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工作室,好像又回到失业失恋的状态,被老板无视抛弃。公司里到处都开着灯,楼道还是和白天一样地亮,但非常寂静,看不到一个人影。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
我从一扇虚掩的门缝看到另一个房间,里面背对门坐了一排荷枪实弹的军警,一动不动地端坐。走出公司后,我才知道现在其实是白天,而且是正中午,我居然还穿着外套。可是公司竟然灯光大开,不知道搞什么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刺刀王第一次把人导进桃花源梦境,就是与族人发生战斗的那批人。这种群体入梦技术算是一种过渡。以前,梦资源公司入梦技术都是单体导入,利用原梦境资料将一个人引入,进入原梦主的梦境。纵然多人进入,也是在多台梦境仪上来完成,进入梦境通常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进入苹果的梦境就是利用这种多人进入的技术。
可是群体入梦技术是将群体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导入梦主的梦境,一是后期可以大规模入侵梦境,另外也为梦资源公司随后发明出将电脑情景导入梦境奠定技术基础。我惊诧于梦资源公司迅猛发展的梦境开发技术。当电脑情景植入梦境的时候,公司不仅可以从梦境中提取资源,而且可以改变梦主梦境。
可以这样理解,到时做梦的人可以订制梦境。想做噩梦就做噩梦,想做美梦就做美梦!有点像催眠,可是比那手法要精准得多。但现在我不希望技术成真,等到桃花源星球的梦境结束,随便什么技术尽管使用。而我将远离此地,不再进入公司。
不知道刺刀王什么背景,没有看到公司中有科研人员,可他却有如此先进的梦境科技,而且还能调动许多资源。还有,不知道他从梦境中提取的资源又卖到何处。他想进入谁的梦境,绝不征求意见;他想毁灭谁的梦境,也绝不手软。
刺刀王带人毁掉苹果的桃花源梦境的时候,我还疑惑他为何会摧毁一个挣钱的梦境。原来是因为我的桃花源梦境价值更大,更能为他带来利益。那现在呢,他拿枪炮入侵桃花源星球,杀掉族人,是不是觉得我的梦境失去价值,要毁灭它吗?
想到桃花源星球中遇害受伤的族人,我真得想与刺刀王干一架。回到现实后,我又懦弱起来,反抗也不会成功,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是老板,有钱有势,依附于他,我才知道自己的梦境,能够挣钱。没有他,我什么也没有。可能应该早点离开这座城市,他们还没有拥有群体入梦技术,不会摧毁桃花源,现在走的话,自己不用看到结局。
太阳有些毒辣,所以我走一段路后便满头是汗。我要去哪里?去车站,去尝试说服自己离开这里。反正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我离开之后就不用理会它的结局是什么,是存在还是毁灭,都不再是我关注的问题。
随便刺刀王怎么处理,带人进去与桃花源星球的族人进行大战,毁掉圣树神树,把战利品带到现实。或者被海娜儿她们击退,永远无法进入梦境。拿到圣树神树的根,科学家们逆向研究研制出新的矿产又如何呢!得到新资源的配方,出让专利挣一大笔钱,可是对于地球,配置的新能源又能用到哪年哪月,最终还是匮乏,永远不够用!
还是去体会体会在当时最落魄的滋味吧,躺在火车站长椅上,看昼夜不停拥挤的人流,看色彩琉璃的霓虹灯光,看呼啸而过的快速列车,试一试自己会到哪里。
走出那条很静的街道,它现在好像更静。除了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壁,就是高高矗立的烟囱不断喷吐的煤烟。还是那个样子,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切突然都出现了。有天桥,有车流,有覆着一层灰的树。旁边还有两个人在商店门口大吵大叫,争夺着最终要付的价钱。
我转一个弯,朝车站方向走去。又走过那条闹市,街道似乎比那时冷清许多,但是突然地就涌进来一大群的人,举着和路齐宽的横幅大声呼喊口号,是游行的队伍。我的意识还处于比较呆滞模糊状态,距离也有些远,听不到他们呐喊什么。越来越近,声势也越来越大,才听清楚他们是高喊口号的游行队伍。具体喊的是什么,我也听不清楚,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应该在庆祝什么。
我站住,看着他们从我的眼前走过,一个浩浩荡荡的阵势。但接下来他们停下来,然后拉出来一条巨长的横幅,好像在说某人在比赛中取得最好的成绩。我看到一个人大喊一声:“我是他的铁杆粉丝。”然后愤慨地走到横幅前面,大笔一挥签上名字。马上后面的人也凑上去,蜂拥地签名表示支持。渐渐地,我明白了:他们在为偶像鸣不平呢!
我何尝不需要一种义愤填膺的情绪,敢于反对,敢于行动,敢于向破坏我梦境的人示威!其实,我远远不如苹果,当刺刀王摧毁她的桃花源梦境,她尚且毫不犹豫直接当面顶撞,表示坚决反对与不满。而我呢,只知道逃避。看到捍卫国家尊严而愤怒的人群,我更惭愧。
桃花源星球的族人被伤害,带给我激情与真实的理想之地面临摧毁,我却无动于衷,自暴自弃地游走。一下子还不如当时失业失恋的情景,那时候我其实很淡定,好像早知道会有下岗分手的一天。现在我觉得明明拥有一件美好的东西,然后别人说要拿走,自己便拱手送人。也就是说,我不但失去所爱所有,还失去自强,成为懦夫。
我没有行动的时候得到更多,至少不会像有些游行的人那样没有信心;有了行动反而会失去原始的美好的真实的感觉,就这样茫然无措地走在大街上。这种感觉让我很不爽,我不喜欢宅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车站还是原来样子,好像是只有一个镜头的电影,永远不会改变。我坐在一条长椅上,向四周看看,当时赶我走的警察依旧在来回地巡逻。一切照旧,怀着各种目的的人带着不同的节奏,地上的光线被搅得斑驳纷纷。
我躺在椅子上,想到当时自己老是梦到的那句话:你就是你,只是你自己而已,你不会做那种事。我不会做什么事呢?一怒之下要把月杀掉吗?不仅仅只是这件事情,还有许多许多。看看这里,走在街道上,晃悠在这里的夜晚,我真的想留在那个梦幻般地星球。可是现在我却不知不觉地把战争带进里面。
我看了看这片天空,为何上次那么淡定,而这次却如此慌乱呢?
看着一辆一辆的车行在公路上,它们忙于不同工作的人走过斑马线脸上都写出明显的字,着急,害怕,恐慌,焦虑……好像危险随时可来。要时时地提防着意外事故的发生,以心理上的高度防备带给自己可靠的安全感,不会去相信别人,更不会去感受什么,只会随着眼前的节奏或走或跑。
一位非常瘦削的老人拿着棍子在斑马线路边不断地试探,他的脸特别丑陋,特别是眼睛,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似的向外凸着。他不断地点地面,想要向前走去,但是车笛声不断,旁边的许多人纷纷走过去,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是刚下班的年轻人,交警只是站在路口处指挥交通对他视若无睹。他就这样在那里试探半个小时,依旧保持原来的安详,无动于衷的平静,终于自己走了过去。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被车流阻隔的身影,觉得看不到的感觉真好,至少不用惦记自己的节奏和担心自己的安全。不是世界太危险,而是我们的心里总是牢牢不忘地记忆危险的画面。被突然而来的车子撞得血肉模糊,被老板骂得狗血喷头,被造假的食品搞得患上癌症……我们牢牢地记住这些问题,随时随刻地排拒它们,对于别人都是无所谓的。
可是盲人不用看好多的画面,纵然听说,也不用用尽心神地去防备。可能是防不胜防吧,索性任其而来。
我坐上回去的公交,最终决定不走了,尽管,我不知道接下来我的梦境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选择留下,才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什么理由。做一位顺其自然的盲人吧。
公交车窗外还可以看到那些游行的人群,他们没有散,商店,酒店……各种店铺挂起明星的肖像与横幅,人们奔走相告地宣传,人声鼎沸。
我淡淡地笑了笑,只是想笑,也不需要什么理由。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接受这里的一切,不管是无奈,不管是抛弃,不管是随时而至的危险。我还要进入桃花源,因为我爱那里,既然可以接受现实,不管他们怎么对待梦境,就没必要离开。

