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走进一家卖肉羹的店铺，店铺的后门外是条更窄的小巷子，阴沟里散发着臭气，到处都飞满了苍蝇。巷子尽头，又有扇窄门。

　　推开门走进去，是个很大的院子，十来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在院子里赌钱，赌得全身都在冒汗。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竹笼子，有的笼子里装着的是毒蛇，有的笼子里关着野猫、野狗。

　　一直在旁边叉着手看人赌钱的两条大汉，急忙拿了朴刀走过来，瞪着莫云：“小子，你来做什么？”而赌钱的几条大汉也都抄起家伙，站在两条大汉身后。

　　莫云手中竹筒长刀连出数刀，七八条大汉也倒了下去。竹筒长刀的刀尖停在一个伙计的眉心：“带我去找你们这里管事儿的，听不懂，我就宰了你。”

　　这伙计又带着莫云走进了个小杂货铺，走上条很窄的楼梯，一道窄门上，挂着用乌豆和相思豆串成的门帘子：“蛇王就系人边，请进！”

　　还真是别有洞天，屋子里和外面竟完全是两个天地。莫云本来还在奇怪，能指挥这么多市井好汉的黑街大亨，怎么会住在这种破地方？一走进这扇门他就不奇怪了。屋子里每样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精品。喝茶的杯子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装果物蜜饯的盘子，是波斯来的水晶盘，墙上挂的书画，其中有两幅是吴道子的人物，一幅是韩干的马，还有个条幅，居然是大王的真迹。

　　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软榻上居然还铺着层虎皮，一个人正靠在张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剑。这双手上几乎已连一点肉都没有，莫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瘦的人。他不但手上没有肉，苍白的脸上，几乎也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莫云饶有兴趣的打量眼前的枯瘦男子，问：“你就是蛇王？”

　　“我就是蛇王，阁下是来代公孙兰寻仇的？”蛇王脸上浮现一抹残忍的笑容转瞬即逝，笑容消失的一瞬间他已出剑。

　　好快的剑，细长的灵蛇剑化作一条毒蛇，瞬息之间便可夺人性命。

　　面对这条毒蛇，莫云不慌不忙手中的竹筒长刀向前一刺，就如同打中了蛇的七寸，将这条毒蛇毙命。

　　竹筒长刀带起寒光，蛇王难以置信的表情映照在刀身上，蛇王张张嘴：“陆…薛…金九…”血不断在咽喉处流出，蛇王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

　　明月高悬，莫云走出了黑街，在黑街上留下百余具尸体。

　　西园在城西，是个大花园。夜风中带着花香，也带着酒香。月圆如镜，正挂在树梢。是连理树。高大的红木棉，两株连理，合成一株，就像是情人们在拥抱着一样。

　　陆小凤又想起了薛冰。只要一想起薛冰，他的心就好像忽然被人刺了一针。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但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焦急伤心的时候。他已在园中走了一遍，今夜来的女客并不多，他还没有看见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可是他并不着急。

　　因为公孙兰并不知道园子里有陆小凤这么样一个人在找她，这点他无疑已占了优势。冰盘般的明月，已渐渐升高了，朦胧的月色，美得令人心碎。现在若是有薛冰在身侧，她一定会吵着要找个位子坐下来，叫一大盘这里最有名的鼎湖上素。

　　在别人面前，她总是很害羞，一句话还没有说，脸就已红了。可是只要跟陆小凤在一起，她好像就忽然变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吵着要这样，一会儿又吵着要那样，连片刻都不肯停。

　　陆小凤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喜欢她吵，喜欢听她吵、看她吵，喜欢看她像孩子般在他面前撒娇赖皮，喜欢她在……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准备再到别的地方去走走。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婆从树影下走了出来。一个很老的老太婆，她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竹篮，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盖着：“糖炒栗子。”

　　“刚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一个孤苦贫穷的老妇人，已到了生命中垂暮之年，还要出来用她那几乎已完全嘶哑的声音，一声声叫卖她的糖炒栗子。

　　陆小凤本应很难受，但他忽然笑了。

　　“老婆婆，你过来，我买两斤。”栗子果然又香又热，而且正是刚上市的。

　　“你说十文钱一斤？”老婆婆点点头，还是弯着腰，好像一直在看陆小凤的脚，因为她的腰根本已直不起来。

　　陆小凤却摇了摇头：“十文钱一斤绝不行！”

　　“才十个大钱，大爷你也嫌贵？”

　　陆小凤板着脸：“像这么好的栗子，至少也得十两银子一斤才行，少一文钱我都不买。”

　　老婆婆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更深。

　　“十两银子一斤，你若肯卖，我就买两斤。”

　　：“二十两一斤我也肯卖！”一个人年纪老了时，为什么总是比较贪心？

　　陆小凤脸上的笑意更甚：“但是我也有件事要你帮我个忙！”

　　老婆婆苦笑：“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还能帮大爷你做什么事？”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陆小凤意味深长的说：“找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红鞋上还绣着只猫头鹰。”

　　老婆婆笑了。这种事叫她做，正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她就算钻到别人裙子底下去，别人也不会疑心的。

　　她接过了银子，眼睛已笑得眯成一条线：“大爷你在这里等着，一找到，我就回来告诉你。”

　　陆小凤也笑了，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来，半倚在树干上用衣角兜着的栗子，撒了一地。

　　他索性将呼吸也闭住，动也不想再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死人。他的眼睛并不是完全闭着的，还眯开着一条线。

　　就在这时候，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又从黑影中走了出来。这老婆婆昏花的老眼里，竟似在闪动着一种刀锋般的光。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眼睛里本来绝不该有这种光的。

　　陆小凤不禁感叹：幸好自己的运气一向不错。

　　老太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干枯的嘴角，似又露出一丝狞笑。陆小凤的脸在树影下看来，正是死灰色的。

　　老婆婆喃喃：“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个就可以毒死三十个人，不捡起来岂非可惜！”

　　她蹒跚着走了过来。陆小凤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样子虽然老态龙钟，仍脚步却很轻。她穿的裙子很长，直拖到地上盖住了脚，陆小凤却已知道她穿的定是一双红鞋子，上面还绣着只猫头鹰。

　　陆小凤突然张开了眼睛瞪着她。这老太婆居然并没有吃惊，至少陆小凤并没有看出她有吃惊的样子。

　　她实在真能沉得住气，居然还眯起眼笑了笑：“这地方好像没有穿红鞋子的女人，穿紫鞋子和黄鞋子的倒有两个！”

　　陆小凤也笑了笑：“穿红鞋子也有一个，我已找到了！”

　　老婆婆：“大爷你已找到了？在哪里？”

　　陆小凤：“就在这里，就是你！”

　　老婆婆吃惊的看着他：“是我？我这种老太婆会穿着双红鞋子？”

　　陆小凤淡然道：“我的眼睛会透视，已看见了你脚上的红鞋子，而且还看见了上面绣着的那只猫头鹰！”

　　老婆婆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如银铃，比银铃更动听：“你没有吃我的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