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白染墨脑海之中回想起的，并不是虔诚的查理或者善良的水银。

　　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那是考伦斯街道上最怨恨教会的市民，他满口都是对教宗的辱骂与诅咒，心中对教会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怨恨，教会在他的眼中就像是穷凶极恶的强盗，最无耻下流小人。

　　镇子上有数不清的人也有着类似的想法，不过是相对轻微了一些而已。

　　查理对此只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原本属于信徒的“奇迹”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此以后，人们渐渐不再相信教宗的权威，天母在人间的名望也越来越差。

　　但是静下心来，仔细的想一想，如果蔷薇教会紧紧只是失去了从前的“奇迹”，那顶多也只会流失信徒罢了，还远远不至于遭人怨恨。

　　如此看来，教会必然做过一些有损于常人利益的事情，而且应当不再少数。

　　顺延着这个逻辑继续推理，那么烂牙帮所描绘的教会，也许并非是空穴来风。

　　想到这里，白染墨抬起来头，对着烂牙帮的众人说道：“如果加尔分领的教会真如你们描绘之中那般不堪入目的话，的确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这样的回答似乎无形的拉紧了白染墨与烂牙帮的关系——尽管白染墨无意于此。

　　但毕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有着无比明确的目的，就像宴席上最后的谈话，最终也渐渐偏离了主题，一些无关痛痒的观念与思绪都被烂牙帮抛出，而白染墨从未停止过轻微的试探，不过大多没有结果。

　　直到天色渐晚。

　　“今日真是愉快，”在宴席的尾声，烂牙缓缓起身，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重新戴上了自己的尖顶帽子，“那么，白染墨，我们之后要怎样给你传递消息呢？”

　　这个时代的通讯毕竟落后，烂牙帮收集到有关贤者的信息不可能像是文档邮件一样发到白染墨手上。

　　白染墨想了想，拍了拍米格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一直忐忑不安的飞贼先生浑身一颤。

　　只听见白染墨说道：“让他来吧，这孩子和我们最熟，身手很好，又熟悉街道，我也信得过。”

　　白染墨说完还饶有意味的看了米格一眼，而这一眼却让米格心理发毛，暗自吞咽口水。

　　烂牙看向米格，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我好像认识这家伙，蝰蛇，这小鬼是你的人吧？”

　　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蝰蛇在这时候终于缓缓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米格，就仿佛一个潜伏在阴影之中的猎手，那目光让米格牙齿都微微打颤，只见蝰蛇缓缓开口，“米格·庞德修斯，一个天生的飞贼。”

　　这似乎是一句夸赞，但是却没有一点赞扬的语气——事实上这话语没有语气，就像是一个只会捧读的机器。

　　“啊，我想起来了，”烂牙倒是恍然大悟，“这就是上回被鬣狗扔进粪坑里那孩子吧！”

　　“……”蝰蛇沉默了片刻，“对。”

　　米格嘴角微微抽搐，似乎被勾起了糟糕的回忆。

　　烂牙舔了舔嘴唇，笑道：“那就这么办了。”

　　她退后了两步，随意的鞠了一个躬，“白染墨先生，你让我印象深刻，我很期待下一次与你见面。”

　　她说完，一旁的灰雀便立刻起身，走到了白染墨的身旁，“白染墨阁下，由我来送您到城外吧。”

　　白染墨自然也起身，此时天色已晚，到了离开的时候，他对着烂牙点头示意，“回见，烂牙女士。”

　　烂牙眉头微微挑起，似乎对“女士”这样的称呼不太满意。

　　但这无伤大雅。

　　很快所有人都离开了位置，烂牙帮的几个人都微微弯腰，目送众人，鬣狗也不例外。

　　在灰雀的带领下，众人穿过领主的庭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这里对于初来乍到的人来说的确容易迷路。

　　灰雀将白染墨送到了庭院的门口，那个黑甲骑士仍然默默的守在哪里，他看见众人出现，便慢慢推开了白色的大门。

　　灰雀到此止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制的菱形徽章，递到白染墨的手中。

　　“这是进入南街的通行徽章，如果您还想回来，随时都可以。”灰雀如此说着，并弯腰致敬。

　　白染墨接过徽章，那上面雕刻着雄狮的图案，只有拇指大小。

　　“多谢，”反手将徽章收起，白染墨表达了谢意，“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会是朋友。”

　　“当然。”灰雀面带微笑。

　　简单饯别之后，众人转身离开，剩下的道路简单，不需要灰雀引路，他们也还记得。

　　灰雀目送着众人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之中流过了一丝疑虑与困惑，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之后，便轻呼了一声：“白染墨先生。”

　　白染墨转过身，“怎么？”

　　灰雀上前了几步，“您为什么要寻找贤者呢？”

　　灰雀想要弄清楚白染墨究竟是怎样的人，必须要知道他的目的，所以他寻找贤者的理由至关重要，那是对烂牙帮来说非常重要的信息。

　　白染墨似乎没有想那么多，他沉吟了片刻，伸出手指，朝向了天空。

　　灰雀微微一愣，他顺着手指的方向向上看去，是一片死寂荒冷的阴云。

　　白染墨：“让天空放晴。”

　　“什么？”灰雀一愣。

　　“让阴天放晴，”白染墨的嘴角微微翘起，“你不怀念阳光的味道吗？”

　　阳光的味道……

　　灰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很快茫然又被难以置信取代，他哑然了片刻，仿佛被勾起了久远的记忆，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这就是您寻找贤者的目的？这真是，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心中不确定是否可以相信白染墨的话，但是，如果真的是为了让天空放晴，才去寻找传说之中的贤者，似乎也符合逻辑——至少比那些神秘学爱好者为了满足好奇而寻找要更令人信服。

　　但实在是超乎认知。

　　“这世界上可没几个人有这样的想法……”灰雀赞叹到，“您真是目光远大啊。”

　　白染墨不置可否，“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灰雀微微愣住：“不，没有了。”

　　白染墨：“回见。”

　　说完，白染墨便转身离去，最终越走越远，消失在了灰雀的视线之中。

　　灰雀深深吸气，不知思索着什么，他看向身旁的黑甲骑士，问道：“汉克，你觉得这些人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黑甲骑士深深吸气，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个……领头的人……和我……一样的味道……”

　　灰雀眼眸微颤，“那可真是不得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夜色已经降临，而阴云依旧浓厚，似是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