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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火与冰

问塔系列 塞北寒峙 3506 2026-01-30 07:03

  “噼里啪啦——”

  石头围砌的小院中,木柈子簇拥在一起,火焰攀灼而上,不断蹿高。

  “咔滋咔滋——”

  火边,峙在抱着薯片吃,奥萝拉在喝酒。

  这里原是一座坍塌的石屋。

  半个月前,驯鹿产仔的季节里,峙发现母鹿们迟迟未归,寻到这处背风的废墟时才恍然大悟——它们看上了这座临时产房。她索性和母鹿一起住下来,重整石屋,加固围墙,为它们铺上柔软的苔藓。

  院外就是荒野,驯鹿离开后,这里成了峙的秘密基地。

  “今年一共生了六头小鹿。”峙嘟囔。

  奥萝拉点头:“恭喜。”

  “不是我生的。”

  “当然不是。”

  “有一头难产……我把她救了下来,小鹿没了。”

  奥萝拉低下头,喉间“咕噜”一响。

  峙添了块柈子,火光跃动,把人都映红了。看着奥萝拉一口接一口的,她忽然想起族里那些失去猎枪的老猎人,他们也是这样,先大马金刀往火边一坐,然后……

  峙甩了甩头,她不愿回想这些,总之,那种失去了方向的感觉,和她此刻从奥萝拉身上嗅出的,一模一样。

  是谁收走了奥萝拉的“猎枪”?

  “可以和我说说么?”峙挨近她一些。

  奥萝拉忽然歪倒,埋头趴到了峙的腿上。峙怔了怔,伸出手,像安抚一头驯鹿那样,轻轻捋过她的发和肩。

  星垂,火旺,二人无言。

  峙又想起萨满还行走于世的年代。传说祂们会在荒原中、月光下、篝火旁起舞,唇齿间蹦出的音节足以让风驻足。

  “时代不需要萨满了。”可奶奶说。

  她抓起奥萝拉剩的酒,一股脑灌进口中,咳红了眼。

  夜风渐冷,峙起身牵来一头驯鹿,想把奥萝拉扶上去,两人去暖和的撮罗子里。没想到奥萝拉不愿意,她哪也不去,转身就钻进石屋。

  “喂,你是鹿崽子啊?”峙哭笑不得,但还是跟进石屋,把鹿也牵了进来。

  最后一头母鹿生产时铺的苔藓还未收拾。

  峙搓着手奔向屋角那个石头垒成的火塘,熟练地架起柈子,擦亮火柴。

  等寒气被驱逐得差不多了,她才回到奥萝拉身边躺下……苔藓上干涸的血腥、发酵的奶酸,被烘烤着,脱缰的野马一样往鼻子里钻。

  “天亮酒醒了,可别吵着要洗澡。”峙打趣道。

  奥萝拉翻过身,几乎压在她身上。

  “喂喂喂,”峙痒得笑了起来,“嫌脏就拿我当垫子啊?”

  奥萝拉愣了一下,随即坐起来。

  “就说你睡不惯……哇啊!”峙刚吱声,就被奥萝拉一只手按了回去,“哎,你不是醉了么?这力气还跟熊似的!”

  “没醉。”

  篝火就在那一瞬间蹿高。

  火焰合拢、扭曲、伸展——化成一头颤巍巍站稳的小鹿,似刚降生不久。

  “妈妈,”奥萝拉站起身,虽然有些踉跄,“我会以其他方式,在森林长大。”

  峙完全僵住了,空留篝火在她瞳孔里跳动。

  奥萝拉缓缓转身,目光穿过昏暗,像蹚过一片雾沼,笔直地看进了峙的深处。

  --------------

  十三岁。

  女孩躲在驯鹿宽厚的肩膀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窥视山坡下同龄人的嬉闹。

  风把那些笑声卷上来,碎成扎人的小石子。

  “幺鲁……”她怯生生问,“会有人类愿意认识我么?”

  驯鹿低下头,用柔软的鼻梁顶了顶她的背。

  “不试试怎么知道?”

  ……

  “野人!”

  “快滚开!”

  “她有病毒!”

  “她来了!她过来了——”

  尖叫与奔逃,女孩习惯了。

  十五岁。

  “幺鲁……书里都是骗人的。”

  女孩泣不成声,凶狠地撕扯着那些曾被她珍若生命的藏书。

  “嘶啦——”

  驯鹿想靠近安慰,可一低头,看见自己也无意间踩皱了一场虚构的、轰轰烈烈的厮守。

  窗外,陪伴女孩一冬的雪人不知何时已坍缩下去,化成一滩无从辨认的污浊泥水。

  十七岁。

  “幺鲁啊,”女孩捧着驯鹿毛茸茸的脸颊,“真想……变成一头鹿。”

  幺鲁漆黑温润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疲惫的笑容,盈盈欲滴。

  “这样,就能真正和你在一起了。”

  驯鹿静静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你不能是鹿,人的可能性终归——比鹿多。”

  -------------

  “幺鲁说得没错。”峙笑了笑,终于闭上眼,“就像兽群中,总有一头跑错方向的,注定被掠食者盯上。”

  话音落进黑暗,奥萝拉扑了上去——

  “唔。”

  好重。

  峙坠进苔藓里,奥萝拉狠狠抱住她,像一头游荡太久的孤兽,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既渴望爱抚,又害怕弄伤眼前人。

  峙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狼。也是在这样一个星子低垂的夜晚,巨硕的青灰色野兽人立而起,爪子搭在奶奶的胸前,黄白色的尖吻探向奶奶的喉咙——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温顺地舔舐奶奶的脸。

  多么笨拙又冲动啊!

  峙抱住了奥萝拉的脑袋。

  因为不忍推开,她的行为……更像是许可和鼓励,彻底旋开了奥萝拉理智的最后一道锁。

  墙上,二人相拥的影子随着火焰一同灼灼燃烧。

  峙感觉自己正慢慢褪去人的形骸……时而像将腹部袒露给同类的母狼,时而像因为被拉得太满而哀鸣抗议的弓,时而又像冰雪消融的溪流,“叮叮咚咚”一路冲撞,又像被狂风裹挟的云儿,七零八落,摸索重凝。

  旷野的风依旧。

  终于,她静静地落下来,回归成一场雨,一场漫长旱季里唯一温热的雨。

  ---------------

  同一片星空下,五千公里外。

  藏北,普若岗日冰川的某条支脉。

  亘古不变的蓝白色地毯上,风声悠长,冰裂声如同坍塌的前奏。

  莫如胜与巫马绰脚下,是冰原上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风灌进去,发出类似诵经的嗡鸣。

  “看来,你得到的消息没错。”巫马绰帮忙取出装备。

  莫如胜一挑眉毛,竖起食指放在唇上。

  她们绳降而下。

  光线迅速被吞噬,头灯所及之处,晶莹剔透的冰面反射出数万光点,仿佛照亮的是时间本身。

  底部是一片顶端有开口的火山状隆起,两人相视一眼,下降进入开口,瞬间豁然开朗——

  她们荡在半空,仰头望去,才惊觉刚才穿越的,竟是这座巨大冰洞的穹顶。

  洞窟广大,像一座倒置的神殿,锋利如剑的冰凌悬在头顶,万年寒冰从内部透出朦胧的幽蓝光辉。

  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冰锥,从穹顶直刺而下,如同定海神针。冰锥中心,冻结着一具跪坐的骸骨,头戴鸟嘴面具,身披暗红色镶边修女袍,双手交叠,将一页完好的羊皮卷死死护在胸前。

  两人迅速落在不远处的冰崖上站稳。

  冰是如此清澈,以至于能看清这个可怜虫的黄褐色肋骨,而最刺眼的,是绣在她心口位置、那朵于冰冷火焰中扭曲绽放的——

  “鸢尾花!”巫马绰惊呼,随即又试图用头灯从不同角度观察羊皮卷,“奇怪,怎么是空白的?”

  “等一下,”莫如胜抓住她缓缓后退,“看这个。”

  只见整个冰锥上面浩浩荡荡刻蚀着一圈图腾与一圈梵文,彼此交融又格格不入。

  内圈的图腾,近看是飞鸟走兽,远望却决绝地汇成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仿佛某个没有文字的文明,将自然的灵性拧成一根不朽的绳索。

  外圈的梵文,则柔美又充满几何力量感,像是生来在此,与冰川一同历经锤炼,终成这片绝域律动不息的心脏。

  “那位朋友还告诉你什么了?”巫马绰彻底被震撼了。

  “明清时期,鄂温克人的祖先曾经将来自西方的野火一路驱逐,终于与当时的门隅帕吉家联手,在此地,将其镇压。”莫如胜回答。

  “所以,你实际上……”巫马绰摸下巴。

  “别试探了,反正——”莫如胜缓缓降落到洞底,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找不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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