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研究院。
易芸芸收到了徐孚先的邀请。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易芸芸正在整理昨天观星的笔记,帽子里的金丹在微微发光,帮她记录那些复杂的星象数据。
“芸芸。”徐孚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师父站在那里,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守藏室?师父,那是什么地方?”
“研究院的档案库。”徐孚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静,但易芸芸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什么,“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服务器。跟我来,有些东西你该亲眼看看了。”
易芸芸放下笔记,站起来。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要带她去守藏室,但她知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
守藏室在研究院的地下。
第一道门禁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刻着研究院的徽章——一只展翅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星辰。徐孚先把手放在门上,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嗡嗡声。
第二道门禁是一道光幕,蓝色的光芒扫过他们的身体,像是在确认什么。易芸芸感觉到帽子里的金丹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和那道光幕交流。
第三道门禁是一道符文阵,地面上刻满了复杂的图案,当他们踏上去的时候,图案亮了起来,然后又暗下去。
“三道门禁,是为了确保只有被授权的人才能进入。”徐孚先说,“守藏室里存放着研究院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让外人看到。”
然后是一百二十级台阶。
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刻着数字,从一到一百二十。易芸芸数着台阶,感觉自己在一步步走向地心。空气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墙壁上的符文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些符文是什么?”
“防护阵法。”徐孚先说,“它们在扫描每一个进入者的意识,确认身份。如果有人试图强行闯入,这些符文会发动攻击。”
易芸芸打了个寒颤。她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注视着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最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和台阶上的不一样,更加复杂,更加古老,像是某种失传的语言。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呼吸。
“这条走廊有三百米长。”徐孚先说,“每一步都在被记录。”
他们走了很久,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终于,他们来到了守藏室的门前。
“准备好了吗?”徐孚先问。
易芸芸点点头。
徐孚先推开门。
……
守藏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一百米,高度也有几十米。穹顶上刻满了星图,那些星星在微微发光,像是真正的夜空。
但最让易芸芸震惊的,是墙壁。
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小盒子。那些盒子大小一致,颜色一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易芸芸数了数,大约有几千个。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骨灰盒。”徐孚先的声音很平静,“研究院的学者们,死后的归宿。”
易芸芸走近一个骨灰盒,看着上面的铭牌。铭牌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三行字:
李明远,2267-2312,太乙神数第七代传人。
她又看了几个。
王思远,2255-2298,星象学大师。
张云舒,2280-2335,意识研究先驱。
陈怀远,2301-2346,符文学宗师。
全是研究院的学者。全是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易芸芸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他们‘自愿’把自己捐献给了研究院。”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易芸芸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穿着研究院的标准制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麻木。
“李浪。”徐孚先点点头,“你来给芸芸讲讲吧。”
李浪走到易芸芸身边,看着那些骨灰盒。
“我是守藏室的管理员。”她说,“每一个骨灰盒,我都亲手放上去的。”
“他们的意识……”
“被提取了。”李浪说,“死后,他们的意识被提取出来,用于支撑子网的运算。研究院的子网,支撑着整个联邦的运转——天气预报、交通管理、医疗系统、金融系统……都依赖于它。如果没有这些学者的意识,子网就会崩溃。”
“他们的意识还活着吗?”
“不能说是活着。”李浪摇摇头,“他们的意识被分解了,变成了子网的一部分。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运算资源。”
易芸芸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和浮屠有什么区别?”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浮屠用数字生命炼金丹,研究院用学者的意识支撑子网。有什么区别?”
李浪沉默了一会儿。
“区别在于,我们的学者是自愿的。”她走到一个角落,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自愿捐献’协议的签署记录。每一个学者,在生前都签署了这份协议,同意死后把意识捐献给研究院。”
她把册子递给易芸芸。
易芸芸翻开册子,看到一页页的签名。有些签名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些签名很工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有一些签名旁边有注释——“为了研究院”、“为了联邦”、“为了更大的利益”。
“他们真的知道自己的意识会被分解吗?”易芸芸问,“他们真的愿意变成‘运算资源’吗?”
李浪没有回答。
徐孚先也没有回答。
守藏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些骨灰盒在墙上静静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
易芸芸在守藏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她走过一排排骨灰盒,看着那些铭牌上的名字。这些人曾经是研究院最优秀的学者,他们研究太乙神数,研究星象,研究意识的奥秘。他们写过论文,带过学生,为研究院的发展做出过贡献。
现在,他们变成了服务器的一部分。
“师父,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徐孚先说,“研究院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纯洁。我们也在使用数字生命——只不过我们管它叫‘自愿捐献’。”
“那你呢?”易芸芸看着师父,“你死后,也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吗?”
徐孚先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骨灰盒上,像是在看某个熟悉的人。
“也许吧。”他最后说,“如果我觉得这样做有意义的话。”
“有意义?”
“研究院的子网,支撑着整个联邦的运转。如果没有这些学者的意识,子网就会崩溃,联邦也会陷入混乱。”徐孚先转过身,看着易芸芸,“这是一种牺牲,但也是一种传承。我们的意识虽然被分解了,但我们的知识、我们的智慧,会永远留在子网里,继续为联邦服务。”
“所以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可以这么说。”
易芸芸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一方面,她觉得这很残忍——把人的意识分解成运算资源,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也许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些牺牲,整个联邦都会受到影响。
“芸芸。”徐孚先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评判对错。我是让你做出选择。你是我的弟子,将来你也会成为研究院的学者。到时候,你会面临同样的选择——死后,是把意识捐献给研究院,还是找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也许有。”徐孚先看向守藏室的深处,“也许没有。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
离开守藏室的时候,易芸芸注意到了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是黑色的,和周围的白色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禁书区。
“那是什么?”
“存放一些不适合公开的资料。”徐孚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关于异界的资料,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录。”
“异界?”
“很久以前,研究院的学者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徐孚先说,“他们称之为‘异界修道院’。那是一个和我们的世界重叠的地方,有着完全不同的规则。据说,那里的人不需要把意识分解成运算资源,他们有另一种方式来延续生命。”
“异界修道院……”易芸芸喃喃道。
“那些资料太危险了,所以被封存在禁书区。普通学者不能接触。”
“那我呢?”
“你是我的弟子。”徐孚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带你进去。”
易芸芸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她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异界修道院。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延续生命的方式。
这些东西,和林铭有关系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迟早会找到答案。
……
入夜,易芸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守藏室的画面——那些骨灰盒,那些铭牌,那些曾经活过的人。还有李浪麻木的表情,徐孚先沉默的背影,以及那扇黑色的门后面藏着的秘密。
研究院和浮屠,有什么区别?
也许没有区别。都是在利用数字生命,都是在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只不过,研究院把它包装成了“自愿捐献”,浮屠则更加直接。
“林铭……”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你在浮屠,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想见他,想和他谈谈,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帽子里的金丹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那光芒很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海中的画面挥之不去——那些骨灰盒,那些铭牌,那些曾经活过的人。还有那扇黑色的门,以及门后面的秘密。
异界修道院。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