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淑指尖轻点全息投影的边缘,那份刚刚签署完毕发布的乾皇换届的制的便化作流光萤火虫般的碎屑,消散在空气里。她抬起眼,目光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雪屠龙浑身都透着一种毫不在乎的姿态好似这件事与自己无关悠然自得地靠在悬浮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间的量子手环,像是在调试某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程序,而不是刚刚卸下了泛华夏宇宙同盟军团的宗主国泛华夏纵横帝国的乾皇。
“儿子,你都这么安然自若地放弃泛华夏纵横帝国乾皇之位,”杨淑的声音里压着一丝外人绝无机会得见的无奈,尾音微微上扬,“不干这个乾皇,你打算干什么”?
雪屠龙停下拨弄手环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手在空中一抓,全息界面应声亮起,一串串代表着帝国核心数据的流光盘旋上升,又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碎裂成沙。
“贪权从历史上看,可不算什么好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母亲,俯瞰我们历史中那些出现过的朝代。哪一代的君王不是想着自己所开开创的朝代可以万万岁的存在,这何尝不是既得利益者的妄念。一朝一花,花落则改朝换代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透明的墙壁前。从泛华夏纵横帝国乾皇办公室的窗外,泛华夏纵横帝国的帝都——咸阳穿越过天空布属着同步轨道的沧海桑田引力环和太空伞以及配套设施太空电梯等宇宙时代的巨物奇观。
“与其奢望自己的这朵花可以永立枝头,也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他回过头,对上杨淑的目光,“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有智慧生命所构成的政权,能打破历史周期率。一个都没有。”
杨淑听到这番回答,面上的神情从无奈转为一种更深的疑惑。她微微偏头,鬓角的几缕银丝在全息屏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儿,你以科研立身,”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何在治政上也没差到哪里去?原因是什么?”
雪屠龙椅中漫不经心的再次开口∶“我只需要去定夺泛华夏纵横帝国各个不同的利益集团均衡”,手指在空气中划过,调出一幅帝国疆域图。那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势力关系网,颜色各异,如同一个被反复切割的晶体内部折射出的混乱光路。
“泛华夏纵横帝国,”他指着那幅图,指尖划过一片又一片色块,“或者说,所有智慧生命体的政权,都不是铁板一块。不是铁板,就会内耗。内耗多了,也是绝路。”
他放大图像,几个巨大的色块凸显出来,旁边散落着无数细小的光点。
“但这个‘不是铁板’,也意味着不会一条路走到绝路——因为这本身就是另一种绝路。”他看向杨淑,“这个帝国里,除了执棋人和执剑人是在水面上的利益集团,还有很多其他不在水面上的利益集团。虽然没有直系人和直接人的集团大,但他们加起来,也够执棋人和执剑人喝一壶的。”
杨淑沉默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任何帝国的旨;喧;召,只要是通过执棋人和执剑人的利益集团颁发而出,就必然会引起那些小集团的不满。不满累积到临界点,他们便会自立。这不是忠诚的问题,是利益分配的系统性缺陷。”雪屠龙的声音愈发沉静,“所以,帝国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让这些小的利益集团通通闭嘴、接受帝国最高意志的人——成为所有人的最大公约数。”
杨淑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早已知道的答案:“苦若芷。她是纵横帝国各方势力,在你的执政期内所选出来的那个最大公约数。”
她望向儿子,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意:“智慧生命内斗,是不可避免的课题啊。”
舱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走了进来,深蓝色的执政袍上绣着银河星图,步履之间,那些星图竟似在缓缓流动。她的面容年轻,但眉眼间沉淀着的沉静气度,却远超同龄人。
“雪叔。”苦若芷微微欠身,声音清冽如冰下流泉,“退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雪屠龙看着这个自己亲手选定的继任者,眼底终于浮上一丝真实的温度。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点,将自己方才调出的那幅帝国疆域图推送给她。
“科研是做不了了。”他说,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在星宿集团内做做事吧。”
苦若芷接过那幅图,指尖触及光流的瞬间,整幅星图骤然缩放,化作一颗微小的光珠,没入她腕间的接收器。她抬起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也藏着一丝同龄人难懂的沉重。
“您遇到的,与第三共和是同样的事。”她说,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您的研究成果,放到第一共和环太平洋政府时期,那是绝顶的先进理念。但是放在如今的泛华夏纵横帝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不至于太过尖锐的措辞。
“……那些每年都不知道成型了多久的东西,早已没有任何价值。”
雪屠龙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舱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松。
“你说得客气了。”他摆摆手,“不过,现在的泛华夏纵横帝国,除了最初的类人类和智械之外,还有我母亲的诺亚。这些,除了我俩母子之外,无人可以号令。”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转向了杨淑。
杨淑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全息屏不知何时自行亮起,深蓝色的数据流如深海暗涌,无声翻滚。那是诺亚的界面,不需要任何指令,只凭她的存在便已激活。
苦若芷的视线在那片深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她向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郑重。
“雪叔,我们这一代真的会做的比你们好吗”?
雪屠龙和杨淑在自己的办公室中安静了整整三秒。
雪屠龙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拍了拍苦若芷的肩,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实验室里招呼一个后辈。
“一朝一花,花落改朝换代。”他说,“我若赖在枝头不走,你这朵花怎么开?”
杨淑也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她伸手,关闭了身后的全息界面,那深蓝色的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舱室重归清澈的暗光。
“若芷,”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历经千年而未改的平静,“诺亚的根目录权限,我会在明日零点移交给帝国最高意志。谁是最高意志——你自己清楚。”
苦若芷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向两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舱门在她身后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消失。
雪屠龙重新坐回悬浮椅中,仰头望着舷窗外沉默旋转的帝国。杨淑走到他身边,母子二人并肩而立。
“星宿集团那边,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杨淑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科研总顾问。不涉及行政,只负责方向把控。”
雪屠龙侧过头看她,眼底终于亮起了一抹属于科研者的、纯粹的光。
“够了。”他说,“已经够多了。”
三人情不自觉的望向窗外,帝国的灯火依旧璀璨。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宇宙深空里,无数星辰正在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