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已消失，屋子里更暗。一个人幽灵般忽然出现在门口，她背上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她整个人都弯曲了起来，连腰都似已被压断。
她手里提着个很大的竹篮子，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紧紧盖住。
“篮子里装的是什么？”陈术问。
陈术刚刚处理了仇家，他现在蛮有兴致的。
“糖炒栗子。”熊姥姥满是皱纹的脸上已露出笑容：“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
“我买一斤。”陈术缓缓上前，悠然自得的神态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在街上闲逛的纨绔子弟。
栗子果然还是热的，闻上去确实很香，陈术并没有吃。陈术捏着一个栗子，缓缓开口：“据我所知，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人被毒死，毫无例外，他们全都吃了栗子，糖炒栗子。”
“尊驾如何称呼？”
熊姥姥笑道：“熊姥姥。”
“熊姥姥？”陈术一字一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名字，说：“久仰大名，听闻每到月圆的时候，你就想杀人？”
熊姥姥吃吃的笑了，道：“不错。”
陈术笑了：“你想杀我？”
“是的，上官飞燕是我的姐妹，我可不能让你杀了她。”
“巧了。”
“我想杀你，如今我的仇家都已经死了，我又不想去六扇门的大牢里呆着。如果抓了你，会好办很多。”
熊姥姥又笑了，银铃般笑道：“好，不愧是神拳书生陈术！能被选中来杀霍天青灭口的人，果然不俗！”
陈术也笑了。
他笑得当然没有这老太婆好听，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在笑。他知道这老婆婆已经快出手了，也知道这出手一击必定很不好受。
他没有猜错。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这老婆婆已从篮子里抽出双短剑，剑上系着鲜红的彩缎。就在他看见这双短剑的时候，剑光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
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剑！
陈术忽然间已游鱼般滑了出去。不但反应快，动作更快。
陈术左手运起巧劲将手中的一斤糖炒栗子，满天花雨般撒出。
每一个糖炒栗子都带着陈术的内力，继而变成了恐怖的暗器，其中一个糖炒栗子直接洞穿了尺余的梁柱。
可是无论他的人到了哪里，闪动飞舞的剑光立刻也跟着到了哪里。
剑光如惊虹掣电，粟子被森寒的剑气所摧，转瞬间已被剑光绞碎。
单论剑法之精妙一剑法论，此人已能排进当世前十。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果然不愧是传自初唐教坊中第一名人公孙大娘的公孙剑舞，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手里的公孙剑舞太差，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这里虽没有如山的观者，但陈术脸色的确已沮丧。连十五的明月，似也被这森寒的剑气逼得失去了光彩。
难道这就是昔年的公孙大娘，教她弟子所舞的剑器？
陈术面上的脸色越来越沮丧，但他的思维却越来越清晰。不同于陆小凤这种江湖大侠，陈术虽自幼习武，但十九岁便取得了秀才的功名，一朝失意入江湖。
陈术的拳不是练出来的，而是杀出来的，若非如此，安能以罗汉拳闯出神拳书生的名号。
陈术心中明白，只要有心算计，哪怕是平头百姓，都有可能用一根筷子杀一个江湖好手，更何况是流传数百年的剑器。
陈术现在就随时都可能死在这剑器下。红缎带动短剑，远比用手更灵活，招式的变化之快，更令人无法思议。
陈术的衣襟已被割破，人已被逼得贴紧梁柱，“哧”的一声，剑风破风，两柄短剑如神龙交剪，闪电般刺了过来。这里已是退无可退的绝路。
公孙大娘嘴角又露出了狞笑，陈术忽地拔地而起，一招旱地拔葱，躲过了这绝杀的两柄短剑。只听“夺”的一响，剑锋已钉入了树干。
就在这一刹那间，陈术曲指弹出一粒粟子，右脚狠狠踢在熊姥姥的脸上，陈术左脚顺势直接踢在熊姥姥的胸口处。
熊姥姥连连后退四五步，只觉喉口一甜，强行压下这口血，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粟子打在熊姥姥的手腕处，熊姥姥吃痛松开了剑，这一着就等于砍断了握剑的两只手。
这么经揍吗？
陈术一喜，多少年了第一次见到这么抗揍的对手不多打几拳都对不起自己。上官飞燕居然有个这么强的姐妹？看来我要小心点了，全部宰了好了。
如果熊姥姥知道陈术的想法，可能会一口老血吐出来。
陈术毫不犹豫一拳打出，拳劲未至，拳风已将散落在地上的粟子吹飞二三丈。熊姥姥在最后一缕夕阳下一现，她的人已飞掠出五丈外。
轰，恐怖的拳劲将墙壁（木质）轰出一个可以过马车的大洞。
陈术当然绝不肯让她就这样走的，可是他身形展动时，已比她迟了一步。
这一步他竟始终无法追上。
陈术并不是以轻功出名的江湖人，江湖中以轻功著名的高手，陈术听过不少也见过不少。司空摘星当然就是其中轻功最高的一个，无论他用多快的身法，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都保持着四五丈远。
陈术顿住身形，整个悄然而立于柳枝上，整个人随着柳枝的飘荡而随风飘舞。
熊姥姥察觉到身后的陈术停止了追踪，脚步一顿，随即换了个方向，向远处掠去。
陈术看着熊姥姥远去的身形，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红鞋子？上官飞燕有着一双秀了燕子的红鞋，这个熊姥姥有一双秀了猫头鹰的红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陈术笑着摇头，若是柳余恨没有说谎，那么我也算是大仇得报了，这些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吗？若是他们找死，我成全他们便是。
陈术看看己紧握的拳头，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双拳头。这双拳头很白很光滑，像极了白玉，就像一个人长了一双玉石的拳头。
陈术来到了花园，他还要找花满楼和上官飞燕。
花园里黑暗而幽静，风中的花香仿佛比黄昏前还浓，几十颗淡淡的秋星刚升起，却又被一片淡淡的云掩住。
陈术眉头一皱，他居然在花香中闻到了血腥味。
血是上官飞燕的，她的咽喉已被割断了，血还没有凝固。她的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像极了陈术看到的那个老人临死时的表情。
显然她也想不到杀她的这个人，竟真的能下得了毒手！她死也不相信。
——是情人？还是无情的人？没有人，只有一片黑暗。
陈术：“上官飞燕不是我杀的。”
“嗯|”
风中的血腥气还是很浓，花满楼慢慢走进来，黯然道：“他还是杀了她？”
花满楼道：“现在他既然将上官飞燕杀了灭口，这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谁了。”
陈术道：“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手刃最后一个仇家，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我只知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必定要付出代价的。他算计上官飞燕时，上官飞燕又何尝不是在算计他呢？刚才我与熊姥姥交了手，熊姥姥似乎和上官飞燕属于同一个组织的姐妹。”
花满楼：“同一个组织？”
“红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