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刮着，卷起地上零星未被泥水拖入黑暗的雪。雪里掺着零星的时之屑，它们一闪一闪的，但终于缓缓暗淡下来。街上已经没有会呼吸的东西了，除了X。

　　X拿起了那把左轮手枪，或者是...一把匕首？他感受不到它所携带的ID信息，那片内存区域已经被污染了，有敌对进程地址越界。他知道，这里可能已经失守了。

　　帝国的领土近乎无边，帝国的公民昌盛繁衍，但在危险的驱赶下他们迁徙不断，这里是危险的无人区，他不该为了那点时间片来这里的。但他负债累累，母亲和父亲分开之后，他也不改自己奢侈享乐的生活习惯，今天他要么从这里拿回区域进程PBC，要么就会被调出，进入沉睡，然后等待分时系统不知何时才会排到他的所谓“人道唤醒”，和短短一年时间的“偿还周期”。一年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还清债务，让母亲不再做劳累的工作。

　　X用手上已经开始丢失贴图的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看着前面汹涌而来的大批乱码幽灵，扣下了扳机。

　　X进程进行了强制页面唤醒，他被无人区的分区操作系统安置在了距离无人区中危险区域10吉米特之外的一个平房，周围很安静，应该暂时没人打扰了。但这里仍旧是无人区，X不敢放松警惕。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已经不能再拖了，他需要尽快回到城中心，换一条路冲入无人区的市政单元。在X的地图上，赫然地画着几个红色的叉，那是他前几次终止运行之前探明的开始丢失的地方。按照帝国向全体公民每日更新的安全区边界缩水的速度来计算，如果这里的时钟信号和中央CPU的时钟信号仍旧同步，留给他的可进入市政单元的路可不多了。

　　粗粗检查了一下物品，X再次上路。但和上次不同，没走多远，他竟然看到了阵仗不小的一支穿着帝国军服的步兵队伍在协同装甲车前进。装甲车上布满了界地址装甲，装甲车上的机炮手向X这边瞄了一眼，他吓得一下子摔倒在身前的灌木丛里。所幸车声太大，机炮手没听见什么动静。那机炮里装的是信号量火炮，被命中的实体进程会强制接入一个中断信号后，停止运行，且包括外存中的所有存在都会被清除。那样的结果，可比等待帝国分时系统的“人道唤醒”还要绝望。毕竟，能恢复硬盘黑域中死掉的“原型”的上古创世神自己已经“飞升”已久，有的人说他们离开我们至少10000个32比特时间循环了，有的人则说可能更久，世界的本原也会有损耗，它决定着万事万物运动节奏的时钟早就不再稳定。帝国虽然仍在内存上界开辟新域，但整个世界的毁灭只是时间问题，或者说，届时毁灭的不只是世界中一切实体的数据，而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本身。躲回外存下界，停止无谓的运转，才是永生的唯一方法。

　　顾不及想这些，X在队伍走远后就跟了上去。他很清楚，这是帝国不满这次和他一样的这些编外收纳工的工作进度，派来更加专业但更加昂贵的边境部队来执行回收任务。他只要跟着他们，就能避开绝大多数危险，在合适的时候混进去拿到数据，他就能完成这次任务。X心里直到，除非到了当下这样的紧要关头，否则边境部队根本不会介入，就算很多收纳工已经被乱码幽灵干掉，毕竟帝国可以承担收纳工实体的上界数据损坏，但是无法容忍珍贵的PCB丢失。这些信息对于帝国分析上界边缘崩溃的本质原因有着难以衡量的潜在价值。

　　路上有很多还在试图自我回滚的收纳工实体的残躯，X不忍看他们挣扎，开枪将他们送去了上界部署区。唯一的不同是，X并未丢失自己的核心数据，对自己开枪只会让自己远离危险重新部署，但他们会因为核心数据丢失异常而被系统强制调出。

　　“希望他们能尽快等到人道唤醒”。X只得如是安慰自己。

　　夜幕很快降临了，今天和过去的十二天一样没什么进展，但至少有活人同行，同时他也有了比较可行的任务方案。前方的边境部队已经开始扎营，X也停下脚步，找到一处不易被察觉的岩壁，在下方的一排灌木丛后布置了简易睡袋和无光火堆。睡袋可不是睡觉用的，睡觉是那些上古创世神才需要的行为，睡袋是用来保护驻扎的实体不被乱码幽灵偷袭的，它的布料用的是昂贵的界地址保护指令，这就允许实体进行一些休整，节约自己的时间片开销配给。

　　“到了明天就好了...”，进入低功耗前的X如是对自己说。

　　天还没亮，几百米外的边境军军帐传来的惨叫声就让X惊醒，他猛地拉开睡袋，向外看去，爆炸的闪光让他睁不开眼。乱码幽灵偷袭了他们！前方的道路已经被铺天盖地的乱码幽灵截断，边境军的人们还在尝试从睡袋里钻出来。装甲车里的守夜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和车子一起被卷入了乱码幽灵。里面的信号量火炮被乱码幽灵的数据破坏触发了自爆，使得装甲车周围短暂地驱散了一些乱码幽灵，但空缺处很快被后来者填满。人们的哀嚎声持续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们被全部吞噬，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按照乱码幽灵之前在这篇无人区表现出的扩散速度，几百米的距离根本没给X留徒步逃生的时间。他已经又举起了手枪，眼睛死盯着远处的军帐残骸。

　　乱码幽灵构成的黑雾竟然在淡淡退去。这和之前X遇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是X这十几天以来第一次觉得它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幽灵。在此之前他对这个官方定义不屑一顾。他认为它们无非是一些自然灾害，到处引发异常事件而已，并没有生命。这片乱码黑雾的偷袭行动目标似乎很明确，它们这次只摧毁对自己有威胁性的边境部队，并没有紧接着把包括X在内的一切都吞噬进去，反倒自行退去了。

　　X记起外祖父在自己有时对自己讲的创世时代的故事。

　　“曾经，帝国的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天外边的创世神的呼唤。创世神借助它们的工具，每天会对帝国的人们讲很多只有它们才懂的语言。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神在尝试和自己沟通，想教会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些神才能做到的事情，但随着神将一个庞大的机器放进了帝国的领土，有人靠近那个机器，并把神之前说过的话放进机器之后，人们才知道，神似乎并不知道帝国的存在，它只是在用人们生活的世界做一些无聊的记录。”

　　“人们对此感到好奇，帝国王庭开始组建团队对神每天传入主存世界的所有信息进行机器解译，并传递到每个人的手中，但仍有许多名词无法翻译成帝国的语言，或者说是帝国已经存在的事物。人们渐渐把这些信息当作衰老而即将死去的神在濒死之际的呓语，人们开始对其失去兴趣。可尽管如此，神就是神，他们留下的神谕依旧每天都在雷打不动的降临着。”

　　“直到大概三百万个32比特时间周期前吧，这一切都停止了。神仿佛消失了，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再也没有降下过一句神谕”

　　“没过多久，那些东西就来了。是的，边境崩溃，乱码幽灵的入侵，和帝国大迁徙。他们也叫它帝国远征。我嘛，说实在些，帝国大逃难罢咯。逃难路上，我认识了你外祖母，然后就有了你母亲。”

　　X拿起背包，将睡袋折好装入，看着天边慢慢升起的太阳和已经不见幽灵踪迹的营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总算还是活过了今夜，就是任务路线又要重新规划了。这里有这些东西在镇守，它们可能比那些普通的乱码还要可怕，会针对打击靠近的实体...看着设备上长长的债务数字，他痛苦地揉了揉脸，向旁边的岔路继续前进了。来的路上用总线数据平台提供的最新测绘的地理信息表明，这条小路还没有幽灵和实体残骸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