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看到月在人群里疯狂地又蹦又跳的时候，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种方式居然是她愁眉忧面的解药。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时间只是让人成长起来，但是人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它却无能为力。可以为生存变得虚伪变得尔虞我诈，可以接受这个世界的潜规则服从金钱，但是特有的性格却不会因而磨灭，最多只是隐藏在冷漠面孔的下面。

　　而单纯就是月特有的性格，我爱她，没有用一句话去伤害过她，就是因为这个。并且我一直觉得单纯让她很快乐，别的女人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她是不会沉醉其中的。

　　尽管我知道她在改变，从走出大学校园开始进入这座城市的每一天她都在慢慢地被吸引着，可是我没有想到她还是接受这座城市最终的洗礼，成为这个社会规则下的沉醉者。一个男人对她做着我曾经在电影里看到的动作，在她的面前跳上跳下，双手搂着她，从后肩向下摸到臀部。

　　我要了一瓶酒，周围是刺耳的尖叫声和灯光一起拼凑成色彩斑斓的世界，眼角处月和那男的相互搂抱着进到厕所。

　　我离开了舞厅。

　　街头上依旧交织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但是从那些女人穿的衣服，是无法判断现在已经是深秋。她们身体的线条会不由自主地催化起男人体内的某种激素，令他们痴迷。几个中年妇女不停地朝路人发着传单，宣传她们的旅馆如何如何地好，好像能住上她们的店你才应该是最高兴最有利可图一样。

　　路的另一边，能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儿趁着夜向一家又一家的店乞讨，但是经常被骂回街头。我有点眩晕，但还是很平静，没有多看这里一眼，径直走回家。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每次不爽想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那怕想打架或者去找妓女的时候，总有另外一个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让我克制了这些念头。“你不能这样的，你不会这样做的，你是你自己。”

　　所以我被裁员时只是割了老板的轮胎而没有狠狠地抡他两拳。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究竟在何处，最后我真得没有这样做过。很多时候我觉得她是我无影无踪的理性，可她不是，因为她没有让我感到痛苦而是感到轻快，像是卸掉了所有包裹，赤身裸体地浮在夏日的湖面上。但是却往往成为别人眼里的懦夫。

　　没有抽烟的习惯，我一直觉得脑袋里一直有事情可以打发空虚，况且很乱的时候纵然抽烟也是徒劳。我喜欢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它就像一片原始森林，深邃得进入了尚未发现的地宫。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就那样躺在沙发上，像个孩子一样头枕双手，听破窗而入的车笛声。我想起了骑着单车肆无忌惮地撞在树上的童年，想起小学毕业那年偷偷暗恋过的脸蛋圆圆的女孩，想起高中因为不想看到那个跳楼后脑浆崩裂的场面而逃课去河边睡在沙地上的淡定。

　　尽管当时从那里路过，我没有看到过那种满地血腥的场面，只不过脑海里一直有着那么一个场景：那个女孩爬在地上，脑袋已经摔得血肉模糊，头发黏糊糊得乱盖在脑勺上。不知道生前脑袋里的挣扎是否随着消失。

　　我没有再想象下去了。死亡是个可怕的内容，但是却随时随地地可以进入我们的生活，从那之后我似乎总是暗暗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以这样的方式死去，那样只会给别人义务表演一次而已。并且我开始一直准备着死亡，过着一种像病入膏肓的人的生活，不关心考试不关注新闻，晚饭的时候站在天台上看将近一个小时的夕阳。

　　直到我离开家进到大学，那种平静渐渐地被打破，我意识到不能像鸵鸟一样等待，最起码得自己填饱自己肚子才行。我在学校外边的小书屋里找了一份兼职，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去看店，老板每个月都会付给我三百块钱工资。

　　在那里，我认识了月，并且度过还算浪漫的校园情侣时光。每次周一的早上，我会打电话催她起床，然后提着早餐在宿舍楼前等她，两个人一起去上课。周末我们就去游湖去爬山，去广场看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节目，有时我们会到市区花一下午的时间买衣服和大包小包的零食。

　　纵然在毕业的时候我们也没想到要分手。我推了推额头上的头发，不再回忆下去了。这下不用去担心有没有工作，明天也不用到街头上挨家挨户地问，只要这样静静地躺着，就会慢慢地闭上眼，没有了女人，没有了生活，没有了那些都市规则，脑袋里什么内容都没有。

　　又恢复到曾经看到死亡时的那种平静。

　　门凌晨两点多一点的时候被打开了，浓烈的酒味和凌乱的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惊醒了屋子里的平静。我并没有睡觉，瞥眼看了一下门影里两个女人相互搀扶。一个女人打开了灯，亮得我有些刺眼，缓了一下神后，我看清开灯的是周晶，粉红外套上闪闪发光。我坐了起来用手揉揉眼和额头，把她们吓了一跳。

　　周晶收了眼光，似笑非笑地问道；“还没有睡觉呢？”而月却摇摇晃晃，没有依靠的话就会瘫下去一样，毛茸茸的头发遮住了脸，脑袋耸拉着。

　　“你们先睡去吧，去那间卧室，我睡沙发”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晶，手木然地指向卧室。

　　周晶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这个时候月突然干呕一下，她不得不回过神搀着她。两个人一起进卧室，她又回过来站在卧室门旁对着我说：“谢谢你，昨晚……昨晚月……月在拉一个业务，所以喝的有点……多了。”

　　我伸出手做出一个打住的姿势，让她不要再解释。她转回身，关上了卧室门。每次看到她，我就有点觉得留在这座城市里真的或许是个错，如果当时换一个城市，月没有这样一个室友在那里，我们的生活还是会继续吧。

　　她多多少少地感染了月的思想。月已经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纵然她把她灌得烂醉如泥，纵然她只是别人的小三。

　　早上梳洗完毕后，我喝了一袋牛奶，然后就坐着看足球比赛。卧室的门被打开了，月走了出来，睡眼惺忪，带着脚铐似的把拖鞋弄出了很大的响声，问道：“今天不用去找工作吗？”

　　“今天还有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

　　“你先去洗洗吧，我看会儿球赛，这会儿踢得正激烈呢。”我非常入神地盯着屏幕。她没有再说些什么，走进了浴室。大概过了将近十分钟，她走出来，坐在我旁边说：“到底怎么了？”

　　我拿起遥控板关掉球赛，然后又把它仍在桌上，双眼看着她，把她看得甚至有点害怕：“我们分手吧。”

　　她怔了一下：“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现在每天开始喝酒，每天在凌晨的时候才回到家，你怀疑我？”

　　“我满足不了你，我没有一座豪宅一辆名车和你结婚，也没有资本送你一颗像别人那样一串价值十几万的项链，甚至没有让你在这座迷人的城市里和其他人那样每天晚上喝酒，疯狂到很晚。我不能给予你现在想要的快乐，而只是让你每天都是该死的八个小时的班。”我不断地眨眼耸肩，装作一副很轻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