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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废墟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4040 2024-11-14 17:19

  蹲在树林子里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愉悦,非常放松非常愉快。

  我最重大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从游轮启航到现在这一个礼拜的时间,除了白天听各种会议报告讲座之外,基本上吃完晚饭我就回自己舱室写东西,那些见到的东西,那些想到的东西,那些从人们嘴巴里说出来的东西。游轮上每天夜里都有人约夜宵,烧烤喝酒泡吧,泳池茶座咖啡厅图书馆里也到处是人,但我去的并不多。船到三亚停下来后,每天晚上海滨烧烤人潮汹涌,一大长条桌子从晚上十点吃到凌晨两点,连方葶余荔都去凑过热闹,但我次次迟到早退。一直到上岸的第四天凌晨,也就是今天凌晨的两点钟,我的文章总算是收尾了,文档也已经存进硬盘U盘和网盘上。故事和场景组建好了,人物该干的事情该说出来的话也都说过做过了,接下来后面是二稿三稿修改,虽然还要大规模改动,但是本质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决定好,不会再变更了。

  这本书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它是只属于我零夜卿一个人的彼岸世界,在现实世界中,它只能由我零夜卿一个人来写,只能让我一个人来完成。它不漂亮,意象歪斜,情感扭曲,面目模糊不清,动机也非常可疑,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因为它是我的,它就是我,它只属于我,它只能是我。

  市面上漂亮的正能量的感人的生动的受万众敬仰的小说已经太多,多到我每天都在困惑:为什么你们大家还对它们没感觉到厌烦?为什么我一看到宣传推广的公众号和微博就下定决心完全不关心它们,更不打算花钱买来读它们?每一本书都是神作,每个作者都是神仙下凡或者旧神转世,如果遍地都是神,那么很明显就证明了世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神,神全是人造出来的。一本书,是一个人写来当自己灵魂分身用的,它代表了这个人的过去和现在,以及可能出现的未来,它包含着这个人的社会形态和生物本能、表层意识和内心潜意识,它可以帮助这个人说出自己不敢说、也想不到要去说的话。作品是超越我们这些写作者个人的存在物,它们是我们的骄傲,就像孩子一样,不但替我们代言,为我们辩解,而且还让我们的思想可以继续在这个宇宙里存在下去。

  但是,现在,我们不要我们自己的孩子,不要我们的思想,放弃我们说话的权力和内心的意识,连我们自己的生存本能都公开地放弃和否定。一个项目出来,八十多个作家聚在一起写,以为一乘八十至少也得有八十,岂不知每一个人,每一个作者的思维都只是一个渺小却无法替代无法分割的普朗克常量,把自己分开或者跟另一个人合起来去写作是行不通的,普朗克岂能分割?到头来,不过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真正虚空。没有个性的文本代表着放弃了个性的作者和否认作者有个性的出版者,你跟别人一样风格,表示你作为一个人连起码的尊严和独立性都没有,那么你有什么?

  “我们有资源,我们有钱和机会,我们能还得起债,买得起房。”

  可是谁让你去借债了吗?法律规定了你不买房就得坐牢吗?

  对社会和他人投降,对自己的懦弱投降,我们能够找到九十亿个理由,但是要保持自己人格的基本独立性,哪怕一天都难,除非这一天我们死了。写马丁伊登投水,杰克伦敦在豆瓣上被骂。海明威被骂。屈原被骂。塞林格被骂。凯鲁亚克被骂。他们确实不够聪明,骂他们的现代人的确个个都不傻都精得很。只是有一点,在我这将近四十年的人生里面,我所记得的最清晰的印象是:聪明人总是丑陋的,越聪明就越丑。

  但在这本书里,我做到了跟其他同行不一样,并且这本书也证明了,我在这将近四十年的人生中,终于算是获得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事业成功。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习惯性地想要破坏掉一切成功,破坏掉一切事业,所有的工作和职责使命到了我手里,最后全部都会被我主动地恶意地破坏掉。干过的所有工作,到最后一天我都是不辞而别,一开始只是为了报复,后来是开始尝到快乐,再往后就成了习惯,到最后不这么做我都不知道正常应该怎么辞职,好像对我来说只有这一种办法可以让我实现“结束一个工作”的愿望。我讨厌告别,从小永远只是我被动地要去跟我喜欢的那些人告别,到我大了之后,我要报复,我回过头来主观恶意地去主动“告别”别人,这些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我零夜卿正是零夜卿,我是这世界上一个真正独立的存在着的人,而不是一个报社、一家工厂、一个公司、一家网站、一座饭店、一所学校、一个圈子里必须每天穿制服露出笑容使用礼貌用语的没有名字的一个组成部分。跟别人合作让我觉得我正在消失,我不想要消失,我想活着,我想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要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我必须背叛周围所有人,破坏掉身边的一切,这样才能证明我是一个叫做零夜卿的人。这是我的性格,已经改不到了,没有办法。但我并不想死,我想活着,快乐地活着。

  这本书如今让我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它交代给我一个彼岸世界,用它自己的完成向我证明,我可以靠一本自己书里只属于我自己的彼岸世界去活着,换言之,在眼前这个现实世界里,即便我死了也没有关系。所以它完成了。它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业没有之一,之前我度过的所有日子全都是为了它的完成而存在。也许说不定,以后如果我还活着,我会继续写出一本新的来,但至少现在有了这一本它,我不活着也不要紧了。它是我这辈子所有工作中真正意义上第一个自己主动善始善终的工作,其他的工作都被我放弃和破坏了,没关系,有这本书就够了。从今天的凌晨两点零五分它写完那一刻起,我可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脱离这个永远不缺同行、平台、流量、机遇、骗子、运气、版税、神作、宣言、大师、未来的,根本就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现实”。我挺满意,我很满意。

  既然现在已经闲着没事干了,那么转念一想,我感觉也更没有理由要急急忙忙跑去追大部队,这么着急去追大家干嘛呢?听说待会儿天全黑透了还会有焰火表演,看它干什么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在肚子疼的问题解决之后,我决定继续往前走。前面林子里面那一大片到底是什么呢?我怀疑很可能是一个村庄,不是由资本凭空搭建的,而是有自己悠久历史的一个真实的自然村。

  没花几分钟,我出了树林子的边界,眼睛前面一下子敞亮起来。

  既不是度假村,也不是自然村。

  这里是一片废墟。

  村中央有个脏水塘,上面盖了左一团右一团的浮萍;周围的房子也很怪异,明显是造出来后又废弃掉的别墅,都是两三层的水泥和混凝土独栋房子,密密麻麻,可能原本有整齐的规划,但是现在没有一栋是完好的,全都被工程机械拆烂了。建筑垃圾就堆在原地,也不清走,大城市里那种给拆迁工地遮羞用的绿布黑布也没有。

  我一边走一边觉得奇怪。这片废墟看上去感觉废弃了很久,又好像是才刚刚废弃,因为没有什么植物缠在那些废墟上,就好像遍地的破砖烂瓦完全跟周围的林子、跟地球上的自然界隔开了一样。同时很怪异的是这里到处竖着的路灯杆子,它们居然还健在,而且还能亮灯。已经是快七点钟了,天越来越暗,路灯全都亮了,每栋废墟门口都有至少一根灯杆管着,好像有人专门把它们竖在这里,专门负责把每一堆废墟都照亮一样。

  村里的水泥路和柏油路也都还健在,没有挖坑没有裂缝,没有草木从路面钻出来,路中间也像是专门有人清理出来给行人车辆通行似的。我抽着烟走在马路正中间,左右看着一堆又一堆的废墟,旁边的灯光仿佛舞台照明;天幕是蓝紫色的,一堆又一堆灰白颜色的建筑垃圾分区排列,齐齐整整,如同身处一座“废墟博物馆”。

  搞不好这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型行为艺术展?专门展览废墟?否则何必要花精力把路面搞这么整齐,给路灯供电,连水池里面也有水?

  周围非常安静,鸟叫声不怎么能听见,也没有农村常见的野猫野狗老鼠之类。走到村子中心的圆形水塘,我站在水塘岸边一个木头搭成的小码头上扫视周围一圈形态各异的废墟,回想起每年清明节去火葬场旁边的山上给四位祖辈扫墓的感觉。对,这地方与其说是废墟,不如说更像是一片宁静祥和漂亮而有秩序的,坟地。

  突然间我有点后悔了。井井有条的废墟,繁荣的坟墓,这个地方完全可以代表——不,专业一点,用“象征”——完全可以象征我在刚刚写完的那本书里想要描述的这个现实世界。早知道不应该那么早动笔写,就应该先来这个地方看看,找到感觉,等旅程结束回南京再写就好,标题就叫《海滨墓园》或者《感伤的旅行》,来一个“墓地派小说”,多棒。又抽完一根烟,我看到右后方居然还有一栋完整的房子,就紧靠着水塘边,二楼和三楼的阳台悬在水面上。估计那两个阳台上视野更好,当然要爬上去看看了。

  楼房里也是一片荒芜,没有家具,墙上地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个毛坯,没有人类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楼体也是水泥坯,我爬到二楼之后想上厕所,先找一个小房间,在里面随地小便完了,然后走到最大的那个房间里去找阳台。

  二楼阳台是坏的,阳台的毛坯地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敲出一个大洞,从洞里可以看到下面碧绿的水塘,有点危险。我又爬到三楼。结果是三楼的阳台地面上一样有个大洞,跟下面二楼阳台那个洞正好穿起来,正对着水塘的水面。

  这时手机响了。余荔对我说,零老师你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你啊?你迷路啦?

  我回答她说我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在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待会儿回来。

  她说,别看了,我现在就有一件好玩的事要告诉你。我刚刚跟玉总他们公司的人碰过面了,讲了你的事情,他们说他们最近要改变业务思路,决定要把你聘请过去,去那个万人科幻大学里当讲师,组建创意写作培训中心,专门针对全国中小学生,从一年级到高三阶段,培训那些学生每年参加全国中小学科幻小说征文大奖赛,就是国家承认可以加分保送的那个比赛。听见我说话了吗零老师,恭喜你啊,你被他们看上了,你成功啦。你这里信号不太好啊,快回来找我,今晚我跟你面对面细说哎。

  我对她说,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往回走,等见了面跟你们细说,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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