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的梅雨,把莆田城里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戴瑞生站在自家药铺的柜台后,看着檐外斜织的雨丝,手里那本《海国图志》的纸页都发了潮。三十九岁的人,鬓角已见了霜白,他放下书,摸了摸腰间那枚祖传的铜虎符——这是戴家从道光年间传下来的物件,据说祖上曾跟着林则徐办过洋务,可到了他这辈,只剩下这家“同德堂”药铺,勉强维持着体面。
“老爷,小兰又去给吴敬思送药了。”账房先生压低声音,朝后巷的方向努了努嘴。戴瑞生眉头一蹙,推开柜台后的木门,果然看见十七岁的女儿戴爱兰提着药箱,正踮脚往巷口走。她穿着月白色的布裙,乌发梳成一条油亮的大辫子,雨珠落在发梢,像缀了串碎钻——这模样,难怪会惹来祸事。
“站住。”戴瑞生的声音带着火气,“陈雄的人昨天还在街口转悠,你就敢往外跑?”
爱兰转过身,手里的油纸伞转了半圈,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头:“吴大哥为了护我,被他们打断了腿,总不能不管。”她的眼眶红了,“爹,陈财主凭什么就敢强抢民女?”
“凭他有个当道台的哥哥陈霸天。”戴瑞生叹了口气,伸手替女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这世道,不是讲道理的地方。等过了这阵,爹就送你去福州投奔你姨母。”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雄带着四个家丁,正堵在吴敬思家的破院门外,那胖子穿着件湖绸马褂,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扳指,笑得一脸横肉:“小娘子不在家陪你那瘸子情郎,跑出来给老子送菜?”
爱兰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被戴瑞生护在身后。他攥紧了铜虎符,指节泛白:“陈老爷,犬女年幼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海涵。”
“海涵?”陈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子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今天要么把人留下,要么,我就拆了你这破药铺!”家丁们跟着哄笑,有个瘦高个还伸手去拽爱兰的辫子。
“住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吴敬思拄着根断扁担,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内。他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上渗着暗红的血渍,可腰杆挺得笔直:“陈雄,有本事冲我来!”
陈雄眯起眼,突然从家丁手里夺过一根棍子,劈头盖脸朝吴敬思打去:“上次没打断你的狗腿,这次连你这身贱骨头一起敲碎!”
爱兰尖叫着想去拦,却被戴瑞生死死按住。眼看棍子就要落在吴敬思头上,巷口忽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惊飞了檐下的燕子。陈雄手里的棍子“当啷”落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胸口多了个血洞,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同盟会办事,闲人退避!”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雨里,手里握着支勃朗宁手枪,枪口还冒着烟。她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还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都是短衫长裤,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也藏着家伙。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穿西装的男人蹲下身,探了探陈雄的鼻息,对戴瑞生拱了拱手:“在下刘孝思,这位是舍弟刘孝文,这两位是柳宁春、柳宁云姐妹。”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此等恶霸,留着也是祸害。”
戴瑞生这才回过神,拉着爱兰就要下跪,被柳宁春一把扶住:“戴先生不必多礼,我们同盟会就是要替天行道。”她看了眼院门口的吴敬思,“这位兄弟伤得不轻,得赶紧医治。”
那天下午,同德堂的后堂第一次住进了“乱党”。刘孝思给吴敬思包扎伤口时,爱兰蹲在旁边烧开水,耳朵却忍不住往这边凑。柳宁云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打家劫舍的,是要推翻清廷,建立共和的。”
“共和?”爱兰捧着铜壶的手顿了顿,“那是什么?”
“就是天下人做主,再没有皇帝,也没有官老爷欺压百姓。”柳宁春接口道,她从包袱里掏出本《民报》,“你看,孙先生说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戴瑞生在门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虎符。他想起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BJ时,父亲背着药箱去救治伤员,回来后说的那句“亡国了,要亡国了”。那时他还不懂,可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眼里的光,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傍晚时分,药铺的门板被人擂得震天响。陈霸天带着一队巡防营士兵,举着火把堵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喊:“把革命党交出来!不然烧了你们全家!”
刘孝文抄起墙角的步枪,就要往外冲,被刘孝思按住:“硬拼不行,后门有地道,戴先生,借你家路一用。”
戴瑞生没说话,掀开柜台后的暗板,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通向城外的甘蔗林,快走吧。”他转向爱兰,“你也走,跟他们去福州。”
“爹!”
“走!”戴瑞生把铜虎符塞进女儿手里,“记住,你是戴家的女儿,不能让人欺负。”
爱兰含泪点头,跟着柳家姐妹钻进地道。刘孝思临走前,塞给戴瑞生一把手枪:“留着防身,后会有期。”
地道口刚掩好,陈霸天就带着人冲了进来。他一眼看见吴敬思躺在竹床上,上去就给了两耳光:“说!革命党跑哪去了?”
吴敬思啐了口血沫:“不知道。”
“给我打!”陈霸天咆哮着,士兵们的枪托雨点般落在吴敬思身上。戴瑞生看着不忍,刚想开口,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刘孝文不知何时又从地道里钻了出来,一枪正中陈霸天的眉心。
“姐姐说你这种败类,留着也是祸害百姓。”刘孝文吹了吹枪口的烟,拉着戴瑞生就往地道跑,“快走,巡防营的援兵要来了!”
那天夜里,同德堂燃起了熊熊大火。戴瑞生站在甘蔗林里,看着自家药铺的方向火光冲天,忽然老泪纵横。吴敬思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戴先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宣统三年秋,武昌城里一声炮响,传遍了大江南北。莆田城里的巡防营倒戈,剪了辫子,换上了革命军的制服。戴瑞生跟着吴敬思,在废墟上重建了同德堂,只是招牌换成了“共和药局”。爱兰从福州寄来的信里说,她加入了同盟会,跟着柳家姐妹在女子北伐队里做医护,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民国元年元旦,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消息传到莆田,戴瑞生特意打了壶酒,和吴敬思喝到深夜。“你说,这天下真的能好起来吗?”他给吴敬思斟满酒,眼里有了些往日没有的神采。
吴敬思的腿落下了残疾,却娶了邻村一个勤恳的寡妇,日子过得踏实。他喝干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会好的,你看小兰,还有那些年轻人,不都在往前奔吗?”
那年冬天,戴瑞生的二夫人林春云生下个儿子。戴瑞生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想起爱兰信里说的曹操,便给孩子取名戴宗,字孟德。“爹,你希望他做个大英雄?”吴敬思逗着孩子,小家伙攥着拳头,哭得响亮。
“不。”戴瑞生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我希望他能活在一个不用做英雄的年代。”
可这愿望,在动荡的岁月里显得格外奢侈。民国二年,二次革命爆发,刘孝思带着一队革命军路过莆田,在共和药局歇脚。他比三年前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军装也磨破了边。“袁世凯要称帝了。”他喝着戴瑞生泡的草药,声音沙哑,“接下来,又是硬仗。”
“宁春和宁云呢?”戴瑞生问起那对姐妹。
刘孝思的眼圈红了:“去年在南京,为了掩护伤员,都牺牲了。”
药铺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爱兰的信里从没提过这些,想来是怕家里担心。戴瑞生叹了口气,往刘孝思的药碗里又添了些当归:“多保重。”
民国五年,袁世凯死了,可天下并没有太平。各路军阀混战,莆田城里今天是皖系的兵,明天又是直系的将,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戴瑞生靠着药铺的微薄收入,拉扯着戴宗长大,爱兰偶尔寄些钱回来,信里说她嫁给了刘孝文,现在在广州国民政府做事。
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已经六岁的戴宗,跟着父亲在药铺后院练拳,他继承了母亲林春云的清秀,却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爹,为什么那些当兵的总来抢东西?”他擦着脸上的汗,看着街面上呼啸而过的骑兵。
戴瑞生放下手里的药杵:“因为他们忘了,革命是为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刘孝思留下的手枪,枪管已经有些生锈,“等你长大了,要记得。”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戴宗在莆田中学读书,和同学们一起上街游行,举着“还我东北”的标语。戴瑞生看着儿子晒黑的脸,没说什么,只是每晚都多留一盏灯,等他回来。吴敬思的儿子吴勇,和戴宗是同学,两个半大的小子,总说要去东北参军。
“去吧。”吴敬思在饭桌上拍了板,他的腿已经完全不能走路,可说话依旧有力,“国家遭了难,年轻人就该上前线。”
民国二十一年,戴宗和吴勇偷偷扒上了去南京的火车。戴瑞生发现时,只在儿子的枕头下找到一张字条:“爹,勿念,儿去从军,如祖上故事。”他捏着字条,想起道光年间的那位先祖,忽然觉得这铜虎符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开始。戴宗在中央军校毕业,分配到第五战区,跟着李宗仁参加了台儿庄战役。他在信里很少说打仗的事,只说自己成了机枪连长,吴勇是他的副连长,两人互相照应。爱兰和刘孝文在武汉,负责后方物资转运,偶尔能在兵站遇见,说父亲身体还好,只是更苍老了。
民国二十八年,戴瑞生收到了吴敬思的死讯——日军轰炸莆田,老人为了抢救药铺里的药材,被埋在了废墟下。戴瑞生拄着拐杖,在瓦砾堆里扒了三天,只找到半块沾着血的铜虎符。他把这半块符交给路过的地下党,让他们转交给戴宗:“告诉他,家没了,但根还在。”
民国三十一年,戴宗已经三十三岁。他在长沙会战中负了伤,被送到后方医院。在这里,他遇见了妻子周敏——一位从上海来的女医生。两人在战火中相爱,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叫戴念,小的叫戴思,都是取“思念”之意。
这年冬天,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医院被迫转移。在湖南的一个山洞里,周敏临盆了。没有麻药,没有干净的布,只有战友们用钢盔烧的热水。戴宗守在洞口,听着妻子痛苦的呻吟,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铜虎符。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了出来,接生的护士笑着跑出来:“连长,是个小子!”
戴宗冲进山洞,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家伙,又看看汗如雨下的妻子,忽然想起父亲给他取的字。“就叫金海吧。”他吻了吻周敏的额头,“戴金海,愿他以后能看见金色的海洋,再没有战火。”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宣布投降。戴宗跟着部队接收南京,在总统府的废墟上,遇见了头发花白的刘孝文。爱兰在三年前的重庆大轰炸中去世了,刘孝文的一条胳膊也没了,正拄着拐杖,指挥士兵清理瓦砾。“你爹还好吗?”他问戴宗,眼里的光像风中残烛。
“民国三十三年就过世了,很安详。”戴宗递给他一支烟,“他说,能等到胜利这一天,值了。”
刘孝文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在废墟上空飘散:“是啊,值了。”
民国三十八年,解放军渡过长江。戴宗在上海的阵地上,看着对岸打来的照明弹,像无数个夜晚在战场上见过的星星。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忽然把枪扔在了地上。“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不让老百姓再受苦吗?”他对身边的士兵说,“别打了。”
那年秋天,戴宗带着周敏和三个孩子,回到了莆田。同德堂的旧址上,已经建起了新的医院,他成了这里的一名医生,周敏也在儿科工作。大女儿戴念背着书包去学校,小女儿戴思在院子里追蝴蝶,儿子戴金海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父亲怀里。
1949年10月1日,BJ传来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戴宗抱着金海,站在医院的屋顶上,看着远处游行的人群举着红旗,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歌。周敏靠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看,真的和平了。”
金海在父亲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住了戴宗脖子上挂着的铜虎符——那是他修复好的,两半拼在一起,像一只完整的老虎,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戴宗低头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宣统元年那个梅雨的清晨,父亲把铜虎符塞进姐姐手里的模样。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可有些东西,总在血脉里流传。就像这枚铜虎符,见证过鸦片战争的硝烟,经历过辛亥革命的炮火,也沐浴过抗战胜利的阳光。它不再是权力的象征,只是一个普通家族的记忆,提醒着每一个后人:和平来之不易,守护,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傍晚的霞光,把医院的白墙染成了金色。戴宗抱着金海,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周敏牵着两个女儿跟在后面,一家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多年前那个雨巷里,少女爱兰转动油纸伞时,溅起的水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