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救赎
时空的概念逐渐混淆,视野早已不再清晰,当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时,甚至无法获得身体的反馈,而在他眼前的,则是虽然无法看清,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宇宙的真相。
无穷大与无穷小的连接点,引力奇点亦可能是毁灭与新生的跳板,付陨非常清楚这一点,加大飞船的马力冲向中心。
突然耳旁传来闹铃清脆的声音,他才意识到刚刚只是梦境—而今天是行动的最终部分:离开天环。冯希维应该已经按照计划将两人连夜写好的论文发布,他也打开电子屏,再三确认了他们预订好的抗引力飞船没有问题。于是在简单的洗漱与整理衣装以后,来到了天环广场与冯希维汇合。
“如何?”他冷静地问道。
“已经上传了,附近星区的人应该都能收到,文章扩散到整个星系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我们现在上路绝对来得及—如果飞船预订得顺利的话。”冯希维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嗯,我这边已经收到飞船借用许可了,现在就往港口走吧。”
两人踏上前往港口的列车,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列车上空无一人—毕竟是环时间的早上5点。既视感让付陨想起了第一次踏上星际城邦的时候,尚且对星邦一无所知的他懵懂地踏上了星盘列车,前往星盘大学的路上,他第一次遇到了这个冷淡的金发精灵,当时的他根本无法想到,在自己身上过了半年左右的时间,两个人便走到了一起,一同为了找出奇点的真相而奋斗着。初识,适应,离开星盘的行动,老鱼人和虎女的牺牲,天环上的研究和恋情…在时间流速最慢的空间站,他忍不住想让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下来,给自己好好地放个假。等这一切结束,等他们抵达引力的汇聚之处,等他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或许就可以停下来歇一段时间了吧。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必须继续下去,直到时空的尽头。
“天启之环拥有全蒙特数一数二的物理研究所,集团内顶尖的研究人员都在尝试找出黑洞效益最大化的方法,相信在不远的将来,由蒙特带领的黑洞生活化的新纪元就会来临!想想你们星球上的文明第一次用火是在什么时候?很快,我们就能像用火一样使用黑洞了!”列车上的智能广告持续播放着,付陨呆呆地看着窗外,思考着后面的计划,却突然感到肩上多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怎么了希维?”冯希维静静地将头靠在付陨的肩上,眼睛似乎有些睁不太开。
“感觉有点困,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之前都可以连轴转四五天的来着…”她小声嘟囔着,右手握住了付陨的左手。
“哎,我说了吧,你也是有极限的,好好休息休息吧,最近我们都有些累了不是吗。”他用右手拍了拍冯希维的头,微笑着说道。
“嗯…我想听你讲故事,给我讲个有意思的故事吧。”冯希维撒娇般地对付陨说道。
“按星际年龄算,你比我大三百多岁吧,冯希维小姐?”付陨笑着说道。
“嗯,怎么了?”
“三百多岁的人了还要人讲睡前故事啊?”付陨皮皮地笑道。
“干嘛~!我想听你讲故事不行啊?再说了…别人我是肯定不会这么说的啦…”冯希维有些娇羞地拍着付陨叫道。
“好好好,我的好阿莫尼夫小姐,你今天是怎么了啊…那我给你讲讲我昨晚的梦吧。”随后,百般无奈的付陨开始讲起了自己逐渐接近黑洞奇点的梦。
“我感觉当时整个人都…睡着了啊,害。”付陨苦笑一声,默默搂住眼前疲倦的精灵,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次呼吸。成为他的女朋友以后,平时的冯希维从来都是以“小姐姐”的姿态去和付陨开玩笑,绝对不会这样对他撒娇或做任何任性的事情,该高冷的时候依然从未掉线,并且精神一直很好,这不免得让付陨有些怀疑她现在的状态。
不过列车没有给两人太多的时间,很快便到达了终点站。付陨叫醒冯希维,两人向码头走去。
飞船的轮廓逐渐在两人眼前变得清晰,而在飞船跟前似乎也站着一个人。
当他们认出来的时候,两人不免都绷紧了神经,即便她是和他们共事了两个多月的人。
“二位,这么着急是想要去哪儿呀?”史黛西“亲切”地问道。
“所长,我们是想先去黑洞附近试验一下我们的猜想,然后…”
“都是同事了,我们就别绕弯子了,好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明白你们的顾虑。明明是做理论的,但是你们不觉得你们这次,行动比脑子有些快了嘛。”紫发之下的黄瞳斜瞟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谁使眼色,随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所长,这是要干什么—”冯希维还没说完,付陨便感受到身后什么东西打到了身上,产生的剧烈麻痹感让他晕了过去。
“付陨!”
眼前的景色又一次变得昏暗,意识再次模糊,不过还是能隐约听见射箭和开枪的声音,随后又停了下来。
“未经研究所允许私自发布含有私人意图的文章,未得到天环交通部许可使用抗引力飞船,我很抱歉,但是你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了二位…”
特勒尔回到自己的牢房中,身边只有厚厚的四面固钢墙,和一盘早已凉了的狱餐。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想要向外看看太空,墙壁却把他死死地和外界隔开,任何类型的电磁波都无法穿过。
他本以为一切已成定局,在被摁倒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会终结,可是冯特却救了他一命,即算他想要杀了这个主理人。他终于慢慢放下了复仇的恨意,慢慢开始尝试看清世界的全貌,而原因也十分明晰:他确实需要呐喊,而非嘶吼,伤己伤人的行为不值当;以及,更浅显地,就算舍弃一切,他仍无法改变身边的现实的无力感。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他所经历的一切,开始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
思绪又回到了那天,回到了自己眼前的年轻女孩儿对他微笑的那一天,随后又是父母离别前对他所说的话,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似乎都是在告诉他—无论遇到多少苦难,无论遇到多少不公,都请挺起身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是这不合乎逻辑。
明明承受了那么多,明明失去了那么多,凭什么依然善待周围的一切,凭什么依然要对这个世界存在善意?因为一个人无法战胜世界上所有的不公与恶意,因为一个人必须受到物理法则和社会规则的约束,因为人终归是命运的奴隶?
或许吧,他或许已经站在失去一切的边缘上了,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命运,物理法则给他们安排的一切依然没有告终,他们仍然有近乎无穷的可能性,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
这个世界从不美好,绝对的真实甚至没有善恶美丑之分,它彻底地控制着所有人,但我依然站着,我依然笑着,因为我心中的希望不在别处,就在你们的身上,你们又会将希望带给更多人,哪怕这希望的本质无比空幻,只要能传递下去,它也可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帮助困境中的人们迎来新生。世上不是只有失败者,但成功者们成功的原因,或许正是“失败者”身处绝境,开悟之后对他们展露的最淳朴的微笑,对他们所说的最简单的话语:不要放弃,坚持到底,然后成为更多人不要放弃的理由。
此即他的呐喊,此即他的救赎,此即他自认为的,为人之真谛。
“理因自相矛盾而成立,人因身披枷锁而自由。”
纯粹的白光笼罩住了整块牢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