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间,黑暗似天塌陡然袭来!
门口仿若僵住的小厮于须臾间踏地而起,躬卑膝屈的身体骤然膨胀如球,腾起空中的刹那间,同时也显露出身后拖曳着的细长剑尾!
“噗……”
形容大变的小厮腾冲入空,脚尖先在距离最近的朱鸿云头顶重重一点,一捧血雾顷刻从朱鸿云口头喷出,身体恍若被抽筋断骨,眨眼瘫软倒地。
于这须臾间,屋内视线恍然一暗,球形身躯再度斜上腾起,藉着脚踏房梁的反力凌空一转,赫然以泰山压顶之势冲向靠窗的一名中年男子!
身影横掠当空,卷起罡风呼啸,被踩踏过的房梁方才发出“咔嚓”一声寸响,尘灰扑簌簌落下,整个屋顶似要倾塌。
直到此时,雅室中的十余人方才回过神来,惊慌之余也是乱了方寸,有人来时随身斜挎长刀,但进屋后便随手解下搁置在屋角刀架之上,喝茶聊叙带把刀也自不像话,此时三步并作两步疯跑过去,想抽刀自救,但一点寒星刺空而至,“噗”的一下将其拦腰横斩,上半身于这一瞬悬停在那里,下半身因为尚有余力还在前奔,鲜红洋洋洒洒溅落一地,而后“砰”的一声重重落在血水里。
下半身冲着刀架方向前奔,而躲身刀架后瑟瑟发抖的有两人,一人抱了个花瓶打气,一人拿了盆盆竹壮胆,眼瞧半个鲜血淋漓的身子好似无人驾驶一般冲了过去,顿时吓到肝胆俱裂,抱花瓶的大叫一声昏死过去,拿盆竹的亦是裤裆湿透,瘫软在地。
“呼啦……”
刀架被撞翻,刀剑等兵刃掉落在地,前奔的半截身躯也终于停了下来,倒在毫无反手之力的二人中间。
门口方向,刘锦衣年岁轻轻,但经验委实老辣,在推搡劝慰小厮离去时,便觉察出丝丝不对劲,故而在小厮形变之际,刘锦衣已然反应过来,一个侧扑加驴打滚,顿时闪开到屋中一侧,那里放有一对鎏金锤,大概是屋内客人带来的随身兵器,被他迅速抄在手里,手臂一斜,“唰”的将其中一个猝然掷向身后,然后“叮”的一声清响,火星四溅中,鎏金锤被来物撞飞,误砸中不远外一位男子脚面。
“……妖人!”
退缩至屋角,刘锦衣瞳孔紧缩,这才看清楚撞飞鎏金锤的来物究竟为何,是一条细长且尾端带剑的蛇尾,似蛇覆盖致密鳞甲,色泽五颜六色,像是被打翻的胭脂盒,说不出来的诡异。
这长尾后端此时如蛇皮铁棍一般矗立在门口,常人高度,末梢相连的三把短剑钉在地面,方才撞飞鎏金锤的便是其中一柄。
刘锦衣磨了磨牙,心神俱冷,以他知晓的讯息,对这妖人之属自是不陌生,但也限于大妖佞桦所处的西地以及刚刚被攻破的西南大地而已,双鹰镇远在千里之外,目前而言尚是一片纯净之地,此时突然出现妖人,这件事极大程度超出了他的思量!
脑海里倏忽闪过某些念头后,刘锦衣便不再去思量,而是收敛心神专注眼前,放眼望去,屋中半数人已经死伤倒地,血水与其他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混流一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心底冒火之余磨了磨牙,刘锦衣暂时压下不利于当下的情愫,拖着鎏金锤在地上一个前扑冲滑,去到离他最近的一位友人身侧,将手里的鎏金锤塞给了对方,然后眯眼扫量屋中一周,却是皱了皱眉。
“云松兄?”
刘锦衣此时扫量一周,未曾发现尤云松的身影,疑惑之余却也不曾停下来救人,而就在刘锦衣再度前扑冲滑出去后,窗口方向却是“噗”的一声爆响,接着便是洋洋洒洒的白色粉末散飞在空中。
“……是蜃灰!”
冲鼻的味道瞬间使得刘锦衣分辨出这突如其来的“白烟”所谓何物,蜃灰于双鹰镇,尤其在沿江两岸一带,最是普通不过的俗物,老幼皆识,刘锦衣麾下也经营有几家蜃灰铺子,对于此物他再是熟悉不过。
白烟弥漫中,有一道身影却是从天而降,直取窗口方向,冲入白烟后便是砰砰噗噗一连串的莫名声音接连炸响,影影绰绰中,隐隐可见那道身影好似骑在一个大球之上,拳脚雨点泄落,妖人因为吃痛正极力挣扎,但不知怎的像是被那道身影揪住了后颈皮似钉在窗口,如何也甩脱不掉。
“草,狠人!”
刘锦衣见此,情难自制赞骂了一句,正要冲进去伸以援手,孰料一阵腥风背后袭来,“不好……”,暗呼一声,刘锦衣循着本能,迅速抄起身侧倒地的一个圆凳,朝着腥风袭来的方向掷了出去。
“哗啦……”
木屑横飞,不过一个照面,圆凳被门口袭来的剑尾穿碎成渣。
“尼玛的……”
拦截未果,刘锦衣怒骂一声,只能迅速闪躲一侧,身影刚滚开立足之地,尺寸地面便被一道寒光切削的面目全非。
冲过辣眼的白烟,刘锦衣直奔刀架而去,身后腥风再度袭来,于仓促之间捡起一把长剑,来不及起身便反手斜削而出,身后又是“叮”的一声,刘锦衣手臂一阵震颤,微微发麻,长剑脱手掉落在地,腥风被迫迅速离去,刘锦衣也趁机正过身来,脸色早已煞白,眯眼望向腥风离去的方向!
白烟弥散的雅室中,先前钉守在门口的剑尾已然有了动静,于前一刻攒射向窗口方向,由细尾带动的三柄短剑快如箭攒,其中一柄算是半途开了小差,想剑杀于他,结果两度偷袭未果,此时犹如溃兵一般,匆匆狼狈而去,与另外两柄短剑合力绞杀那个狠人!
“斩尾中段!”
于这时,窗口的白烟正徐徐散去,刘锦衣多少也能看清楚其中状况,只见狠人正一手揪住妖人细尾与身躯相连的部分,确保不被挣脱开来,一手却是手起刀落,刀刀见血,杀伐果断!
妖人剧烈挣扎,但不知为何却是无济于事,始终脱困不得,而原本盯防门口的细尾攒射过来,意欲伸以援手,但因那道身影贴靠太近,一时却也无法完全放开手脚剑杀,只能犹如逡巡在外的游兵,伺机而动。
当刘锦衣听到这一声熟悉的提醒,虎躯当即一震,“云松兄?!”,惊诧之际,也并未耽搁分毫,于散乱一地的刀兵中抽了一把钢刀出来,眯眼瞅了瞅渐渐散落的白烟,于某一刻,拎刀冲出!
……
“砰……”
汁水四溅。
一个拖着蛇尾的妖人从楼上窗口掉落,楼下堪堪路过的几位游人躲避不及,有被溅到,藉着灯火低头一看,其中两名妇人当即昏死过去,另外两名同伴也被吓地鸟兽四散跳脚闪开。
远一点的游人因为光线原因,自是看不太真切,但大抵知道是二楼有人扔了东西,便甚是愤慨地抬头望向二楼窗口,想出声打抱不平。
此时街道上的这些游人都是未能上船看表演的,或是囊中羞涩,或是因为种种原因,三三两两结队,趁着这热闹气氛欣赏夜景也好,聊叙心事也罢,尽情享受着当下这份难得的惬意光景。
但从天而降的妖人无疑破坏了这种美妙的氛围,随着“妖人……摔死”等字眼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传开,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惶恐之中,纷纷找寻避身之地,有人惊吓过度,更是纵身跳入了河中,却因为水性不好,便只能在水中挣扎着,同伴错愕之余也慌忙求助周边,希望有水性好的侠士下水救人。
哭哭嚷嚷中,原本热闹有序的河岸突然变得絮乱喧嚣,河中的画舫行舟上有人注意到河岸突发的状况,便差人上岸问询。
骚乱正从茶馆周边如涟漪一般扩散出去,整个左岸已经将近沸腾,横桥上因为拥人最多,左岸奔逃的游人想渡桥而过,却也无从跻身,只能一时堵在桥头,惶恐不安。
有略通水性的,索性跳下河中,想仗着水性横渡而过,但被行舟之上负责守卫画舫周全的护卫之属当成图谋不轨的歹人,出声呵斥之余,免不了挥刀驱撵。
河岸右侧的游人闻声见势,也纷纷止步投望以视线,迷茫中指指点点,议论四起。
春水湾畔,眼下仿佛一条渐渐凝固的火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茶馆中响起,声音未落,满身狼狈的刘锦衣拎刀冲了出来,来到妖人身侧,又狠狠补了两刀,这才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二楼,趴在窗口朝下探望的尤云松看到刘锦衣补刀后笑了笑,大汗淋漓的身体贴着窗沿如面条滑落,最后有气无力地倚墙坐着,手脚仍旧止不住的在微微颤抖。
亥时一刻,随水而逐的画舫之上。
丝乐靡靡,笑声晏晏,由八家艺馆联手推选出来的三十六位艺女正轮番登台表演,台下观赏的客人三五人一桌而坐,看至妙处,便低呼叫好,或是掷金打赏,这些看客身份大多非富即贵,大抵愿意捧一捧自己喜爱的艺女,当众花上点散碎酒水银子,既得面子,又可博美人一笑,何乐而不为。
如此良性互动之下,台上艺女也愈发解数使尽,种种丝竹乐器在诸位艺女妙指灵动中,或捻或剥或弹或拢,五指曼妙跃动之下,一曲曲动人心弦的曲子便也落入众人耳畔。
这场不亚于后世音乐会的丝乐表演,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能吸引众人愿意散金欣赏的,优美的曲乐自是首当其冲,但艺女的姿色也是一大看点,这些散金而来的看客,其中也不乏见色起意之辈,但这也是表演过后私下进行的事务,此时纵然不懂音乐,大抵也得装装样子,跟着众人叫好掷金,附庸风雅,倒也开心。
艺台下视野最好的三桌,其中两桌早已人满为患,居右的一张却是空空无人,画舫主人陈嫲嫲几度过来,却也没能看到订桌之人现身,被她派出唤人的小厮此时也没回来,陈嫲嫲急得跺脚,却也无奈,只能出得船舱透口气。
画舫随水而逐,虽说远离河岸,但岸上近乎沸腾的喧嚣还是能听看得到,何况画舫周边几条行舟上的护卫,此时也都在冲水中之人厉声呵斥,有几个脾性火爆的。更是直接拔刀相向,陈嫲嫲见势皱了皱眉头,打算过去问上一问。
不巧这时,一名稚气未脱的婢女从船尾提着灯笼匆匆小跑过来,神色慌张,陈嫲嫲见势呵斥道:“成何体统,慌什么?”
婢女急得直哭,一边抹泪一边说道:“陈嫲嫲,不好了,小灯笼被人杀了……”
陈嫲嫲脸色一变,脸上扑抹的胭脂簌簌落下几分,小灯笼便是先前被她差去岸上唤人的小厮,谁曾想转眼就变成这般情况,心里忍不住打鼓之余,却也知晓不能自乱阵脚,便压了压慌乱的心思,故作镇定问道:
“可曾看的真切?”
婢女此时已经吓得口不能言,站在那里只是一个劲哆嗦着身子,陈嫲嫲本想出声责骂,却也再无这点心情,便推开吓破胆的小婢女,匆匆朝船尾走去。
船尾,空间不大,只有一间烧茶的小木屋,因为没有挂灯笼,显得黑漆漆的,炉子摆在屋口,火上搁着几个烧水的铜壶,船舱看客喝茶便是于此烧的水。
木屋一侧摆有七八张茶桌,聚堆坐着形色各异之人,彼此聊叙之人鲜少,大多只是静静坐着,发呆也好,吃桌上的凉食也罢,或是干脆闭眼打盹,总之较比船舱中的热闹场景,这里多少显得冷清寂寥。
这些人身穿婢女小厮服饰居多,从服饰的华丽程度,大抵也能看出跟随主人的富裕程度如何,这些人便是船舱中所坐看客的一应随从之属,主人于船舱看热闹,这些小厮婢女便只能在此做冷板凳。
徐虫六人便混迹于此之中。
因为担心六人坐堆太过扎眼,徐虫六人便三三两两分散而坐,徐虫坐在靠近过道的一张茶桌,同桌的除了一位同伴,另有两位神色傲慢的小厮。
或许是徐虫衣着太显寒酸,从他坐到此桌起,那两名似乎相识的小厮便对他摆起了脸色,徐虫也懒得理睬这些,视若无睹,视线越过对面而坐的青衣小厮,一直是落在对岸的拥簇人群之中。
当岸上人群变得喧杂那一刻,徐虫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匆匆放下刚端起的凉食,起身走到船边,藉着岸上的光亮搜寻着引起人群喧杂的源头。
一缕淡淡的血腥气钻入鼻息。
徐虫下意识探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同时视线在空间不大的船尾扫量了一周,最终定格在最为人忽略的小木屋上。
屋口炉火光亮暗淡,又有几把铜壶在烧水,水汽冲壶的“嘶嘶”声从壶嘴中窜出,喷吐大量的热气,这也是无人愿意靠近小木屋的主要原因。
“应该就是这里了!”
徐虫判断着,刚想上前打探,过道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却是将他按在了原地。
陈嫲嫲火急火燎到了船尾,止步四下打量一眼,围桌而坐的一众小厮婢女依旧各行其事,并无觉察出任何异样,只是当她视线落在船边那道身影上时,眼皮却是无端跳了跳。
陈嫲嫲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此时对方也发现她正在打量,便投来和善的眼神,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