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世界上线的第五年,大刚死了。
他是自杀,他从黑市买了一台激光切割器,将自己从上到下一分为二了。
我想这应该和他写的遗书有点关系。
“我裂开了!”
大刚的遗书只有四个字,透露着一种黑色幽默,这个说法是一个网络段子,往往还会配上一个头上裂开的表情包,没想到现在大刚真的裂开了。
我和小明都来参加了他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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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年,一个名为数字孪生的概念悄然兴起。
起初,它主要运用在建筑建造领域,通过数字化建模,在电脑中搭建模型,实现软件平台对建筑现场的实时监控,同时在建筑完工后,仍能通过数字化模型对建筑进行监控与管理。
现实中的建筑,与软件中的模型,如同一对孪生兄弟相互影响,这便是数字孪生技术。
后来,世界遭受了一场席卷全球的危机,绝大多数的人被迫呆在家中,这对实体行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但与之相对的是,虚拟数字产业开始蓬勃发展,数字孪生技术开始向各行各业推广。
我是一名建筑师,确切地说是一名数字建筑师,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从传统建筑设计行业跨入了建筑数字行业。
其实这个行业相当枯燥,与程序员类似,我们也是长期坐在电脑面前,进行着各式各样的建模工作。
我从一开始看到自己的搭建的场景,在电脑中逐渐生成完善会产生成就感,到后面搭建完大片宏伟的城市模型场景也变得无动于衷。
枯燥乏味的工作极大地消磨了我的工作热情,直到一个革命性的技术开始出现。
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没有机会成为那个改变时代的人,和大多数人一样,我只是时代变革的跟随者,盲目地跟着时代发展的洪流前进。
但这一次的变革却让我受益匪浅,一个建模师的黄金时代到来了。
随着数字化技术的推进与完善,越来越多的现实城市被复刻到云端,成为了每个人电脑上的数据,人们足不出户便可以浏览到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
人们可以通过点击鼠标,踏上宏伟的万里长城,漫步在古老的故宫长廊,眺望五大湖瀑布的壮丽美景,跨越崎岖雄伟的东非大裂谷,甚至,连登上珠穆朗玛峰之巅这样的绝境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久而久之,人们逐渐不满足于只透过小小的显示屏去看世界的现状,开始渴望能够足不出户便可以亲身到达世界的任何地方。
有需求便会有供给,加上全球封控期间为了避免民怨沸腾,各国纷纷投入资金试图实现这一科技幻想。
我国自然也开始了这一项工程,政府开始大量招募建模技术人才,我有幸也成为了其中一员,因为算是国家级项目,据说是要全部到首都集中办公,避免泄密。
简单收拾行囊,与家中父母告别之后,我便踏上了飞往首都的航班,看着家乡在地面不断变小,我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此刻这个世界都是一个模型,这一切也不过是软件搭建的场景。
飞机上人很少,毕竟时局特殊,即使坐飞机的人也都是带着厚厚的口罩,彼此之间相隔较远。
我不禁有些好奇,这些人都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外出呢?
这时我留意到一旁坐在飞机过道对面窗口前的一道身影,那是一个消瘦的男子,衣着朴素简单,短袖T恤搭配牛仔裤,从乌黑浓密的头发上看应该年纪不大。
他也留意到我在看他,转头对我点头示意。
封控在家大半年,平时只能和父母或者网络上的网友交流,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陌生人交谈过了。
他显然也是这样的情况,于是我们很快便隔着飞机过道攀谈起来。
他叫小明,和我一样也是从事建模工作的,只不过他主业是人物建模,以前是给游戏公司做人物设计的。
他此次也是被选中去首都参与国家项目的,我们极有可能会是同事。
我们聊了一路,相见恨晚,事后想想我们当时可能是有些社交亢奋症的倾向,因为太久没有与人交流,所以一有机会就想一直说下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首都上空,透过层层云雾,我可以隐约看到整座城市的布局。
首都这座古城,不提它古代数代王朝帝都的辉煌,近代以来也有数次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变更,靠近这座城市,便能感觉到厚重的历史感。
下了飞机,我们就发现来的并不是机场的摆渡车,而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上面下来一个笑容可掬的微胖中年人,跟我和小明介绍了一下项目情况,原来我们真的是同事,只不过不是同一组的,我是建筑环境组,他是人物造型组。
上了车以后我们拘谨了很多,一直沉默不语,倒是那个中年男子时不时在和我们搭话,于是我们知道了他叫大刚,是项目的综合部专员。
其实这个项目的保密度并没有那么严格,可能是各国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类似的项目在世界范围内同时开展。
网络上更是早已各种消息满天飞,有人将其比作类似《头号玩家》中绿洲的存在,更有人认为这是人类数字飞升的开端。
而之所以要将我们这些工作人员集中到首都办公,这也只是因为数据量过于庞大,需要调用容量极大的数据存储器以及国家级超级计算机。
之后的日子就是很枯燥了,我们建筑环境组要根据图纸以及照片等资料,将国内各地景观建模出来,精度要求极高,实时渲染都是照片级水准,连墙面纹理都要力求与现实一致。
建模顺序以景区等级为准,从高到低依次建模,再以各地景点为锚点,开始城市建模,最后完成乡镇、自然山川河流等建模。
我一开始既震惊于这个工程庞大的工作量,又惊叹于这个项目规划的细致缜密。
我一直认为国家对于人才的选拔是隐秘而高效的,像我们这种在常规教育下自由发展的普通平民,其实算不上是国家人才,真正尖端的人才应该以某种方式被国家吸纳起来,为国家出谋划策,治国安邦。
此刻在我们背后,应该就有这样一批人在运作。
我一向是比较随遇而安的,既然有如此完善的计划,生活方面也不需要我们考虑,免费食堂和免费公寓就在离办公楼几百米内的地方,那就安心工作即可。
我们是在一片郊区的大学城内办公,这里的学生和老师都被遣散回家了,政府应该是将其征用下来了,这样可以保证我们工作的封闭性和高效性。
这样的工作维持了三年,整个项目人数极为庞大,单是我们建筑环境组便有近三万人,当然我们属于工作量较大的一组。
小明那边的人物造型组人数相对较少,因为他们不需要对每个公民进行建模,而是配合编程组制作人物塑造引擎,让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打造自己的形象。
这还只是表面工程,我们就像悬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样,更庞大的工程都潜藏在水面之下。
我和小明都知道,在我们这些建模部门之外,还有数个编程部门在疯狂工作。
如果说游戏界面中的场景和人物是玩家们能直观感受到游戏质量的好坏依据,那么游戏体验的好坏则是取决于后台程序是否优秀了。
对于这个工程而言,要支持如此庞大数量的用户使用,后台程序的搭建和运维的工作量对我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
不过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我对此也不感兴趣,只要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就好。
经过这三年的工作,我在专业技能上不说有多少长进,倒是攒了不少积蓄。这个工程收入相当可观,在我退场那一天,身上的存款已经可以在我老家交个首付了。
项目告成这天,政府给这个项目正式命名,孪生世界。
那天,我和小明和大刚一起吃了个饭,我们没有聊什么时代发展趋势,也没有聊什么世界政治局势,就是聊聊自己未来的生活,聊得很开心,我们都喝醉了。
当时我们都没想到,自己参与的这个项目会创造一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