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广场上的喧嚣还在持续,萧谦留下的小股势力正面临被分化,重新站位的问题,但这几十人的去留,还不至于让茅翩太过在意。
回到屋子后,茅翩从墙角书架上抽出一卷有虫蛀的旧书,循着记忆翻了几下,在其中几处有折角的地方停下,其上写道:
“大妖夔末氏,尊大妖夔为祖,属妖脉古老种氏之一,已延存三万六千年,本能主愚蠢……种氏后裔之属遍布妖脉大地,或存异种可能,后天技能多主愚人,愚己,上升途道主繁殖……”
合上这卷由他昔日从山下放牛娃手里换来的旧书,茅翩摸着心口,又想了想脑海里关于妖物萧谦的真名“夔末”,与这卷名为“妖属杂记”中记录的似乎有些出入,二者对比之下,杂记中涉及“夔末”的描述更为详尽,多了一些东西……
“难道‘慧眼’的本能并不完整?”
摩挲着心口,茅翩能轻易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正强有力地收缩,好似一台大马力的发动机,此时不过是低负荷维持正常运转,一俟再遇到小广场之类的事情,这台发动机就会由低瞬间升高负荷,爆发他自身最大的潜能……
而完成由低升高—激发本能慧眼的契机,即是呼唤对方真名!
结合这卷杂记来看,妖脉正宗有十三种氏,夔末氏的祖宗夔即为正宗十三种氏之一,这十三种氏的妖物牢牢占据着妖脉中至高无上的高,上二位,旁门左道另有二十二种氏,这二十二种氏的妖物执掌妖脉中,下,低三位,这二十二条妖脉衍生出无数妖物,而这些基数庞大的妖物正是支撑起整个妖脉兴盛不衰的根基。
但这其中也存在一个无人知晓原因的公开秘密,所有妖脉种氏的妖物皆以虚名行走世间,即便那座俯瞰人间的妖庭王座中的十三尊高位者,对自身真名亦是讳莫如深,互不知晓。
思量至此,茅翩蓦然一笑,他想到了西游记的一个桥段,“爷爷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又前前后后仔细将整桩事情过滤了两遍,茅翩对于自身本能慧眼也有了一定认知:他可一眼识破妖物真名,并能以呼唤真名的方式激发自身本能,但并不能达到完全激发的效果。
“……本能……后天技能……上升途道……”
关于这些,在自身慧眼本能中并未出现增项,茅翩也不觉得他眼下就能彻底明白这其中原因,又比对杂记思量片刻,屋外传来山楂的脚步声。
“豆……”
“啊……砰!”
屋门外,正趴在门上偷听的豆子姑娘闻声突然回头,本想溜之大吉,谁曾想左脚被右脚一拌,便“砰”的一声连人带门摔趴在地,出了个大糗!
后面慌忙进来的山楂连忙想将头晕眼花的豆子姑娘扶起,嘴里一个劲道歉:“豆子姑娘,对不起啊,我不该出声……吓到你……”
豆子姑娘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毕竟做贼心虚,又被当场逮个正着,只能一动不动做个鸵鸟,将脑袋埋在土里,做出类似“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的幼稚举动。
“这么多?”
茅翩接过面有愧意的山楂递来的名单,扫量一眼发现愿意留下的竟然有四十多人,“这些人下山离开的路费没有克扣吧?”,点了点头,茅翩又将名单还了回去,看眼心虚当鸵鸟的豆子姑娘,顺便问了一句。
“按大当家要求,每人给了五两做路费,由一众兄弟护送下山!”
山楂匆匆说完,又要弯身搀扶豆子姑娘,却被茅翩挥手制止,同时从袖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递给山楂,这才看着“鸵鸟”笑道:“豆子姑娘是山寨唯一的贵客,丢了钱袋自然心急如焚,会四处寻找,你既然已经找到,就应该当面交还失主才对嘛!”
茅翩将豆子姑娘扶起,看着额头与鼻尖比脸还要通红的姑娘,指了指山楂手里的钱袋,问道:“姑娘丢的钱袋,可是山楂手里的这个?”
被摔的晕晕乎乎的豆子姑娘揉着额头,红着脸,不出声,却点了点头,主动接过了山楂递来的钱袋。
然后,一溜烟飞奔出去,像只受惊的小鹿。
茅翩望着远去的身影,对山楂吩咐道:“不用派人监视,让她在寨子里无忧无虑住下,等再过两年,让她自己决定去留!”
山楂点点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问我和这姑娘究竟是不是那种关系?”
茅翩抬手敲了山楂一个板栗,又拍了拍肩膀,望着山外方向,说道:“你们还都是孩子,还没有见过外面的精彩,现在说什么,一切都过早,等真正心智成熟后,若你还能真心喜欢她,那我这做当家的自然会成全你们,至于我和豆子姑娘,她,算是我的妹妹!”
看破山楂这点小心思,茅翩以过来人的心态将其戳破,不是为了打击刚萌生爱情种子的年轻人,只是爱情这种奢侈品,对于山寨里这群将脑壳挂在裤腰带上的山匪喽啰来说,其实在心里大抵认为和山下花银子便能和那些骚姿小娘上床是一样的道理。
基于豆子姑娘敏感的背景,一旦这道门防被打开,茅翩无法想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地,故而在此之前,他有必要将其彻底封死。
再者,如今山寨内部与外部都存在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也是影响山寨安危的大问题,他需要花一段时间来进行解决,为下一步计划铺平道路,自然不允许在其他方面花费太多心思。
另外,针对二郎山周边险恶环生的大环境,他先前也制订了一些可行性计划,三位当家执掌山寨时,多多少少也被他挖空心思渗透并采用了少许,譬如寨子里明暗岗哨布防,山下防御工事的修建。
但真正要想保住二郎山,保住这群卑微如草芥的性命,可行性计划的核心东西,是他接下来必须提上日程的。
一路走去广场的途中,茅翩思绪翻飞中偶尔会凝滞一下,看眼心情明显低落的山楂,心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叫牺牲一人成就大家,但眼下这种进退无门的生死环境下,男女情长只能抛却一旁,别无他法。
“山楂,在这个世界呢……存在着许多美好事务,是你我现在暂时接触不到的,甚至想象不到的,这个没办法,人的出身眼界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往往愈是美好的事务,想要占有的人就会愈多,因为人多,就会利用各种复杂心思各种叵测手段,去追求这些美好事务,这个过程呢,我们姑且称之为奋斗,于山寨众兄弟,能安生活下去,就是需要为之奋斗的目标,于我,带领众兄弟实现你们的目标,就是我需要奋斗的目标,至于你嘛,将豆子姑娘追求到手就是奋斗的目标……”
茅翩止步,侧身拍了拍有些听不明白的山楂肩膀,视线又掠过低矮的墙檐,向山外方向看了看,继续朝小广场方向走去,待二人走过一处雨水坑时,提醒山楂小心脚下,不远处就是小广场了,愿意留下的四十余人正三三两两站着,等待他们过去。
“……在奋斗中呢,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去阻碍我们追求美好事务,而我们呢,就不得不需要面对这些根本不愿意面对的情况,没办法,除非打退堂鼓……”
饶过大水坑后,茅翩扫量一眼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广场,止住话题,想了想问道:“寨里兄弟对虎头军是什么看法?”
虎头军,是活跃于二郎山西南二十里外朽木山上的一伙匪贼,寨中喽啰与二郎山人数相差无多,大致在一千二百左右,平日做些打家劫舍的见血勾当,祸害过不少山下的村镇,实力还算雄厚。
“虎头军上次差点被四……大当家打残,听说那虎头军二当家在混乱中被人砍了脑袋,虎头至今还在暗中调查此事,说是要给兄弟报仇雪恨,在山楂看来,虎头军就是大当家的手下败将!”
说起月余前的那次山间厮杀,山楂顿时来了精神,月余前二郎山由三位当家率领六百喽啰,在西南十里的平家坝,与虎头军展开厮杀,孰料遭遇对方算计,人马近乎要折损殆尽,这时由茅翩带领的一百喽啰从侧后方杀入,给虎头军“菊部痛击”,不仅解了围,还于混乱中顺手砍了逃跑不及的虎头军二当家脑袋,算是替二郎山打下了一时威名。
茅翩在那场对冲厮杀中,表现出来的指挥水准,至今在寨子里还被传的神乎其神,周边大小山寨也多有耳闻。
说话间来到广场,茅翩站在四十余人身前,先是扫量一下所有人,待鸦雀无声后,冲众人抱了抱拳,“承蒙众兄弟看得起二郎山,愿意留下来一同奋斗,我愿意相信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奋斗下,二郎山势必会得到那些美好的事务……”
“在这里呢,不妨给大伙交个实底,我打算在半年后的今天,举旗讨伐朽木山虎头军,替三位当家报仇雪恨,还望大伙监督此事,另外,这两天寨子里会有一些人事变化,要是各位有真才实干,不妨去尽力争一争,好了,我就说到这里,接下来让山楂安排一下,你们有什么事找他就行……”
这几十人还沉浸在讨伐虎头军的余震里无法自拔,茅翩已经踩着泥水远去,他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该扔出的烟雾弹也扔了,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只能待势而动。
他就像一头蛰伏山林的饿虎,耐心等着猎物闯入领地。
一切格杀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