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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脉相承(上)

安世之曲 把思雪还给我 7182 2024-11-14 17:06

  伽马-7星系的天空多日都染着一层病态的橙灰色。

  那不是黄昏,也不是黎明——是大气层中漂浮的燃烧残留物,将原本蓝调的天幕染成这副模样。从近地轨道往下看,这颗星球像一颗被人粗暴擦伤的琥珀,表面布满黑色疮疤。

  埃拉蹲在一根裸露的钢筋旁,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铁锈。锈粉像干涸的血迹一样簌簌落下。这根柱子曾经属于伽马-7议会大楼,现在只剩三根歪斜的立柱勉强站立,构成一个畸形的三角,支撑着一段摇摇欲坠的楼梯。

  “第三作战区排查完毕,没有发现生命迹象。”头盔内置通讯器传来队友的声音,带着轻微静电干扰。

  埃拉按下应答键:“收到。继续向第四区推进。”

  她站起身,脚下瓦砾滑动。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瓦砾间可能藏匿的小型啮齿动物都已绝迹。入侵者离开前似乎进行了某种“清理”,不仅仅是屠杀,而是一种系统性的生态抹除。

  “医护官刚才又发现一个孩子,”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队长雷恩,“男性,大约十岁。藏在排水系统深处。他说……他已经在那里躲了三十七天。”

  埃拉停顿了一下:“三十七天?”

  “入侵持续了四十一天。他在第四天就躲进去了。”

  “他的家人呢?”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全死了。他亲眼看见。”

  埃拉关掉通讯,抬头望向天空。轨道上的国防军舰队如同遥远的星辰,在橙灰色天幕上投下微小光点——那是比伽马-7星系上入侵者别无二致的势力,但是他们来得太迟,但终究来了并与返些入侵了伽马-7星系的入侵者一战后入侵者被打跑了。而伽马-7星系内的生命行星近地轨道上除了入侵者宇宙舰的残骸之外都是多边会议各成员国的宇宙清理飞船,这些民用宇宙清理飞船的清理物也被各自背后的政府购买做技术上的分析。

  而在伽马-7星系医疗帐篷里,孩子被包裹在恒温毯中,手里握着一杯热营养液,却一口没喝。他的眼睛盯着帐篷外走动的治安军士兵,那些穿着多式多样的不同制服的与这个男孩无异的外表的同类人也有奇形怪状的外星人,与伽马-7星系居民相近的第三共和倒是让伽马-7星系幸存者率先愿意敞开心扉的对象。

  “你们奇形怪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携带的武器也寥寥无几,那些入侵者到底是怎么被你们打跑的……我实在想不通。”

  孩子的伽马-7星系语经过翻译器转换,带着平板的电子音,但困惑是真实的、原始的。他脸上的愁容与不安愈发浓重,眉头紧紧拧着,语气里满是茫然。

  旁边一位医护人员听见,轻轻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笑着开口——这个动作经过文化协调培训,在伽马-7习俗中表示亲切的提醒。

  “你这孩子,看混啦。你眼前这些是治安军,他们的职责是维护星球内部秩序,可不是对抗外来入侵的国防军。”

  来自第三共的医护耐心地解答着孩子的疑问,语气温柔又郑重。另一位医护忙完手头的活计,擦了擦手上的污渍,转身走到孩子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补充道:“多边会议各成员国的国防军也已经抵达伽马-7星系了,只是他们没有登陆星球表面,一直在这颗星球的近地轨道值守警戒,严防再有其他外星入侵者趁虚而入。”

  孩子眨眨眼:“那……国防军长什么样?”

  两位医护对视一眼,第一个开口的医护温和地说:“他们和你差不多高,大部分是男性,穿着银黑色装甲,武器……”她顿了顿,“武器很厉害。足够把入侵者挡在星系外。”

  他们没说的是,国防军的舰队抵达时,与入侵者打了一场决战入侵者败北已经离开伽马-7星系了。就像一场风暴席卷而过,只留下遍地狼藉。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正如没人完全理解他们为何而来。

  屠杀所有成年男性,却留下大部分女性活着——这不是常规的种族灭绝。这像是一种……筛选。

  或者实验。

  两位医护转身离开帐篷,留下孩子独自思考。埃拉正好走进来,与医护们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第四例记忆断层了。”

  “又是选择性遗忘入侵中期事件?”

  “一模一样。所有人都记得入侵开始时的混乱,记得最后几天的恐怖,但中间三周……空白。”

  埃拉脚步未停,但将这句话存入记忆芯片。她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

  “我叫埃拉,是搜救队员。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埃拉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小声说:“凯林。”

  “凯林,你很勇敢。”埃拉说,“你能告诉我,排水系统里还有其他人吗?”

  凯林摇摇头:“只有我一个。但……”他犹豫了。

  “但是?”

  “但有声音。”孩子抱紧膝盖,“晚上,深处,有刮擦声。就像……就像有人在挖东西。”

  埃拉点点头:“可能是幸存的小动物。或者结构变形的声音。”

  凯林看着她,银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不是。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停一会儿,再重复。”

  埃拉背脊微微一僵。

  那是旧人类联邦时代使用的简易求救信号码,在多边会议成立后已经被标准化信号取代。只有历史学家和军事考古学家还知道这种代码。

  “你确定?”

  “我数过。”凯林认真地说,“每晚同一个时间开始,持续大约一小时。我害怕,所以没敢往深处走。”

  埃拉站起身,调出头盔内置地图。伽马-7星系首都的排水系统错综复杂,战前是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工程奇迹,纵深达地下七层,可容纳紧急时期半数市民避难。

  但入侵开始后,所有地下掩体的生命信号突然同时消失。军方最初的判断是入侵者使用了地脉共振武器,杀死了所有地下人员。

  “好好休息,凯林。”埃拉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轻柔,“你现在安全了。”

  离开医疗帐篷后,埃拉立即接通队长雷恩:“队长,我需要一支小队深入第三排水枢纽。有未经证实的线索表明地下可能还有幸存者。”

  雷恩的投影浮现在她视野右上角,中年男人坚毅的脸上带着疲惫:“埃拉,所有地下掩体都已扫描过,没有生命迹象。而且深层区域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坍塌。”

  “孩子说听到有节奏的刮擦声,三短一长,重复模式。”埃拉平静地说,“是旧联邦求救码。”

  雷恩的表情凝固了。

  两秒后,他说:“带上地质稳定器和全套传感设备。我让汉森和米洛跟你去。三小时。无论找到什么,三小时后必须返回地面。”

  “明白。”

  地下二层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埃拉的头盔灯切开黑暗,照亮布满裂缝的混凝土墙壁。一些裂缝里伸出奇怪的晶体状物质,泛着幽幽的蓝光——这是入侵者科技残留的常见特征。

  “辐射水平正常,但读数不对劲。”米洛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他是小队的技术专家,“空气成分异常,氧含量比地面高百分之十五,氮气却偏低。这不自然。”

  汉森走在最前面,重型装甲在地面踏出沉闷回音:“检测到微弱能量波动。非常规频段。像是……通讯残留。”

  “能解析吗?”埃拉问。

  “尝试中。信号很弱,而且加密方式没见过。”汉森停顿了一下,“等等。这里有东西。”

  头盔灯聚焦处,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半开着,门框扭曲变形,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门后是向下延伸的楼梯,深不见底。

  墙壁上有字。

  不是伽马-7星系看过的那些文字,也不是多边会议的任何一方的官方语言。那是一系列几何符号,刻得很深,边缘光滑,显然不是人类工具留下的。

  “是入侵者的标记。”米洛低声道。

  埃拉伸手触碰那些符号。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平滑,像是金属,却又有机物的弹性。符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泛起涟漪——它们不是刻在墙上的,而是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汉森问。

  “不知道。但根据其他战场的报告,入侵者只在特定地点留下标记。”埃拉后退一步,扫描整个门框,“通常与他们的‘实验’有关。”

  “实验”这个词让三人都沉默了。在伽马-7星系之前,已经有三个边缘殖民地遭遇类似袭击。男性几乎全灭,女性存活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幸存者都有记忆断层,身体里发现微量的外来纳米物质,功能不明。

  多边会议的科学部门给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推测:这不是战争,是采样。

  “继续向下。”埃拉打破沉默。

  他们沿着楼梯下行,进入地下三层。这里的破坏更加严重,墙壁大块剥落,露出后面奇怪的蜂窝状结构——那不是混凝土,而是一种有机与无机混合的物质,像珊瑚,又像集成电路板。

  “我们还在排水系统里吗?”米洛的声音带着不安。

  埃拉查看定位,眉头紧皱:“根据地图,我们应该在第三枢纽的主通道。但这里的结构与图纸完全不符。”

  “重建?”汉森猜测,“战后应急修复?”

  “太快了。而且用的材料……”埃拉用扫描仪分析墙壁样本,“成分未知。不属于伽马-7星系,不属于多边会议已知的任何文明,也不完全匹配入侵者的常规材料。”

  他们继续前进。走廊越来越窄,蜂窝状结构越来越密集,蓝光晶体从墙壁、天花板、地面各处生长出来,像某种地下森林。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刮擦声。

  三短一长。停顿。重复。

  “就是这个!”米洛压低声音。

  埃拉打手势让队伍停下,关闭头盔灯。黑暗中,那些蓝光晶体更加明亮,形成诡异的照明。刮擦声来自前方拐角处,清晰而有节奏。

  还有别的声音。

  微弱的、断续的……哭泣声?

  埃拉慢慢探出头,看向拐角另一侧。

  那是一个开阔空间,曾经可能是地下掩体的中央大厅。现在,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卵形结构,高约五米,表面脉动着微弱的生物荧光。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人影——不止一个,是几十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卵形结构周围,散落着衣物、个人物品、儿童玩具。墙壁上,更多几何符号生长蔓延,组成复杂的图案。

  而刮擦声,来自卵形结构的底部。一只手——一只人类女性的手——从结构底部的一个小开口伸出,用指甲刮擦地面,刻出三短一长的节奏。

  “我的天……”汉森低声说。

  埃拉正要向前,米洛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等等。扫描显示……那些人都还活着。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但那个卵形结构……它在发出某种场。神经调制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可能控制着里面的人。如果我们贸然破坏……”米洛咽了口唾沫,“可能杀死他们。”

  刮擦声突然停止。

  那只手缩了回去。

  然后,卵形结构开始变亮。内部的人影蠕动起来,像从沉睡中苏醒。

  一张脸贴在了内壁上。

  女性,伽马-7星系人,从皮肤到四肢以及形体外形都与第三共和无异,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完全扩张。她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

  埃拉读唇语。

  “快……逃……”

  紧接着,整个地下空间震动起来。墙壁上的蜂窝结构突然开始重新排列,蓝光晶体像神经突触一样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网络。

  头顶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

  通讯频道爆出雷恩的吼声:“埃拉!立刻撤退!地质扫描显示你们下方的地层正在——该死,那不是自然地震!有东西在下面活动!巨大的东西!”

  卵形结构完全透明化了。里面的人全部睁开了眼睛,动作同步,转向埃拉小队的方向。

  他们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不是伽马-7语,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而是一种尖锐的、多频率叠加的啸叫。

  那啸叫钻进埃拉的头盔,穿透听觉过滤系统,直接冲击她的神经。

  视野开始扭曲。她看到米洛跪倒在地,汉森举枪射击,但能量光束打在卵形结构上,只激起一圈涟漪。

  墙壁上的符号活了。它们从墙面脱离,悬浮在空中,旋转,重组,变成新的形状——

  ——变成一张脸。

  一张无法描述的脸,既非人类也非已知的任何外星种族,像是多个物种特征的粗暴缝合,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的拟态。

  那张脸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个直接植入意识的词汇:

  收获。

  然后,整个大厅坍塌了。

  不是向下坍塌。

  是向上。

  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更深的地底破土而出,冲破层层结构,将埃拉小队和整个卵形空间一同托起,冲破地面,暴露在伽马-7病态的天空下。

  埃拉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轨道舰队投下的无数光束,是治安军惊慌失措的阵列,是雷恩队长朝她狂奔的身影。

  以及那个从地底升起的巨物——不是飞船,不是生物,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表面覆盖着与地下大厅墙壁相同的蜂窝结构,镶嵌着成千上万个发光的几何符号。

  而在它敞开的内部,无数卵形结构整齐排列,每一个里面都蜷缩着伽马-7女性。

  巨物开始上升,无视轨道舰队的炮火,朝大气层外飞去。

  它带走的不只是幸存者。

  还有真相。

  埃拉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次收获。

  三个小时后,埃拉在医疗舱醒来。

  雷恩站在观察窗外,脸色铁青。

  “舰队追丢了。”他通过通讯器说,声音干涩,“那东西……跃迁了。用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方式。科学部说,那可能是一种生物跃迁。”

  埃拉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其他人呢?”她最终挤出声音。

  “汉森重伤,米洛……没挺过来。”雷恩闭上眼睛,“那个巨物出现时,他离得最近。某种神经冲击直接烧毁了他的大脑。”

  沉默。

  然后埃拉问:“凯林呢?那个孩子?”

  “安全。但他问起你。”雷恩睁开眼睛,“他说……‘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埃拉转过头,透过医疗舱的窗户,看向外面伽马-7的天空。橙灰色,永恒不变的橙灰色。

  但有什么不同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新的巨坑赫然在目——那个东西破土而出的地方。坑的边缘,蜂窝状的物质已经开始生长,像感染一样向外蔓延。

  而在更远的地方,其他城镇的废墟中,治安军开始报告类似的异常结构:突然出现的几何符号,奇怪的晶体生长,地下传来的不明震动。

  “科学部重新分析了所有幸存者的记忆断层。”雷恩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现在认为,那不是记忆断层。”

  埃拉看向他。

  “是被植入的指令。所有幸存女性都被植入了某种……休眠协议。等待唤醒。”

  “唤醒做什么?”

  雷恩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在埃拉心中浮现,冰冷而确定:

  成为种子。

  成为下一次收获的种子。

  她再次看向窗外。轨道上,多边会议的舰队加强了警戒,更多战舰正在跃迁而来。

  但埃拉知道,常规武力可能已经不够了。

  因为这不是战争。

  这是农业。

  而伽马-7星系,刚刚经历了第一次收割。

  医疗舱的门滑开,一个科学部官员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凝重。

  “埃拉士官,我们需要你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地下看到的一切。”官员说,“尤其是那些符号,还有那张脸。”

  埃拉点头。

  官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在你失去意识前,你说了一个词。反复说。”

  “什么词?”

  官员调出录音。

  医疗舱里响起埃拉微弱、断续的声音,重复着同一个陌生的词汇,那不是任何已知语言,却让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到莫名的寒意:

  “索林……索林……索林……”

  “这是什么意思?”雷恩问。

  埃拉盯着天花板,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那是她在昏迷中看到的幻象,是那张脸植入她意识的碎片。

  她轻声说:

  “那是他们的名字。”

  窗外,伽马-7的橙灰色天空下,新的晶体正从废墟中生长。

  在遥远星空的深处,某种存在睁开了眼睛。

  第一次收获已完成。

  第二次播种,即将开始。

  而多边会议,刚刚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敌人。

  是农夫。

  医疗舱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控设备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远处的巨坑边缘,一块蜂窝状结构突然碎裂,从中渗出银蓝色的液体,像眼泪,又像预兆。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废墟阴影中,一个小小的几何符号悄然浮现在瓦砾表面,微微发光,然后隐去。

  它留下的讯息很简单:

  第二相位,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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