法和全宇宙的安危，你觉得我会怎么选？请你停下，公民付陨。”806停下了飞船，船体开始随着周围的时空自由绕转。

　　“那是不可能的，问问冯希维你就知道了。”付陨抹了一下头上的血，自信地笑道。他似乎相信曾经的冯希维的意识，现如今剩下的唯一的理解自己的人，仍在这副身体中的某处—没有任何逻辑的推理，仅仅是直觉的猜测。随后他重新站起身子，朝驾驶位一瘸一拐地走去。

　　“那就是劝阻失败了，我将以宇宙稳定之名义，在此对你下达宣判。”祂干净利落地说道，随后，曾感受到过的感觉再次进入付陨的身体中。

　　“身体，几乎动不了，又来了吗？”他默默想道。可他能感觉到806离他越来越近，随后他看到了806在他的眼前，自如地走动着。

　　“什么，祂是怎么…”

　　“噢，你注意到了啊，本想利用周围的时空差异给你痛快地结束的，没想到你的意识居然能进入半高维半平维的映射叠加态，看来情况比预估的还要严重。”他似乎能听见806对他这么说道，随后逐渐明白了：观察者或许能在特殊情况下不受宇宙时空的一些基本限制完成任务—正如警车可以闯红灯一般—祂们的身体和意识可以不受黑洞引力的影响与平直时空的时间同步，祂们若是在黑洞附近杀死普通人，对他们来说就只是一瞬间，一切便尘埃落定。可他的意识似乎也能某种程度上跳脱出时空的桎梏，凌驾于宇宙本身之上—这也是为什么祂必须阻止他。

　　“在地球上等楚萌，和在星盘上接受审讯的时候，也是类似的情况么？但为什么这次能感受到痛楚？”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的类似经历，只不过的时间流逝比之前都要慢很多，他的精神似乎感受到了疼痛，而且这种变慢的时间流逝没有消失—这是黑洞本身的性质决定的。

　　“看来你之前体验过类似的感觉吧，大尺度的恒星涨落会产生特殊的波动，时间减速传到你所在的地方的时候你的意识就会短暂脱离平维进入叠加态，随后消失，就如引力波产生的时空涟漪一般。”806耐心地解释道，似乎能看到他的想法。

　　“不过这里情况不同，这里时间流速更慢，而且这种感觉不会消失—只要我不退出缉捕态。似乎是你的潜意识在做反抗，不过也是徒劳，毕竟身体的限制摆在这里。若你能感受到痛苦，那我便也不着急了，就当是惩罚的第一部分了。”祂平稳地用精神传达道。

　　痛楚逐渐开始啃食他的精神，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但毕竟是意识上的问题，肉体无法替他表达，他只得继续忍受着，不过他也明白，他绝不能放弃—冯希维的意识或许还在806的意识之下的某处，而他若是能唤醒她，一切便还有希望：她都战胜过待机态的祂了，一定也可以战胜这个祂的。

　　然而这不是逻辑的推理，也不是直觉的猜测，只是他美好的愿望罢了。而当他尝试用逻辑和直觉去思考时，得出的结论交汇了：他们二人之中只可以有一人活下来，而是哪个人活下来，则决定了宇宙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