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瑞大厦顶楼天台。

　　空旷的地面上那巨大的中央空调发出破烂风箱般的呼啸声，阵阵湿热的气体滚滚而出。

　　王小弦坐在半人高的拦墙上发着呆，他说不出此刻的感受，只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和沮丧。

　　他用手机把两段编辑好的文字塞进经常使用的邮箱中，设定好发送的用户和时间，只等它时间一到就会自动发送给目标，类似于临终遗言之类的东西。

　　很好奇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全世界无数种死法当中为什么选择了跳楼呢?如果不死怎么办?好像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有时候在自己潜意识的世界里慢慢的堕落，无边无尽的黑暗没有尽头也找不到出口，王小弦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得要死，一定会死的吧他想，这么多层楼的高度。

　　王小弦往下面望了望，全身的感官便在瞬间警告他下面危险，那种肾上腺素飚升的紧张感所产生的压迫力不禁让他想到了某句话。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

　　胃忽然翻涌，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和胸腔，就像把药物和烂猪肉一起捣碎的混合异味，王小弦恨不得把胃里面的东西全吐出来。

　　“这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咽在喉咙里。

　　瘦削的身体似乎只是微微往前倾斜了那么几公分的弧度，整个人便朝着拦墙外坠落，形似飞蛾扑火，而死亡是它的归宿。

　　接近200米的高度，强烈的气流开始从王小弦的身体间隙横穿，耳边什么都听不见，都是风声，风力大到似乎能刺穿耳膜，它们从嘴巴里灌进去又冲出来，眼角的泪滴也被吹散，疼得好像眼睛不是自己的，但他的脑海却异常清明。

　　他望着漆黑的夜幕，随着一颗心慢慢平静一下，感觉时间也陷入了静止的状态中。

　　逆流而上的虹光在倒退拉长，周围的事物忽然变慢了，仿佛自己坠落在静止的真空里，粘稠而失重......镜头也由50mm变成35mm的那种现象。

　　据说人在临死时的一刹那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以前王小弦并不相信这种谬论和杂谈，只是此刻脑海里那频临爆发的思绪却无从倾泄，不同的是，在等待死亡的瞬间，他一生的记忆只有短短的三个月。

　　2月25号天晚上，被唐医生电话吓到的王小弦一夜都无法入睡，在网上查了所有和HIV相关的资料和报道，随着事实浮出水面，他的心却永远的沉了下去。

　　他不禁想起被自己所救的那个小女孩的中年母亲，那种溺水之人的绝望目光，仅存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小弦心里尚存希冀。

　　也许是假的呢?也许运气没那么背?也许那个刘医生是个骗子呢?也许这只是一场恶梦。

　　第二天大清早王小弦就赶到了省医院，但不幸的是，他竟然真的在医师告示上找到了值班日期的唐福林医生的名字。

　　第一个猜设就这样被残忍地打破，他依然不相信，就像精神病人不相信自己患的是病，在他们眼里正常人才是疯子和虐待狂。

　　得知王小弦到来，唐医生亲自检查了王小弦手上的伤口，残留的斑点血液确为那眼镜中年男的，也确定了王小弦暴露于HIV下的医疗事故，但是有没有被感染还需要等待三个月才能确诊。

　　因为以目前的医疗探测技术可以检测出感染六周以上的HIV，六周以内的窗口期内还无法检查，所以王小弦在唐医生的指导下机械般吃了HIV阻断药，这是永久损伤身体的药物。

　　“吃早餐了吗?”看着坐在门诊大厅双眼暗淡无光的王小弦，唐医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王小弦眼睛里有点点泪水在汇聚，却使终都流不出来，因为长大了。

　　而长大了之后，泪水就不属于大人了，天塌下来也要自己扛着，更何况是这还没有结果的检查。

　　“看你肯定没吃早餐就过来了，我儿子也像你这样，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心大。”

　　唐医生是个大概有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国字脸的他让王小弦感觉遇到了小学校长，严肃起来那两道粗直的眉毛总会连成一条线。

　　王小弦把头深深的埋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拿着。”唐医生把一个热呼呼的白种玉米递到王小弦面前，“我早餐喜欢吃素食，比如玉米之类的，别嫌弃。”

　　“谢谢。”王小弦礼貌的应许，接过玉米，“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觉得不公平是对的，毕竟人心有缺。”唐医生望着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沉默不语。

　　“可是我明明都那么......”王小弦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眼睛通红，“那么的拼命，为什么还是被这样对待，我不明白，我才22岁......我很害怕。”

　　唐医生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宽慰的拍了拍王小弦的肩膀，“你也不用那么的担心，阻断药在72小时内服用的话，有95%的机率阻截成功。”

　　王小弦在心里像忠实的教徒一样开始祈祷，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但更多的感觉是，像被蛇咬了，区别在于不知道这条蛇有没有毒性，发作的时候会不会弊命。

　　看见王小弦苦着脸，唐医生又接着说，“你救的那个人他叫穆宏光，警方给我们的回执报告显示是一个已经离婚五年的40岁男人，似乎欠了某银行的贷款，对了，还有一个女儿，叫穆向雪。”

　　“调查?事实不是很清楚了吗?”王小弦一愣。

　　“他拒不承认。”唐医生皱眉，“他交代并不知道自己感染了HIV病毒，但据我们院方观察穆宏光患病至少已经有一年以上的历史了，身体病状异变很少，应该一直有在服药中。”

　　“他要一直都不承认呢?”

　　“相关部门会追查他药物的来源和就诊的医院记录，只要是在国内都可以查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唐医生说，“你要和他谈谈吗?”

　　“谈啥啊......”王小弦瞳孔暗淡，“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也就没有谈的必要了，我绝不会原谅他的。”

　　“确实，很让人失望。但是我和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以后遇到了极需要帮助的人或事的时候，你都能毫无顾虑的给予他们帮助......而不是违背自己的本意。”唐医生站起身，“我是医务人员也不太方跟你说太多，如果产生了最坏的结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找我，是我们欠你的。”

　　“你儿子也跟我一样大吗?”王小弦突然说。

　　“当然，很帅气，随我。”唐医生很轻易便笑了。

　　“谢谢你的玉米。”王小弦说，“唐医生你平常对待你的病人都是这样的吗?我的意思是，很懂他们的心。”

　　“这是我的工作嘛，理应尽心尽责。”他带着和善的笑容点头。

　　“真好。”王小弦茫然的看着唐医生走远，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痛苦的表情，没有人会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你也不懒。”隔着距离，唐医生再次说了一句。

　　世界突然安静了，王小弦频临涣灭的眼底有某种意义难言的光又汇聚在一起，明亮清澈。

　　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体回到宿舍，王小弦将自己锁在厕所里，一遍又一遍拿起手机又放下，始终犹豫着要不要和母亲打电话，他设想种种可能，却又害怕去面对，最终他还是没有对谁说这件事，是没有人，至此，绝望开始滋生。

　　“还没影子的事，说啥啊......”王小弦自嘲的哼笑。

　　接下来的两个月王小弦努力想让自己忘了这件事，不让它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和情绪，但这就像梗咽在喉的鱼刺，不咽下去，看不到结果，就会痛苦不堪。

　　为了获取安全感，每次一有机会他便会在网上查找HIV的相关资料，也终于了解了这一孤单的群体。

　　王小弦不想嘲笑医学的无力和人类的卑微，他惊叹生命的脆弱和虚幻的本质，就象花草的影子，随时消失不留痕迹。

　　一如风云的驿动，瞬间变幻莫测无常。

　　再见到唐医生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王小弦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去做检查，但是随着血常规、AIDS、尿检、抗体、核酸和CD4+T等等一系列的检验报告结果显示，确诊感染。

　　看到结果的王小弦眼中的世界轰然坍塌。

　　那仅剩5%的感染机率真的找上了他......这一次他没有给任何人开口说话的机会，疯了似的逃回学校，课也不去上，就把自己关在宿舍中，直到神经麻痹。

　　越是了解王小弦便越是明白，这是一场无可无奈的战争，因为他能够取胜的机会实在太小。

　　特别是那种严苛所带来的紧张感将缠绕余生的每一天，而只可控制、不可治愈的绝望也总会在某个脆弱时分击碎他的整个灵魂。

　　这是一个孤独的错误，从知晓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心就被烙上某种印记，随时可以听见一种声音，看见一种影像，嗅见一种气息，那就是......死亡。

　　他用最快的速度学会默默地舔舐孤独和绝望，竟然开始期待着一个体面的葬礼和科学的奇迹。

　　“真的就这样了吗?”他问自己，“真的就这样了吧。”

　　王小弦躲避所有人的疑虑，为了不暴露自己而开始自甘堕落，年轻的人生就这样被毁了。

　　然而，在第三个月的某一天，唐医生却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并告知他阻断药是劣质药，药效只有原药物的一半，经过全方面的调查，终于了解到原来是鼎瑞药业集团向市场输送了一批偷工减料的假药。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吃了阻断药后只有5%概率的感染机率偏偏找上了他。

　　唐医生义愤填膺的向上级举报鼎瑞药业的过失，证据罗列到各种疫苗和抗生素，结果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上级却驳回了他的所有举证，只是把全部涉嫌的药给换了，并不打算深究下去，还一再告诫他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不甘愿罢休的他只能匿名在各大社交媒体揭露鼎瑞药业的种种罪行，但还是被压了下来。

　　“对不起......我尽力了。”这是唐医生跟王小弦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王小弦站在了鼎瑞大厦最高的位置上，并且跳了下去，要以此引起重视，企图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鼎瑞药业集团，妄想用生命的代价换取公正。

　　面对死亡，他不相信那些人会无动于衷，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没注意到的是，此刻距离鼎瑞大厦两公里之外的徊河河面上空，某个拖曳巨大光尾的源点正划破苍穹，直奔王小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