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虚境。
漫游仓的舱门缓缓打开,一股虚拟的风迎面吹来。
林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块悬浮的平台上。
“天空”是深蓝色的代码流,无数绿色字符从上方倾泻而下。“地面”是一块块悬浮的平台,每个平台是一个独立的“店铺”或“工作室”,形状各异。平台之间有半透明的光桥连接,走在上面可以看到下方更多的代码流和平台,一层叠一层,没有尽头。
“第一次来这个虚境?”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铭转过头,差点没认出他。
冯塔尔穿着一身黑色道袍,八卦巾,手里提着一把木剑,活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道士。
“你这是什么打扮?”
“道士。”冯塔尔理所当然地说,“我在极客虚境的身份是‘好卦公司’的创始人。公司主营业务是易经理法咨询,我当然要穿得像个道士。”
林铭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整齐,大学肄业后到处面试的形象。虚境里,人往往会选自己最“有安全感”的样子。
“还有一个人。”冯塔尔说,“阿茶,你准备好了吗?”
王阿茶从他们身后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长发披肩,正在好奇地四处打量。
“我还是第一次来极客虚境。”她说,“这里和赫尔墨斯完全不一样。”
“废话,赫尔墨斯是个情怀盆景。造一堆老欧洲砖瓦煤气灯,让那群古典派有地儿招魂。”冯塔尔踏上光桥,木剑敲了敲透明桥面,“这里是裸跑的代码池。没‘现实’这本烂账,你是人是狗、是个赛博眼球还是一堆雪花屏,随便组装,只看数据宽带。”
林铭跟在他身后,观察着四周。
光桥上形态各异的用户经过,穿西装的、穿道袍的、金属人、一个立方体、一团火焰、一只巨大的眼球。没有人觉得奇怪。
“靠信誉系统识别身份。”冯塔尔指着自己胸口的发光徽章,“信誉值9847。越高别人越愿意跟你做生意。”
林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有一个徽章,但上面的数字是0。
“你是新人。”冯塔尔说,“没有交易记录,所以信誉值是零。不过没关系,跟着我就行了。”
三人沿着光桥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目的地。
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平台,黑白两色缓缓旋转,中央竖着招牌:
“好卦公司,易经理法·智能合约·命运咨询”
三人走进公司大门。内部用了“空间折叠”,比外面大得多。
大厅里只有一个窗口坐着人:一个五官模糊的业务员,正在刷短视频。
“你们再不来,我就下班了。”她开口道,声音带着一丝抱怨。
“辛苦了。”冯塔尔走到窗口前,“光燃的代码追踪到了吗?”
“追踪到了。”业务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团黑色的光球,“需要你们确认一下数字生命代码。如果是爬别的代码,我就直接打包发过去了。但是数字生命的代码不能复制,你们懂的。”
林铭走到窗口前,盯着那团黑色的光球。
“你确定是他?”林铭问。
“确定。”业务员指着光球上的一串字符,“这是他的数字签名。每个数字生命都有独一无二的签名,就像人类的指纹。我们追踪了三天,才从他发表作品的痕迹里提取出这个。”
林铭伸出手,提前写好的验证程序从手心散开,变成一个个白色的小触角,在光球四周试探。
片刻之后,触角都变成了绿色。
“验证通过。”林铭点了点头,“就是他。”
王阿茶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团光球。
“所以这就是一个数字生命的本质?”她问,“一团代码?”
“别嫌寒碜,低阶货色确实就是这一坨底层逻辑。”冯塔尔用剑鞘指了指光球,“但顶级货,代码只是硬装。你把人脑壳敲碎了能看见脑浆子,你能挑出思想长什么样吗?一个道理。”
“那我们怎么和他交流?”
“放云端开始跑。”业务员说,“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出来。”
林铭正要点头同意,突然……
王阿茶打了个响指。
业务窗口前的椅子变成了碎末。
椅子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瓦解,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然后碎片也消失了,连灰尘都没留下。
然后是业务员面前的桌子。
然后是业务员本人。
她的身体从脚开始消融,一寸一寸向上蔓延,最后连头发丝都没剩下。
“怎么……怎么回事?”王阿茶的声音在颤抖。
林铭愣住了。
那团光球,光燃的代码,突然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往好卦公司的门外夺路而逃。
“抓住它!”冯塔尔吼道。
他手中的木剑爆发出光芒,那不是普通道具,而是内嵌着紧急防护程序的武器。剑光划过弧线,将逃跑的光球劈成两半,网格阻住它重新融合。
同时,光芒向外扩散成护罩,将林铭和王阿茶包裹在里面。
林铭这才注意到……
王阿茶刚才打响指的右手,也变成了同样的碎末。
碎末还悬浮在空中,没来得及掉落。
“阿茶!”
他想伸手去抓那些碎末,但冯塔尔阻止了他。
“别碰!”冯塔尔吼道,“那些碎末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被一起抹杀!”
林铭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悬浮的碎末,那曾经是王阿茶的右手。五根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到小臂……全都变成了虚无。
“抹杀程序。”冯塔尔喘着粗气,“总控意志启动了抹杀程序。那个业务员已经死了。”
“主网底层抹除指令。”冯塔尔死死盯着四周白茫茫的虚无,“绝对杀毒机制。不止在数据里把你清空。”
“等等。”林铭的声音抖得厉害,“虚境的数据异常……怎么能带回现实?阿茶的手……”
“你用漫游仓之前不看协议的吗?”冯塔尔没好气地打断他,“三百多页免责声明,第七条。你签了字,就授权了主网拥有对你神经纤维的单向烧毁权。”
“漫游仓的神经连接是双向的。”冯塔尔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解释,“不只是把你的意识投射进虚境,也能让虚境的信号反向影响你的神经系统。疼痛、触感、情绪,这些高保真体验都需要双向通道。”
他顿了顿。
“总控意志一旦认定你是病毒或者高危威胁,一个‘熵增扫荡’脉冲顺着那通道砸下来。”冯塔尔声音冷得像在报冰检数据,“相对应的肉体神经元,当场物理性坏死。药石罔效。”
王阿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从肩膀往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疤痕,没有伤口。就像她生来就只有一只手臂。
冯塔尔沉默了两秒。
“走。”他说,“抹杀程序还在扩散。护罩撑不了多久。”
他一边带头往回走,一边低声说:
“能引发抹杀程序的存在,不是普通数字生命。光燃这个身份,回去再查。”
林铭跟在后面。
“那她的手……”林铭看向王阿茶。
“等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再想办法。”冯塔尔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离开。”
王阿茶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别因为我耽误了。”
冯塔尔点点头。他把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一段预设的程序,开始倒着走。
“跟着我。”他说,“我们要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到以前的大门外。中间不能碰到任何已经被抹杀的物体曾经占据过的空间。踩到也不行。”
“为什么要倒着走?”
“来时的路是安全的。”冯塔尔说,“踩到被抹杀的区域,人也一起没。”
林铭点点头,让王阿茶走在前面。
三人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跟着冯塔尔往曾经的大门位置走去。
周围是一片白色的虚无。
林铭走在最后。
光燃的代码光球还漂浮在护罩里,安静地悬浮着。
“它为什么会引发抹杀程序?”林铭问。
“不知道。但能引发总控意志级别的抹杀程序,说明它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金字塔世界?”
“也许。也许更可怕的东西。”
三人继续倒退。
终于……
冯塔尔的剑在虚空中划了两下,一道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门的那边是极客虚境的一处安全区。
光燃的代码光球瞅准机会,纵身一跃,跳进门里,迅速逃离。
“算了。”冯塔尔疲惫地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出去再说。”
三人穿过门,来到了那个陌生的天台。
……
回到现实世界后,林铭第一时间看向王阿茶。
王阿茶低头看着自己右臂,原本的袖管现在软趴趴地垂着。
林铭喉咙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隔了半晌才干硬地挤出三个字:“……怪我。”
“行了,收起你那套苦情戏的连载。”王阿茶抬起头,惨白着脸,但嘴角还是习惯性地撇着死撑,“老娘自己要凑热闹,自己买单就得了。再说了,让你赔,就你这满脸倒霉相,你赔得起吗你?”
林铭低下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帮你找回来。”林铭轻声说,“一定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